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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谈判与同居
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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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门推开的那一刻,姜芜呼吸陡然一紧。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男士们西装笔挺,女士们套装利落,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精英特有的游刃有余以及不动声色的审视。
会议室顶部的灯带将冷白色的光均匀地铺在每个人身上,文件整齐地码在桌面,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咖啡的气味。
姜芜的手心在冒汗。江渡这具身体的手掌干燥而温暖,但此刻她指腹下的触感是湿的。她把掌心悄悄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迈步走向自己的位置。
“江总,好久不见。”
一道熟稔亲热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姜芜抬起头,看到Cathy——华盛集团唯一的女高管,四十岁,平日里见到她总是笑容满面地喊“芜芜”。
此刻Cathy站在姜尚旁边,穿着剪裁精良的烟灰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缀着一对小小的钻石耳钉,在冷光下偶尔闪一下。
姜芜觉得荒诞极了。她站在死对头的身体里,对面站着她哥哥,旁边是那个平时喊她“芜芜”的女人,而她要代表明达集团跟他们谈一笔上百亿的合作。
她下意识就想要去握Cathy的手时,骨传导耳机里忽地传来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女声:“我不和异性握手。点头示意就好。”
熟悉的是她的声音,陌生的是她声音背后的平静沉稳。
她乖乖照做,微微颔首,嘴唇轻启:“好久不见。”
Cathy也不尴尬,手臂自然垂回身侧,职业微笑纹丝不动。她偏头看了姜尚一眼,他今天的脸色很差。眼底一片乌青,像两天没睡过觉,面色憔悴得连那身定制的黑色西装都撑不起来。这么重要的场合,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目光里迅速掠过一丝责怪,像蜻蜓点水,但恰巧被姜芜捕捉到了。
Cathy怎么会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哥哥?
她压下心里的念头,落座后和姜尚面对面。
耳机里的声音继续响着——
“姜呜呜。今天这个会议的性质是谈判。谈判就是在不损害对方利益的基础上,争取自身利益的最大化。”
姜芜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攥了一下。
其实她早就看过无数商业谈判的桥段和小说桥段,但那是坐在电视屏幕前当沙发土豆的时候,不是坐在百亿项目的出谈判桌上、顶着死对头的脸和亲哥哥针锋相对的时候。
“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想让华盛的利益最大化。”
耳机里她的声音不紧不慢,节奏却是冷静笃定的,每一句话的结尾都往下沉,不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放心,你对面坐着的都是华盛的谈判高手,一个比一个精明,最擅长心理战术,肯定会咬着利益寸步不让。”
她的目光从姜尚脸上扫过,又扫过Cathy,扫过华盛团队那一张张不动声色的脸。每一个人都坐得很直,文件翻开的页数都差不多,笔帽统一朝右,甚至连喝水的频率都像是被计算过的。
“你一定要搞清楚,你现在代表的是明达的利益。”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让她再度清醒几分。
她代表的是明达的利益。不是华盛,不是姜家,不是哥哥,是明达。
她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你现在是江渡。你是江渡。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反复念了三遍,像念一道护身符。
“姜呜呜。”耳机里的声音忽然低了一度,她脊背微僵,“我们是未婚夫妻。以后是夫妻。明达的利益就是我们的利益。我的所有财产,都有你的一半。”
姜芜的心头猛地一震,一股名为感动的情绪堵得她说不出话。
可她还没来得及认真思考这句到底是什么意思,另一个念头就像一把刀一样劈了进来,她不是姜家的亲生女儿。
她在想什么呢?等找到车祸凶手,灵魂换回来,婚约是要解除的。
她这么告诉自己,悸动的心又一点点变得平静时,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呜呜,不要紧张,我会陪着你。”
姜芜的睫毛颤了一下,思绪被拉回了小学时。那时她和江渡关系还没到水火不容的时候,青梅竹马的亲密尚存。
学校为了讨好姜家,每次学校有演出,都会将她的钢琴节目排在第一个。她一个人不想登台面对台下那么多人,便耍赖不肯表演,这时候江渡便会提出四手联弹。他会拉着她的手一起登台,会在手指落到琴键上的时候,小声告诉他——呜呜,不要紧张,我会陪着你。
奇怪,对他的印象怎么坏端端好起来了?
她没来得及细想原因,对面的人已经开始翻动手边的文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Cathy清了清嗓子,笑容得体而专业:
“江总,那我们开始吧。”
会议正式开始。
姜芜把脊背靠进椅背里,这个动作是江渡教她的,谈判的时候不要前倾,前倾代表你在意,你在意你就输了。她靠在椅背上,双臂随意搭在扶手上,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
在对方提出要求后,韩知非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姜总,人要懂得知足,适可而止。华盛并不是明达的最优合作对象。江总愿意给您这个机会,是看在两家联姻、您妹妹的面子上。并且,明达这边一直坚持共赢的原则。五五开的利润,这在明达过往的合作中,前所未有。如果您执意坚持三个点的利润,我们不介意更换合作对象。”
他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精准,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姜尚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团队里的人脸色各异,有的僵硬,有的发白,有一个年轻的男经理甚至不自在地松了松领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韩知非的意思就是江渡的意思。这番话等同于直接打了姜尚的脸,打得啪啪响,就差把“贪婪无能”四个字刻在他脑门上了。两家世交,当众这么落面子,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降到了冰点。Cathy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韩知非说完,轮到了她。
姜芜收起那副刻意装出来的漫不经心,微微直起身子,手指理了理袖口。
她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姜尚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弧度,用四分玩笑,六分认真的语气,不疾不徐道:
“姜总,如果这个项目算是两家聘礼之一的话,别说三个点,别说这个项目,就是所有项目的利润全给你,我这边没办法和董事长交差,丢了总裁的位置,我也认了。”
韩知非的话是把姜尚的脸打疼了。这番话,直接把他的脸打肿了。
只要姜尚敢点头,就等于当着众人的面承认卖妹求荣。
姜尚的手指攥紧,骨节泛出森森的白。他在努力控制面部肌肉,避免做出任何失控的表情。
姜芜的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这是第一次,她坐在哥哥的对面,以谈判方的身份和他对话。她紧张得要死,根本没有心思去分析江渡那番话里的含义,只盼着赶紧完成任务,离开这个像监狱一样的地方。
可就在这一瞬间,她捕捉到了哥哥眸中一闪而过的凶狠。
那道目光像一条蛇,从姜尚的眼睛里窜出来,咬了她一口。姜芜喉咙一紧,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是她的错觉吗?哥哥怎么会露出这种表情?那个从小到大给她买零食、替她背黑锅、在她被欺负的时候第一个冲出去的哥哥?
Cathy的手覆上姜尚紧攥成拳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力道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发脾气的小孩。她扬起唇角,笑容无懈可击。
“江总说得对。不过谈判嘛,双方把自己的要求聊得越开,越坦诚,后续合作才会越顺利。”她顿了顿,目光从江渡那张锋利的脸上扫过,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从容,“我们华盛也不是非要多那三个点。只是我们刚刚进军这个行业,难免要谨慎一些。”
不痛不痒的场面话。轻飘飘地掀过了这一页。
双方握手,祝合作愉快。
姜芜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膝盖弯了一个她自己才能感觉到的弧度。
她维持着脸上的表情,和华盛团队颔首道别后转身走向门口,步伐沉稳,脊背挺直。
迈进总裁办的那一瞬间,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一道清脆的掌声接住了她弯下去的膝盖。
啪、啪、啪。
三下,节奏均匀,像在给一场极为出色的演出鼓掌。
“刚刚表现得很棒。”
姜芜直起身,看到她的身体正坐在沙发上,姿态闲适,手里捏着一杯温水,正偏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意识回来了,理智也归笼了。
谈判桌上江渡说的那番话在耳边清晰地回响。如果是聘礼,他真会把利益拱手相让吗?
哦对了,商业联姻的本质是降低信任成本的制度性安排,她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将他黑心资本家的人设忘记呢?
“干嘛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江渡挑眉,雪白纤细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叩击皮质面料的声响沉闷而短促。
姜芜晃了晃脑袋,像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耳朵里甩出去。
她呼出一口气,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觉得稀奇。”她偏过头看他,“居然能从江少爷嘴里听到夸我的话。”
小骗子。
江渡嗤笑一声,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从容:“姜呜呜,我向来公私分明,好吗?”
姜芜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极简主义的吸顶灯,生无可恋地闭上眼睛:“我要紧张死了,累死了!我告诉你,那张支票我不会手软的!”
江渡弯了弯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慢悠悠地说:
“放心。你就是全写9,我也想办法给你兑现。”
嘁。有钱真是了不起。
姜芜没睁眼,嘴角却不争气地往上翘了一下。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
“走吧。”江渡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褶皱,“去视察投资部门。”
“你天天都要去吗?”姜芜睁开眼,眉头微蹙。
“偶尔。”江渡已经走到门口了,一只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装着一丝极其淡薄的笑意,“看看员工有没有摸鱼偷懒。顺便给他们点个下午茶。”
“要想马儿跑,得给马儿吃草。”
“哦。”姜芜从沙发上撑起来,理了理西装下摆,慢吞吞地跟上去,“资本家是这样的。为了提高工作效率,会改善工人的工作环境。”
*
“呜呜。”
刚走出办公室,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姜芜下意识就想回头,但身侧的人快她一步,步伐轻快地转过身去,用她那把甜软的嗓音喊了一声:
“哥哥。”
江渡待在姜芜的身体里,穿着淡粉色的连衣裙,双手交握在身前,歪着头,笑容甜得像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的。
姜尚努力挤出一抹笑容。他那张本就憔悴的脸因为这个勉强的表情而显得更加苍白,眼底的乌青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无所遁形。他看着面前这个亮晶晶的少女,他的妹妹,穿着漂亮的裙子,笑得无忧无虑。
“上班习惯吗?”他关切道。
江渡用力点了点头,幅度大到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垂在颧骨旁边:
“习惯!哥哥,江渡对我特别好呢。”
“江渡”两个字落在姜尚耳朵里的那个瞬间,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差点没压住心中翻涌的怒意,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这次再使劲也没能挤出来笑容。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低下去:
“嗯。习惯就好。你什么时候搬家?我抽时间帮你。”
“不用啦。”江渡俏皮地眨了一下眼,“晚上两家吃完饭后,江渡陪我过去搬。”
姜尚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
“这么快?搬去哪里?”
“云海国际。”江渡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两步之外的姜芜,目光在自己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对着姜尚笑得更甜了,“我和江渡打算先同居试试看。”
电梯门关上。
数字从47跳到42,跳到38,平稳地下降。镜面里映出两个人并排站着的影子——一个冷峻,一个明艳,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刚刚干嘛说是同居?”姜芜不满地嘟了嘟嘴。
江渡一脸坦然地看着电梯门板上窈窕的倒影:“姜呜呜,我们住在一起的事情能瞒几天?与其被动被人发现后想方设法解释,不如直接主动公开。”
姜芜沉默。
数字跳到22的时候,她才低声嘟囔了一句:“江渡,你今天好奇怪。”
江渡的手指在身侧顿了一下,“怎么奇怪了?”
姜芜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想说,你总是讲一些很奇怪的话。一会说所有财产有我一半,一会说有你在,一会又说我是你未婚妻。这些话从江渡嘴里说出来,从一个跟她吵了二十年架的男人嘴里说出来,总之就是怪极了。
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索性换了一个在她心里盘旋了很多年、今天终于找到机会问出口的问题。
“你是不是和我哥有什么过节?”
电梯还在下降。数字17、16、15。壁灯的白光均匀地铺在两个人身上。
江渡安静地看了她几秒。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笑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她读得懂的情绪。他只是看着她,不答反问:“姜呜呜,你是不是觉得姜尚真的对你很好?”
“他是我哥。”姜芜不假思索,语速很快,“对我肯定好了。”
“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对你好吗?”
姜芜愣住了。她细细地琢磨着这句话。
数字10的位置亮起停下。
江渡看到自己那双很少流露情绪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迷惑。
他轻笑了一声:
“看好了,晚上我给你表演一下。”
“现在,麻烦我们姜总,和我一起去视察工作,好不好?”
权力是最好的补剂。大补之物。
姜芜大摇大摆地走在投资部的走廊上。走廊很长,两侧是宽敞明亮的工位,带着的玻璃隔间,每一个隔间里的人都站起来,朝她点头、微笑、问好。日光灯把整层楼照得通亮,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悄无声息。
她走过一个又一个工位,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恭维和夸赞。她整个人神清气爽,红光满面,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
电梯里,她看着镜面中江渡那张冷硬的脸,忽然觉得它比早上帅多了。五官没变,轮廓没变,但就是不一样了。
她甚至认真地想了一下,或许医美机构根本不用费尽心思引进什么国外先进技术和成分,只需要琢磨着怎么让顾客体会大权在握的爽感就行。情绪价值到位,颜值自会回春。
“是不是比你和那帮不学无术的千金小姐喝下午茶、听她们吹彩虹屁好玩?”江渡站在她身侧,懒洋洋地开口。
姜芜瞪了他一眼,凶巴巴地:“这能放在一起比较吗?庸俗!”
***
闻枫下午约了何逐华一起做美容、喝下午茶、聊两家联姻的事。
她没想到江渡会这么急。中午收到他消息的时候,她正在书房看财报,屏幕右下角弹出来一条微信,她点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妈,今晚必须去姜家把联姻定下来。然后抓紧时间通知圈子里的所有人。】
这么多年,江渡也没求过她什么,难得开一次口,她一定要办得他称心如意。
会所的包间里,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整间屋子的氛围烘托得柔软而私密。壁炉里装饰性的火焰在玻璃后面跳动着,偶尔发出木柴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
何逐华靠在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玫瑰花茶,杯口氤氲着白色的热气。
“诶,华华,你看,两个孩子真的好般配。”
闻枫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这是投资部经理拍给我的。你看,两个人一起去视察工作了。像不像两个明星站在一起?”
何逐华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照片放大。
照片里的年轻男女站在一起,姿态松弛而自然,像两棵长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树,根系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缠在了一起。她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细纹都透着暖意。
“像。江渡今天这套衣服选得也好。年轻人就该穿些好看的颜色,别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老气横秋的。”
“嗯。”闻枫把手机收回来,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边缘,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我看江渡也就是和呜呜站在一起的时候,才会笑一笑。”
何逐华看了眼亮起的手机屏幕,拿起包起身,拢了拢肩上羊绒披肩,柔软的米白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走吧。姜城发信息说,他们两个已经到酒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