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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刺客 ...

  •   第二天睡醒,浑身酸痛。

      蜷在被子里发了会儿呆,蓦然想起厨房里还有个伤员,江漓清醒过来,裹好衣服推开厨房门。

      少年还在昏睡,但身上那些粗糙的麻布条被重新整理过,灶膛边温着的水罐也挪了位置。她下意识伸手探他额头——没有发热,命挺硬。

      刚收回手,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琥珀色的。

      在晨光里清透得像上好的蜜蜡,睫毛轻颤,沾着些微尘土,眼尾微微上挑,因为警惕和虚弱而半眯着,平添几分野性难驯的意味。

      江漓愣了一瞬。

      “你醒了?”

      “你是谁?”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少年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戒备的目光定定落在她悬在半空的手上。

      狭小的厨房里,气氛微妙地凝滞一瞬。

      “……我救了你。”江漓慢吞吞地收回手。

      少年沉默片刻,垂下眼睫:“多谢。”

      态度不冷不热,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疏离。

      不知好歹的东西……江漓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她站起身,拍掉衣摆沾的灰:“醒了就走吧。记得赔我衣服。”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转身推门出去,留下少年独自靠在冰冷的墙角。

      门关上后,少年缓缓转头,看向身上那些粗糙的、染着血污的麻布条,又瞥见旁边那堆被撕得不成样子、但依稀能看出原是一件衣服的碎布。半晌,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近乎荒谬的了然。
      “赔衣服”是这个意思?

      *

      江漓敲开李大婶的门,随口扯谎自己昨天割完猪草后回来太累了,放下猪草便回去睡觉了。

      李大婶不疑有他,忙将她拉进屋里,塞了两个还温热的杂粮馒头到她手里。

      触及她冰凉的指尖,妇人眉头立刻皱紧了:“手怎这样冷!”转身便从箱笼里翻出一件半旧的棉袄,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身上,“这是我大丫头穿旧的,你别嫌弃,先穿着。天寒地冻的,别再上山了,仔细冻着。晚上过来吃饭,啊?”
      古代平民一天只吃两顿饭。

      江漓笑了笑:“谢谢李大婶,但这两天我确实不太舒服,晚上就不出门吹风了,厚颜找您多讨两个馒头行不?”

      李大婶哪有不依,又包了两个馒头,还将昨日剩的几张猪油饼一并塞给她,絮絮叮嘱好些话,才放她离开。

      回到家里,江漓迟疑几秒,还是先推开了厨房门。

      江·口嫌体正直·颜控·漓,欣慰地看见半倚着墙的身影。

      她摸出一张油饼,言简意赅:“吃吧。”

      少年抬起眼,浅色的瞳孔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到油饼上,最终伸出手,接了过去,低头咬了一小口。

      动作很矜持,但幸好没挑食。江漓还算满意这个反应,不再管他,自顾自蹲下身重新引燃灶火,架上破锅烧水。

      少年一声不吭地缩在墙角啃油饼,但江漓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紧紧跟着她的背影。

      厨房渐渐回暖,破茶杯里斟上热水。她先递给少年,然后自己才捧着另一个豁口的碗,就着热水,小口啃那冷硬的杂粮馒头。

      少年捏着油饼的手指紧了紧。他的目光在她手中的馒头和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来回逡巡,喉结上下滚了滚。

      “伤好了就赶紧走。”江漓头也不抬,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少年哽了一下,小声道,“我无处可去。”

      江漓这才抬眼,认真打量他:“叫什么?”

      “……肖时安。”

      江漓偏头想了想,原著里的修仙世家里好像有提到过:“岭州肖氏?”

      肖时安吃了一惊:“你知道?”

      “仙凡有别,但总归是听说过的。”江漓慢条斯理地掰着馒头,“不过你们仙人们之间有什么龌龊,我就不知道了。”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他身上的血渍,重新低下头:“等伤好了就滚吧。”

      肖时安垂眸,指尖微微用力,油渍染上指尖。
      自己大概是疯了,或者面前这个瘦小却过于成熟的女孩太过平静,他不自觉地吐诉自己的身世:“我本是肖家嫡子,可惜肖家主支人丁萧条,旁支与一只妖鬼勾结,趁我不在......”

      他闭上眼,声线颤抖:“父母和姐姐都被......被害。我被他们一路追杀至此。”

      江漓停下手里的动作,安静地望向他。

      肖时安顿了顿,控制住哽咽沙哑的嗓音,尽量维持住体面:“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一会便自行离开,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江漓打量着他的神情,半晌,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算了……我叫离离,你先待在这里吧。”

      她塞下最后一口馒头,目光略过他手里翻来翻去难以下咽的半块油饼,伸手抢过来,毫不在意地往嘴里一塞:“吃不下别浪费。”

      肖时安的目光追随着那半块油饼,直到它消失在她嘴里,表情变得有些空茫。

      “看什么看。”江漓呛他,“我昨天就没吃东西。”
      为了照顾你都快累死了,你不吃我吃。

      肖时安在心里天人交战了半天,目光扫过她过分瘦小的身形和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应该注意男女大防?可她才多大?看起来不过七八岁……从上到下看了两遍这个干瘦的小女孩,肖时安实在说不出自己应该是什么心情。

      江漓两颊被油饼塞得鼓鼓的:“你有钱吗?”

      肖时安还没缓过来,愣愣地点点头。

      江漓伸出手。

      肖时安也看着她。

      两个人僵持了好一会,江漓抿嘴,毫不客气地直言:“我养不起你。”

      他这才反应过来,慌忙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绣花布袋:“有,但在储物袋里,现在……打不开。”

      “为何?”

      “伤及根本,灵力溃散。开启储物袋,需灵力引导。”肖时安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侧的箭伤。

      江漓若有所思。她对修仙界的了解,大多源于上辈子看过的小说。“一点灵力都没了?”

      “还需......修养几日。”

      “凡人就打不开?”

      “……是。”

      仙凡之别,竟如此泾渭分明。

      厨房里一时寂静,只有柴火在灶膛里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行吧。”江漓最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那你先养着。”

      *

      肖时安就在这四面漏风的厨房里,住了下来。

      修士的体质毕竟非凡,加上回春丹的药力,伤口虽因严寒愈合缓慢,却没有恶化。
      只是日子过得极为清苦。

      除了头几日尚有李大婶给的油饼,之后便只有每日两个冷硬的杂粮馒头。有时,甚至只有半个。
      筑基可以辟谷,但辟谷靠的是灵气,肖时安气海有损,暂时吸纳不了灵气,必须像凡人一样进食。

      锦衣玉食长大的世家少爷,何曾真正体会过饥饿的滋味?即便历练时风餐露宿,也从未像现在这般,腹中空空,饥火烧心,连思考都变得迟缓。

      “今天只有这些了。”
      江漓将手里大半个冷硬的馒头掰开,递了一半给他:“天太冷,街上没人,一文钱也没讨到。这是昨天剩的,凑合吧。”

      肖时安饿得眼冒金星,接过便往嘴里塞。听到“讨”字,动作猛地僵住。
      “……讨?”

      “乞讨。”江漓咬着自己那一小半馒头,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一个馒头一文钱。你以为,你每日吃的,从哪里来?”

      肖时安说不出话来。那块干硬的馒头噎在胸口,不上不下。

      半晌,他才涩声问:“你……为何不卖了这院子?换个小些的,或有些余钱……”

      “房子不是我的。”江漓边吃边回答,声音含含糊糊的,“房契在别人手里。”

      他原以为,她每日只给自己两个馒头,是出于对他这个“麻烦”的不喜或吝啬......

      胃里翻搅的饥饿感忽然变得令人作呕。他放下手,那块馒头再也无法送入唇边。
      “之前的油饼……”

      “隔壁李大婶给的。”江漓已经迅速解决了自己那份,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块上。

      肖时安默默递过去,她接过来,两三口便吞了下去:“两个人消耗的总归快些,我不好成天去求人家施舍,更何况你身份敏感,我怕牵连他们。”
      她说完,拍了拍手,准备起身。

      “你……”肖时安的声音干涩,“我是修士,无需进食太多。”

      江漓动作一顿,回过头,饿了两天的语气也有些重:“也没见你之前哪顿少吃了。”

      肖时安耳根骤然涨红,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挤不出来,只能狼狈地别开脸。

      *

      翌日,肖时安执意要跟江漓一起出门乞讨。

      “大少爷,”江漓无奈,“你这张脸,这身伤,出去是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么?”

      肖时安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却仍坚持:“可我……”

      “算了。”江漓看着他苍白脸颊上浮起窘迫的绯色,语气放缓了些,心里暗骂自己颜控。

      “你身份敏感,伤也没好利索,老实待家里吧。要是闲得慌,”她指了指墙角那堆柴禾,“把柴劈了,晚上炕能烧热些,没那么冷。”

      肖时安自然应下:“好。”

      江漓的心情莫名好了些,转身出了门。

      这一日运气依旧不佳,只讨到三个铜板。天色将晚时,她背着空荡荡的竹篓往回走。

      刚拐进巷口,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就顺着风扑面而来。

      江漓脸色骤变,竹篓脱手落地,拔腿便朝小院跑。

      院门半掩,一推开,映入眼帘一地横七竖八的黑衣人。

      而在主屋那斑驳的土墙边,一个蒙面人正将肖时安死死抵在墙上,双手死死扼着他的脖颈。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转头。
      肖时安瞳孔猛缩,用尽最后力气将蒙面人的手掰开一丝缝隙,嘶声裂肺地吼出来:“快跑——!!”

      江漓抬脚跨过门槛,不仅没逃,反而直冲二人而去。

      蒙面人显然没料到她的举动,先是震惊,随后脸上浮现不屑的神情,扼着肖时安咽喉的双手用力,正要解决了他再料理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女孩——

      双手一重,肖时安趁着他刹那的分神,拼死将他的双手锁死在自己咽喉处!

      不过瞬息之间。
      江漓弯腰捡起地上染血的长剑。那剑对她而言应当沉重得过分,她却握得很稳,平举,冲刺——

      “噗嗤。”
      剑尖从蒙面人后心刺入,前胸透出。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

      江漓没有半秒犹豫,猛地将长剑拔出。滚烫的鲜血立刻喷溅而出,染红了她整个人,溅在肖时安惊愕的眉眼上。

      蒙面人软软倒地,气息全无。

      肖时安下意识松开了手,背靠冰冷的土墙,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月光惨白,清清冷冷地洒下来。

      不过十岁的女孩,提着几乎与她等高的长剑,站在一地狼藉与血泊之中。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和剑锋的寒光往下淌,很快在脚边积起一小滩粘稠。

      月光下,她就像浴血而开的毒花,只有漆黑的双眸一点,冷冷的,是花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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