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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才一落地,玉娘后腰上的剧痛便刺得她一个踉跄,直朝眼前的石阶栽去。
      她心下暗道:也罢,都辗转颠簸了整趟回程,多这最后一下也不多。

      没等来脸上磕碰的酸痛,倒是个冰凉的硬物先抵在了胳膊下,硌得人生疼。
      玉娘轻轻倒抽一口凉气,扭头就瞧见裴言煜眉头紧拧,手握刀鞘抵在自己身前,手腕一翻顺势再一推,冷声道:“少来。”

      托他的福,玉娘站是站住了,可那句到了嘴边的道谢,也硬生生咽了回去。

      裴言煜再没瞧她一眼,大步往府里走去,披风裹着寒气扫过玉娘身侧,随着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内。
      玉娘抬眼望去,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裴”字笔力沉雄,边角漆色却已斑驳,不免心下腹诽:
      好个人性冷、宅清寒,竟是如出一辙。

      转念想起他年少失恃,父亲还遭构陷枉死,又生出一丝怅然:
      这偌大府邸,如今不知还剩得谁。

      直到身后府门砰的一声沉沉合上,玉娘混沌一团的脑子才猛地清醒,自己都小命不保,竟还有心思为旁人伤春悲秋。

      厚重的门墙像切断了退路一般,推着她往里走。
      府里的一切都陌生得很,一路上凶神恶煞押着自己的官人甚至连门都没跟进来。
      她在偏门里的小路上立了片刻,身上磕碰的伤还在阵阵抽痛,心里却觉得有几分荒唐。
      原以为踏过这朱门,等着自己的便是阴湿的牢院,再不济也得被个仆妇锁在柴房里罢。可眼下,两旁护卫只管笔挺地站岗,既不上前押解,也没人来拖她去该关着的地方。

      想来裴言煜是笃定她逃也逃不掉,才这般有恃无恐罢。
      玉娘心下暗忖,倒是服气这位死里逃生过的裴大人,年纪轻轻的,竟自负至此。
      她索性便顺着最偏的小径缓步踱去。

      砖面上仅覆着才落下的薄雪,旁的枝桠、地上积雪尚摞的蓬松。
      玉娘踩着薄底缎鞋走了有一段才遇着一颗打扫时被落下的石子。她脚下轱辘石子,一边又在打量冷清的院子。既到了四下无人之处,玉娘便懒得再维持面上的怯态,方才那副惶恐不安的模样一敛,眼底霎时凝结了一层肃杀清冷之气。稍一运气,那石子碎成了细粉一摊。

      忽听竹林那侧传来丫鬟的脆声:“陈姑娘!怎么自己跑到这地界来了,可叫奴婢一通好找。”
      玉娘闻言歪斜着身子,手扶上腰,又是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弱着气声说:“我在偏门处等许久不见人来,身上又冷又乏,便琢磨寻个避风处歇歇脚……不想迷了路。”

      芸安手中的纸伞哗啦一声撑开,她侧身对玉娘道:“我来带姑娘去住处。”

      玉娘望了一眼伞沿垂落的细雪,顺势轻扶在芸安的臂弯上,“劳妹妹费心了,还未请教妹妹芳名?”

      芸安身子微僵,“婢女芸安,大人吩咐这几日我来照看姑娘。”

      玉娘跟着芸安转过游廊,眼瞅见前头临湖的屋舍已快收拾妥当,两个仆妇正端着碳盆进进出出。
      “裴大人真是心善,竟没给我扔进哪个不见天日的牢房里。”

      芸安只当没听见她话里的旁意,垂首道:“陈姑娘这几日先在此歇着,吃食衣物奴婢会送来。”
      她偷眼打量着眼前这位大人从南方带回来的美人,摸不清她的身份来头,自不多言半句。只按大人吩咐交代完,便行了礼,转身往裴大人院里复命去了。

      来到大人书房外,听得里头正议事,芸安便屏了声息退至廊外候命。

      “拦我作甚!人都被你擒回来了,何不速速处置了那妖妇!”

      自京郊官道上瞥见裴言煜车队里竟押着个陈玉娘,陈琮这几年挤压在心里的郁火燎原般翻腾。城外被裴言煜拦下时他还咬牙强捺着性子,念及这位一同长大的世兄许是有不便宣之于口的顾虑。可那股仇人相见的恨意还是冲的他快马加鞭直奔来了裴府堵人,今日定要他给个明明白白的说法。

      “陈砚,这里是裴府,不是你那西北军营”,裴言煜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一句许久不曾有人称呼的本名更摁住了陈琮些许上涌的火气。
      “我知你恨。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化了名,远赴西北,这几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都知道。”

      裴言煜抬手按在他肩上,
      “可你要报仇找的该是张辅臣,不是这个能给你父亲翻案的人证。”

      烛火映在陈琮脸上,这张印象里还很青涩秀气的脸庞已经染上了战场厮杀的锐气。甲胄上还沾着一路上的风雪尘土,佩剑在手,整个人像一柄未出鞘的刀,直直钉在屋子中央。

      这一切裴言煜都看在眼里,一字一句,不容置喙,
      “你可曾想过,他当年能玉娘之手构陷我们,如今更能借她的死将当年案子的所有证据烧的一干二净。留着她,借她的嘴,把张辅臣的罪证钉死在朝堂之上,以慰陈伯父在天之灵。”

      那边 ,陈玉娘窝在榻边,蒙头缩进同她气质不甚相配的粗布大袄中,试着转了半圈微僵的脖颈,咔吧两声,顿觉松快了些许。
      脸颊裹在厚实的袄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冬日炉火烘烤的气息。
      指尖摩挲在棉袄外层,脸触在柔软里衬,忽地想起返京途中自己被囚在马车一磕一撞的,直至迎上寒潮,方觉回京。

      风从南往北刮,卷着碎冰碴,不过半个时辰,江南湿雨化作了寒雪。

      玉娘穿的不过是两层单衣,人是从铺子里连拖带拽被捆出来,没谁还念的为她捎上保暖外披。寒风被马车的缝隙压的极薄,像刀子不断地刮着玉娘。被雨浇湿的地方早就干了,可钻进骨子里的湿冷又被这风雪死死冻在了身体里。
      迷迷糊糊间,玉娘似乎是感受到车队靠边歇息了一阵,不多时就见裴言煜掀开一边的帘子丢进来了一件灰红的大袄,还留下一句,“折在这里可算是便宜你。”

      “我陈玉娘也算是刀剑里来回过的人物,怎会折在你裴言煜小小一马车里。”玉娘蜷了片刻身子暖了回来,手肘半倚着抻了个懒腰,拢了秀发到胸前便做到了床沿边上。

      屋内除了炭火盆烧腾出的烟火味,还飘着一缕清新的植物气息,玉娘打眼一扫,除了基本的日用摆设再没别的,床头小柜上端放着一盏素白瓷灯,托盘里齐齐码着三两根黄蜡。陈玉娘撑着探头往灯盏里瞧,见油面满满当当。
      又捏起一根黄蜡,指腹划过烛底,一片平滑,烛身也是如此。凑近了放到鼻下还能嗅到一阵清苦的草木香。

      抬手借着油灯的火芯点燃了蜡烛,玉娘把融化的蜡油滴在了柜面上,几滴连成一小滩后将烛底戳在上面。

      “混了竹芯”,

      陈玉娘又细细深吸一口气,眉头轻蹙,“还有松针”,点了点头,“虽说连白蜡都算不上,但裴府的素蜡竟也不比坊间那些个熏香华烛逊色。清冽,微苦,若有若无。”

      玉娘抬手取下发间青簪,又取了根蜡烛,一手托稳烛身,一笔一画的落簪。不消片刻,烛身上便雕出几丛竹影。

      轻吹拂去表面细屑,玉娘端详自己的手笔,“这般嘛也算是配得上大人的雅趣了。”

      也不知裴言煜整天都在忙活些什么,当初又是如何假死脱的身,眼下怎么又大老远跑去钱塘给自己逮了出来。陈玉娘边做些手工边细数自己在张辅臣手下做细的好些年。
      大大小小的清官或贪官、富商或文才,借她的手被除掉者可不在少数。
      裴言煜虽是其一,可玉娘自以为同他也算是走了两分真心的。

      裴家几代言官,家风清正。

      虽未曾见过裴父,可他“瞎眼鹦”的外号陈玉娘早在坊间的酒宴上从旁人嘴里听到过。

      席上的都是张辅臣一派的人物,每每他们做了什么勾当被裴父抓到把柄定免不了朝上被一通弹劾。

      可谁都知道,背靠张辅臣这棵大树遮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终是都能顺利脱身,裴父嘴边那些个“圣贤之道”不过是挠痒痒的空话大话。

      满堂哄笑,觥筹交错间,裴父便总会被他们比做只会逮着点鸡毛蒜皮就嚷嚷,看不见天高地厚,干着急跺脚的瞎眼鹦鹉。

      后来裴父落难,死的不明不白,倒是鲜少再被人提起。这在陈玉娘看来倒是自然,她见过太多清正不阿之人倒在权宦暗箭之下。

      前些年又正是张辅臣势大滔天之时,以裴父为首的言官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固然是君子之勇,玉娘却以为,拿命去换那谁也看不清的前途,太过奢侈。

      于她而言,命和自由,才是最重要的。
      这是陈玉娘十二岁那年,被张辅臣挑中培养成细作时就反复告诫自己的话。

      那时她虽说没怎么尝到过至亲相伴的温情,但还有坊间的姐姐们相伴。

      每年开春,陈玉娘都会被坊里的姐姐们牵着往郊外踏青去。姑娘们采了五颜六色的花簪在玉娘细软乌黑的发间。跑着跳着去追田野里的蝶,无拘无束,不觉昨日有遗憾,不为明日所担忧。

      张铺臣,打破了玉娘平静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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