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一行人整装 ...
-
一行人整装齐备,今日便要返京。
陈玉娘被两名侍卫押解着,自县衙门口台阶上缓步走下。她只穿一身素净棉罗裙,浑身没有任何点缀,可偏偏就算这样,也掩不住举手投足风情。
钱塘县令堆砌着笑脸将裴言煜送出门外,余光扫见陈玉娘拾级而下,竟也不由自主地频频侧目观望。
他只听闻过此女,却未曾见过真人。眼下天光大亮,眼前女囚生得一副何等夺人魂魄的好骨相!即便不言不语地立在风雪里,也能勾了人魂魄去。
县令暗自恍然大悟:怪不得连裴大人这般人物,怪不得连裴大人这般人物,也会在这女人身上栽个大跟头。
他这番神态,没能逃过裴言煜的眼睛。
裴言煜原本负手立在车架旁,看着县令出神,突兀开口:“知县大人看够了吗?”
县令猛地回过神来,看向裴言煜。
“这女人惯会蛊惑人心。”裴言煜毫不留情地评判,“大人可得把持住了,莫要像我等那般被她轻易蒙骗了去,到时候连乌纱帽怎么掉的都不知晓。”
他这是指桑骂槐,毫不遮掩地将陈玉娘羞辱了一番。县令只能连连拱手赔笑:“下官不敢,下官受教!裴大人说笑了……”
陈玉娘正准备跨上马车,裴言煜这夹枪带棒的讥讽,一字不落都听了清楚。
这锱铢必较的活阎王,随便什么由头,也能作践她一番!
但她面上却半分未显,只装作是个聋子,对裴言煜的话充耳不闻,矮身钻进马车里。
大雪扑簌簌地下了起来,官道泥泞颠簸。
车轮碾过积雪,这一走便是大半个白日。直到未时三刻,风雪愈发急骤,队伍才在官道旁停下歇脚。
侍卫们纷纷下马,前往不远处一家食铺买些充饥的干粮热汤。
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白蒙蒙热气裹挟着肉汤浑厚香气,顺着风直往人鼻子里钻。
陈玉娘靠在马车车壁上,面色苍白如纸。从昨夜被刺客惊吓,到今早匆匆上路,她又是粒米未进。此刻闻到那股香,腹中更是绞着劲儿发酸作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她愣是一声不吭。自己如今是阶下囚,若开口讨要吃食,指不定又要招来旁人怎样的奚落嘲弄。
就在她闭目强忍饥饿之时,车帘被人一把掀开。
裴言煜手里提着个油纸包,不紧不慢地将陈玉娘狼狈模样尽收眼底。他故意将手里冒着热气的面饼往前递了递。
“你不会还没觉得饿吧?”
陈玉娘猛地睁开眼,盯着眼前那张脸,心头火起。她冷着脸倏地将头扭向一旁,硬是一字不答。
这副死鸭子嘴硬的做派,惹得裴言煜嗤嗤一笑。
“此时不吃,可要饿一天肚子。再往北走,大雪封路,你便是想求我给你吃的,也是没有的。”
陈玉娘忍无可忍。
去他娘的!总不能真为了跟这活阎王赌一口气,把自己生生饿死在路上!
她转过身,动作粗鲁抬手,从裴言煜掌中将饼子狠狠夺了过来。
就算落魄至极,她嚼咽动作依旧带着几分习惯的秀气,只是那腮帮子鼓动,怎么看都透着想咬裴言煜这王八蛋的狠劲儿。
裴言煜站在一侧,许久不动。一个侍卫走过来,瞧了陈玉娘一眼,压低声音对裴言煜道:“大人,眼下风雪甚急,我们不如找个地方歇一宿,明日再动身?”
裴言煜仰头看天,觉得这暴雪也不是几天就能停的。他摆摆手:“捱一晚上也无济于事,等下便动身,到了莞城再休息。”
莞城离此处还有百里,侍卫应了声,下去传令,好叫队伍有准备。
裴言煜准备离去,陈玉娘叫住他。
她没好气地问:“等到了京城,你准备把我安置在哪儿啊?”
裴言煜:“你想去哪儿?”
陈玉娘咽下最后一口饼,有些不忿:“我怎么知道。我在京里无亲无靠的,楼里也是回不去了,能去哪里?你把我带到那地界,总不能不管我?”
裴言煜不想理她。分明是她做了十恶不赦的错事,怎么现在倒好像自己是恶人?他擦了擦手,淡淡扔下一句:“既如此,我就把你带回府里。你虽手无缚鸡之力,好歹能做些洗衣缝补的粗活,还算有些用。”
他不等陈玉娘反应,转身走了。陈玉娘一声骂噎在喉咙里,只能狠狠剜他一眼出气。
————————
一路又是风雪兼程,人疲马倦。
土路早就被冻得僵硬,车轮碾压上去,咯吱声令人牙酸。这一走便是三日半,裴言煜向来是不拖泥带水的性子,路上几乎没停下来歇过几次。
等到马车再次慢下来时,耳边已能听见人声鼎沸。陈玉娘大着胆子掀开一角挂在车窗的厚毡帘,冷风顿时顺着缝隙灌入,脸颊一片刺痛。
她眯起眼,只见灰蒙天际之下,京城巍峨高耸的城墙盘踞在广辽大地上,从远处望去犹如一巨兽,正张着黑洞洞大嘴,静候着吞噬风尘仆仆的归人。
离别京城许久,看见这座城的那一瞬间,陈玉娘心口免不了一窒。她原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回来,也不愿回来。这座城几乎吞没了她的所有,眼下她已一无所有——
这次,又能向它献祭什么呢?
心头慌乱间,她下意识将目光往前头移,寻觅片刻,落在一人身上。
裴言煜骑着匹黑鬃骏马,行在队伍最前面。他背影挺拔如松,外袍在寒风中猎猎翻飞。
这几日相处下来,陈玉娘也不那么讨厌他了。虽说他嘴上刻薄,却并未再让她受什么皮肉之苦,甚至多少让她回过味儿来——裴言煜虽被她算计过,却未必想要她的命。
至少现在,他不想……又或者是不愿计较。
陈玉娘是个务实的人,在富贵场里打滚求生这么些年,最懂得审时度势。既然数不清的人想要她死,那这京城里唯一能护得住她的,怕是只有眼前这个看似冷面无情的男人了。
要想活,就得扒住他,哪怕抛下尊严脸面,死乞白赖,也好过落在姓张的手里不得好死。
她正这般暗自盘算着,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竟直直朝这边冲来。
“吁——!”
数匹快马卷着残风飞驰而来,气势汹汹横在了队伍正前方,逼得裴言煜一行人不得不勒马停驻。
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矫健。陈玉娘打眼瞧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生得剑眉星目,只是眉宇间一股子化不开的戾气,瞧着便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儿。
那年轻公子几步走到裴言煜马前,虽是拱手行礼,语气却硬邦邦的,像是心中有气:“裴兄,你可算回京了。”
裴言煜居高临下,微微颔首:“陈琮,你怎会在此?”
陈琮并未寒暄,左右一瞧,眼睛越过裴言煜死死盯住了后头的马车。他咬牙切齿问:“听说裴兄在钱塘抓住了那个贱妇?可是就在这车上?”
裴言煜眸光微动,已经明白陈琮是来做什么的。他并未否认,便算是默认了。
“好!好得很!”陈琮冷笑连连,也不顾裴言煜还在跟前,锵然一声腰间长剑已然出鞘!
寒光乍现,杀气逼人。
“来人!去把那妖妇给我拖下来!今日我便要在这城门外斩了她的头,祭奠先父在天之灵!”
他身后的随从刚要上前,马车的毡帘却猛地被人从里头掀开了。
陈玉娘竟是不等人拿,自己将头钻了出来。她脸上虽有些疲惫神色,可一双美目圆瞪,直直望向提剑逼近的陈琮,厉声喝道:
“且慢!你要杀我,总得有个由头!我与你素未谋面,又未曾害过你,你凭什么一见面就要取我性命?真是好没道理!”
陈琮脚步一顿。这不知死活的女人竟然还有脸质问他!
他眼底的厌恶不能再复浓烈,
“凭什么?妖妇,你还有脸问凭什么!就凭我是顶天立地一个汉子!”
陈琮声音颤动,“我父亲乃是御史陈显!一生清廉洁身自好,自不会沾染你这等脏污之人。可恨你这贱人助纣为虐,帮着张贼害死了多少忠臣良将?我陈家满门清誉、我父亲一条性命,皆是断送在你们这些奸佞手中!”
“今日杀你,便是替天行道,以解我心头之恨!”
一声暴喝,陈琮再按捺不住,长剑直刺陈玉娘心口!
陈玉娘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寒芒在眼中放大——
千钧一发,斜刺里横出一柄马鞭,干净利落格开陈琮剑锋。是裴言煜,他一言不发,却结结实实拦住了陈琮动作。
陈琮虎口发麻,手中长剑偏了几寸,狠狠钉在了马车门框上。他没反应过来,望着剑柄发愣,许久才回神。
陈玉娘惊魂未定,下意识看向裴言煜。见他面无表情,也抿唇不作声。
“裴兄?!”陈琮不可置否转头,双目几欲赤红,“你拦我作甚?这等祸害留在世上做什么?难道连你也忘却了当年牢狱之灾,色迷心窍,还要护着她?”
裴言煜不知何时已策马回身,手中马鞭软软垂在身侧,神色却冷硬得吓人。他不多说什么,只吩咐道:
“陈琮,把剑收起来。”
见陈琮不动作,他眉头微蹙,“我知道你意难平,但这女人如今与我有用,不能让你杀了。”
裴言煜瞥了一眼面色惨白的陈玉娘,又看向激愤难当,情绪难以自抑的好友,缓声道:“此地人多眼杂,你要杀她容易,也不必在此处大张旗鼓动手,留下是非口舌。”
陈琮虽碍于裴言煜威势收了剑,却是很不服气。一副强忍怒火模样,令裴言煜无法就此离去。
裴言煜侧首对心腹低声吩咐:“先把人带回府,严加看守,莫让她寻机会跑了。”
说罢,他又转回头,伸手拍了拍陈琮的肩膀,“你随我来,有些话我要单独同你说。”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走远,陈玉娘收回视线,默默由着马车载她入城。
又是好一阵时日过去,马车七拐八弯穿过数条街巷,临近两炷香燃尽,还没停下。陈玉娘坐在车里,思绪万千,越想越是烦闷,一股子无名火起。
她是个闲不住的,既已入了虎穴,总得摸清老虎的脾气,好为自己做打算。索性不去想那些丧气事,大着胆子,冲骑马随行的一名年轻侍卫问道:
“喂,小哥。我有话问你。”
那侍卫并未防备,侧过头来。陈玉娘稳了稳心神,佯装疑惑问:“你家大人既能从张辅臣手里逃出来,想必是手段通天。他如今东山再起,在这京中究竟官居何职?”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若裴言煜官做得够大,那她也就打定主意去讨好他,不再动旁的心思。
那侍卫面嫩,见她这般发问,下意识便要答:“大人如今已是……”
“住口!”
一声冷喝生生截断了侍卫话头。
陈玉娘眉头一蹙,循声望去,正是那个在玉山寺便对她横眉冷对的中年男人。此人一路上盯着她的眼神如同防贼,此刻更是声声讥讽:
“你同这妖妇有什么好说的?她是何等心机恶毒之人,最擅搬弄是非。你若是多嘴,岂不是自家把把柄递到她手里,让她拿着去算计大人?”
陈玉娘被抢白一顿,心中好笑。这人倒真算得上护主,惹人心烦。
她也不恼,意兴阑珊地翻个白眼,轻呸一声,甩下帘子,靠着车厢闭眼养神。
少顷,马车终于停住。
不知谁喝了一声:“到了!如今既回府中,都给我守住了规矩,休得孟浪!”
陈玉娘缓缓睁眼,顿了一顿,躬身往车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