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业型小情侣》狐咠

6、归途 3 “他选择了

　　“根据初勘记录来看，书房约15平方米，一扇窗半开，窗帘拉拢，室内无明显翻动或打斗痕迹。”
　　“曲玄伏于书桌，头枕在左臂上，右手自然垂落。”
　　“他的身体已出现尸僵，九零弟子初步判断死亡时间约12-14小时前，即前一晚的8-10时。”

　　连案卷都不必看，玄机已然从每次无情的探望中总结出对应线索，脚步匆匆核对现场中每一处疑点，让他们与脑海中已存的结构合并完全。

　　“而他的书桌上摆放的物品中，有一白色药汤，确认具有安眠作用，是素问弟子下的方子，截止案发已经持续服用近一个月的时间。”
　　“还有一个酒杯，旁边是已空瓶的酒罐，附近店家有卖。”
　　“一张折叠两次的信纸，确认内容为手写遗书。”
　　“几封来自各地的信件，看起来像是曲玄几位友人所写。”
　　“一叠手写稿纸，最上面一页是画本大纲。”

　　拍开沧澜搭在腰上的手，玄机翻开那份遗书，一字一句斟酌着：
　　“遗书内容，全文抄录。”
　　“写不动了，脑子像被抽空，每天坐在桌前，什么也出不来。”
　　“我知道自己已经写不出真正好的东西，这些年，为钱写，为名写，唯独忘了为什么写。”
　　“对不起所有人，也对不起自己。”
　　“太累了，就这样吧。”
　　“落款，曲玄，11月2日。”

　　又一次闪躲开想要贴近的沧澜，玄机眼中满是再靠过来就宰了你的愤怒：
　　“画本大纲最后一页，内容值得关注。”
　　“主角，林远，45岁，曾有过理想，后被迫谋生。”
　　“情节线，他在三十七次放弃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件不能再放弃的东西。”
　　“关键意象，一个雨夜，一张旧书桌，一本翻到卷边的旧书。”
　　“结局方向，此处为空白。”
　　“而在三十七次放弃和不能再放弃这两处，钢笔描画极重，纸面有轻微破损。”

　　推又推不开，躲又躲不掉，玄机一脸“你有什么毛病”的模样，咬牙切齿道：
　　“能不能尊重死者？”
　　“好好好...”
　　沧澜赶忙后退了两步，生怕再挨一耳光。

　　“既然你认为我的思路没有问题，那么我先问你个问题。”
　　“不用急着回答我，案件结束前，你随时可以更正你的答案。”
　　瞪了人一眼，好像玄机才是上司一般，沧澜唯命是从，认真听着。
　　“一个人的精神图景，是否足以解释他走向终点的路径？”

　　见人茫然，玄机也没有多解释什么，继续到：
　　“接下来，我们聚焦这份最有可能获取到更有价值线索的遗书，逐一分析疑点。”
　　“毕竟...无论是创作灵感枯竭，还是画本新大纲中的挣扎，基本全部指向了一个‘因写作理想破灭而选择结束’的主题。”
　　“所以，在我看来，符合猜想不等于真相已现，恰恰可能是那些过分符合的部分会隐藏着更深层的真相。”

　　沧澜点点头表示知晓，玄机缓缓道：
　　“第一点，纸张。”
　　“据舍友证词，曲玄写作时只用廉价的稿纸与墨，但遗书用纸是昂贵的棉浆纸与带有金粉的墨，与他此前习惯不符。”
　　“你认为，这是他是临终时的心态变化，还是另有他人参与？”

　　“我更倾向于这是他的仪式化行为。”
　　沧澜靠在窗边，望着玄机的眼神中像是有无数的话想说，却在人眼神投过来的刹那低下了头，一副认真思考模样避开视线：
　　“他在试图赋予自己的死亡某种庄严感，以对抗内心深处对无意义的恐惧。”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死者的遗书并非写于临终当晚，而是更早之前。”
　　“他反复修改，重抄，最终才选择了这张配得上结局的纸，让它完美无瑕，像藏品一样。”

　　“不对。”
　　本自信满满的沧澜忽地被玄机否定了个措手不及，虎躯一震满是震惊。
　　“我否定的不是你指出的仪式化行为，更不是遗书的写作方法以及真实性...”
　　“而是在那时，死者本身已经处于一种‘非日常’的心理状态...”
　　稍作斟酌，玄机尽可能的通俗易懂道：
　　“他正在用一个‘不熟悉的自己’，去编写完毕这份遗书。”

　　“不熟悉的自己？其他人格吗？”
　　沧澜明显多了几分慌张，这会成为一个影响案件分析角度的关键点：
　　“但他没有过相关就医记录...”

　　“并非如此，这取决于他是在‘选择死亡’，还是在‘迷失于死亡’。”
　　玄机四下观望了下，默默走向房屋外，示意沧澜与他一同在其他同僚不远处的凉亭落座。
　　附近池塘水流翻涌，恰巧营造了一方相对隐秘的空间。

　　“不过，现在提这个有点早，因为我的思路跨度比较大，对于你来说很容易迷茫。”
　　“我们不如先带着问题找答案。”
　　展开案卷，指着被誊抄完全的遗书内容，玄机眉头紧皱：
　　“一篇‘过于工整’的告别，内容完全聚焦于’写不出来’，‘为钱为名’，‘忘了为什么写’这几个字眼展开。”
　　“它就像是一个关于创作焦虑的典型范本。”

　　被沧澜借着看遗书为由抱在怀里，坐于一起，玄机已经不想去管他这些动手动脚：
　　“所以，我不由得去思考，‘写不动了’真的是曲玄最核心的痛苦吗？”
　　“他在近三年内转向了商业化写作，收入丰厚，若他完全被功利驱动，为何会痛苦？”
　　“若他痛恨商业化，又为何持续三年？”
　　“这种矛盾...我可能更倾向于身份认同的撕裂，而非单纯的职业倦怠。”
　　“他不是写不动了，而是找不到为什么要写，为什么而写，有什么意义这些更为深奥是精神层面之上...”

　　“你在抖什么？”
　　觉察到身后人的异样，玄机想要侧身确认，只是温热的吐息落在后颈，惊得人背后一凉。
　　“光天化日之下，你在外面发什么神经！”
　　“怪你太认真，明知道我最喜欢你这副模样。”
　　“滚。”

　　“好了，不逗你。”
　　把那遗书推开，沧澜指着后续案卷：
　　“既然如此，那个画本大纲里的主角‘林远’，会不会就是曲玄对自己人生的镜像？”
　　思考一番，沧澜觉得十分合理：
　　“曾有过理想，被迫谋生，三十七次放弃后，找到了唯一不能放弃的东西...只有这里被反复描画到纸面破损。”

　　“是的，这透露着他的强迫性重复。”
　　玄机像是把沧澜的手指当做笔一般，在手里无意识的反复摸索着：
　　“无论是具体的三十七次，还是他无法将这句话写下去，都不是因为写不出来，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不能放弃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大纲结局的未敲定，恰恰是他内心未完成的心理任务的外化。”
　　“不过...我觉得他已经告诉我们，结局究竟是什么了。”
　　死亡。

　　“那他死亡的前一晚...为什么要重温友人的信件？”
　　沧澜不解：“这是不舍，还是他在寻找什么？”

　　“不是寻找，也不是消遣，更不是怀旧与不舍，而是一种自我诊断。”
　　正午的暖阳晒得人昏昏欲睡，玄机以一种相当放松的姿态靠在沧澜怀里，尽可能清楚的说着：
　　“他在试图用这些文字测量自己偏离了预设轨道多远，也是某种意义上，他以友人为介质，与曾为‘作家’身份的自己进行最后一次对话。”

　　“所以，他重温过后更混乱，更绝望，才导致的死亡吗...”
　　沧澜只觉窒息。

　　“不，不是更混乱与绝望，而是更清醒了，清醒到十分肯定，自己已经回不去那条能够让他回去的路。”
　　“所以他清醒的选择了死亡。”
　　听清玄机的分析，沧澜反而是混乱的那个：
　　“不是迷失，更像是一个在混乱中失去掌控的人？”

　　“不对，你还没有听明白。”
　　玄机拍拍脸让自己重启一下，用简单的语言说着：
　　“他至死都是一个清醒的作家，在最后一次审视自己的精神来路之后，才做出了自主的、理智的选择。”

　　“我不能理解。”
　　沧澜攥着玄机的手愈发用力。
　　自杀根本就不是一个能称之为理智的行为，为什么玄机会做出这种自相矛盾的分析。
　　“长期身份认同撕裂，抑郁情绪累积会导致认知功能受损，判断力下降，这件事我们已经与九灵弟子确认过。”
　　“而死者死亡当晚陷入情绪低谷，显然致死他的关键因素是酒精与药物使用失控，素问弟子也可以进行证明。”
　　“重温与友人的过去确实是一种求救或自我安慰，但未能阻止他情绪的螺旋下行，缓慢又痛苦。”
　　“由此可以推断出，曲玄的死亡是一种药酒与酒水混合造成的意外或半意外案件，而动机则是他放任了自己死亡的可能性，仅此而已。”

　　“不是这样，我们的出发点就已经出现歧义。”
　　摇晃着站起身，玄机走去池塘边，想借十一月份冰冷的水流让自己清醒下，不料被沧澜直接扯住了手，向他衣物内探去。
　　果不其然，直接给玄机刺激了个激灵。
　　“死者虽然长期面临初衷与现实的冲突，但我可以肯定，他自始至终都清醒地审视着这种撕裂。”
　　“所以，死亡当晚并非情绪失控为主导，而是完成了一场告别。”
　　“遗书、大纲、酒精与药物，都只是仪式的一部分。”

　　轻抚过那些文字，说不上为何，玄机的心脏也跟着有些抽痛：
　　“重温那些信件，是他最后的自我确认。换用昂贵信纸，恰恰说明他在为死亡赋予形式，就像他为画本主人公赋予形式一样。”
　　“遗书虽抽象，但聚焦于写作意义这一核心命题，说明他至死都在面对这个命题，没有选择逃避。”
　　“我曾经相信过什么，我是否还相信？”

　　“所以，他清醒地选择结束，是因为他在自主与完整之间做出了最终的权衡。”
　　“他选择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