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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引力波 ...


  •   波士顿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黎浩走出杰斐逊实验室时,风卷着查尔斯河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凉。他把风衣领子竖起来,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二十,离和辰洛嘉视频还有四十分钟。

      哈佛的博后生活比他预想的更忙。安德森教授的课题组每周组会雷打不动,三个并行项目压得人喘不过气,更别提那些随时会冒出来的合作邀请、论文审稿、会议报告。黎浩租的公寓在剑桥镇一栋老房子的三楼,窗外能看见红砖墙和爬满藤蔓的消防梯,卧室小得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书桌,但月租抵得上北京半年房租。

      他快步走向地铁站,脑子里还在回放下午的讨论——关于马约拉纳费米子在拓扑超导体边界态的观测证据。一个博士后坚持认为现有数据不够确凿,黎浩用新算法重新拟合,争论持续到管理员来催下班。

      地铁到站,他挤进车厢,在摇晃和噪音里打开手机。辰洛嘉两个小时前发了消息:「今天测控中心网络故障,延迟三小时,视频改到五点。你先吃饭别等我。」

      附了张照片:西安测控中心食堂的餐盘,一格米饭,一格青菜,一格红烧肉。肉堆得冒尖,旁边用番茄酱画了个歪歪扭的笑脸。

      黎浩回:「好。肉太多了。」

      辰洛嘉秒回:「不多,累了一天得补补。你晚上吃什么?」

      黎浩看了眼背包里的三明治——便利店买的,火腿生菜,干巴巴的。「三明治。」他老实交代。

      那边发来一串愤怒表情:「又吃垃圾食品!黎浩我警告你,再这样我飞过去给你做饭!」

      黎浩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你会做什么?」

      「泡面加蛋,豪华版。」

      黎浩笑出声,旁边一个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他收起手机,看向窗外。地铁正驶过朗费罗桥,查尔斯河在暮色里泛着铅灰的光,对岸MIT的圆顶建筑亮起灯。他想,如果辰洛嘉真在这儿,大概会拉他去河边的“Legal Sea Foods”吃龙虾,点最贵的,然后抱怨“还是没有麻辣小龙虾得劲儿”。

      到家五点过五分。黎浩脱下风衣,打开电脑,辰洛嘉的视频请求准时弹出来。接通,屏幕里是西安的酒店房间,辰洛嘉穿着皱巴巴的工装,头发乱得像鸟窝,但眼睛亮着:“黎浩!今天有重大进展!”

      “什么进展?”

      “‘望舒三号’传回了小行星带的高清光谱数据,我们分析出两颗小行星的表面成分,可能有水合矿物!”辰洛嘉语速飞快,手在镜头前比划,“如果确认,这对研究太阳系早期演化有重大意义。项目组已经准备发论文了,我排第三作者!”

      黎浩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那点疲惫散了。“恭喜。”他说。

      “同喜同喜!”辰洛嘉咧嘴笑,忽然凑近屏幕,皱眉,“你脸色不好,又熬夜了?”

      “没有,刚下班。”

      “屁,你眼下乌青比我严重。”辰洛嘉板起脸,“黎浩,我跟你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那边现在晚上九点了吧?赶紧去热杯牛奶,睡觉。”

      “等会儿,还有数据要处理。”

      “不行,现在就去。”辰洛嘉难得强硬,“你要不去,我就在这儿盯着,你不睡我不睡。”

      黎浩无奈,起身去厨房热牛奶。回来时,辰洛嘉正在镜头那边啃苹果,咔嚓咔嚓响:“对了,我下个月可能要去加州,JPL有个合作会议,关于深空网络升级的。开完会我有三天假,要不……我去波士顿看你?”

      黎浩握着牛奶杯的手一顿:“你有签证?”

      “有啊,十年签,去年就办了,想着哪天用得上。”辰洛嘉眨眨眼,“怎么样,欢迎不欢迎?”

      “欢迎。”黎浩说,声音比想象中干涩。

      辰洛嘉笑得更欢:“那说定了!我买票,订酒店——你那儿能住人不?我打地铺就行。”

      “有沙发床。”

      “行,那就沙发床!”辰洛嘉三两口吃完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黎浩,我好想你。虽然天天视频,但不一样。我想真碰碰你,闻闻你身上的茉莉花味,不是隔着屏幕闻。”

      黎浩耳根发热,低头喝牛奶。辰洛嘉在那边嘿嘿笑:“害羞了?黎老师脸皮还是这么薄。”

      那天视频聊到很晚。辰洛嘉讲西安的羊肉泡馍,讲他新学的陕西话,讲测控中心那只总偷他零食的橘猫。黎浩讲哈佛的图书馆,讲查尔斯河的白天鹅,讲实验室里那个总跟他较劲的印度博士后。他们像两个在沙漠里跋涉的旅人,隔着遥远的距离,用声音给对方递一捧清水。

      挂断视频已是波士顿凌晨。黎浩躺上床,却睡不着。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高中毕业那年的照片——辰洛嘉搂着他的肩,在明德高中的梧桐树下,笑得见牙不见眼。照片角落的日期显示:2016年6月。七年了。

      时间快得像加速播放的电影,但有些瞬间被按了暂停键,永远清晰:辰洛嘉在舞台上唱《星河流淌》,在江边说“我喜欢你”,在机场隔着玻璃吻别,在无数个深夜里发来“晚安”。

      而现在,他要来波士顿了。跨越半个地球,飞十二个小时,就为了三天。

      黎浩闭上眼,在心里数:还有二十七天。

      等待的日子过得飞快。黎浩更忙了,他赶在辰洛嘉来之前处理完手头的项目,又跟导师请了三天假。安德森教授挑眉:“约会?”黎浩点头。教授大笑:“年轻真好!去吧,记得带他尝尝Legal的蛤蜊浓汤。”

      辰洛嘉出发前一天,波士顿下了今冬第一场雪。黎浩去超市采购,买了牛奶、鸡蛋、面包,还有辰洛嘉爱吃的辛拉面——虽然知道不健康,但那人就好这口。回家的路上,雪越下越大,查尔斯河对岸的灯火在雪幕里朦胧成团团光晕。

      手机震,辰洛嘉发来登机牌照片:「LAX飞BOS,UA288,明天下午三点到。穿那件破卫衣,让你一眼认出我。」

      黎浩回:「好。多穿点,波士顿冷。」

      「知道啦,黎妈妈。」

      那晚黎浩失眠。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爬起来,把沙发床打开,铺上干净的床单被套,又觉得不够,去柜子里翻出条新毯子——上周超市打折买的,灰蓝色,羊毛混纺,摸上去柔软厚实。他铺好,坐上去试了试,有点硬,但应该能睡人。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地敲着玻璃。黎浩走到窗边,看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飘落。他想,此刻辰洛嘉应该在太平洋上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穿越云层和时区,朝他飞来。

      像一颗奔赴轨道的星。

      第二天,黎浩提前两小时到洛根机场。国际到达口挤满了人,他站在围栏外,看大屏幕上的航班信息。UA288显示“已到达”,他盯着出口,在涌出的人流里寻找那件破卫衣。

      然后他看见了。

      辰洛嘉推着行李箱走出来,黑色羽绒服敞着,里面果然是那件破洞卫衣,肘部补丁在机场惨白的灯光下像个倔强的勋章。他瘦了,黑了,头发剪短了,露出清晰的额头和眉骨,下巴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但眼睛亮着,在人群里东张西望。

      看见黎浩,他眼睛瞬间弯成月牙,高高挥手,推着车小跑过来。行李箱轮子在光滑地面上“哗哗”响,他冲到黎浩面前,扔下车,一把抱住。

      “黎浩!”他把脸埋进黎浩颈窝,深深吸了口气,声音闷闷的,带着长途飞行的沙哑,“我来了。”

      黎浩回抱住他,羽绒服摩擦发出窸窣声。辰洛嘉身上有机舱的味道,混着柠檬草信息素,还有一丝极淡的咖啡味——大概是飞机上喝的。他抱得很紧,像要把这半年缺失的亲密都补回来。

      “欢迎。”黎浩说,声音有点哑。

      辰洛嘉松开他,但手还抓着他胳膊,上下打量:“你好像胖了点?脸圆了。”

      “没有,你看错了。”

      “就是圆了,不过挺好,手感应该不错。”辰洛嘉咧嘴笑,露出虎牙。然后他弯腰,从行李箱侧袋掏出个纸袋:“给,肉夹馍,真空包装的,还热着——我在机场微波炉热的。”

      黎浩接过,纸袋还温着。“谢谢。”

      “客气啥,走,回家!”

      地铁上,辰洛嘉话多得像开了闸。他讲洛杉矶转机的乌龙,讲旁边座位的美国大叔打呼噜震天响,讲空姐发的花生太小不够塞牙缝。黎浩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辰洛嘉脸上,看他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看他眼底因为时差和奔波泛起的红血丝,看他握着拉杆箱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拿工具磨出来的。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黎浩开门,辰洛嘉挤进来,扔下行李箱,深吸一口气:“熟悉的味道!茉莉花混着书卷气,是你的味道。”

      他脱了羽绒服,露出里面的破卫衣,在屋里转了一圈,摸摸书架,拍拍沙发床,最后停在窗前,看外面的雪景:“这view不错啊,能看到河。就是房子老了点,墙皮裂了。”

      “老房子都这样。”黎浩去厨房热牛奶。

      辰洛嘉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他:“黎浩,这三天你有什么安排?我全听你的。”

      “明天去哈佛校园,后天去博物馆,大后天……”黎浩顿了顿,“随便走走。”

      “行,你导游,我跟着。”辰洛嘉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不过现在,我饿了。咱煮泡面吧,加俩蛋,豪华版。”

      那晚他们挤在小小的厨房里煮泡面。灶台只有一个火眼,黎浩煎蛋,辰洛嘉下面,配合得生疏但默契。面煮好了,两人盘腿坐在地板上吃,中间摆着辰洛嘉带来的肉夹馍。暖气片嗡嗡响,窗外雪光映进来,屋里昏黄温暖。

      “黎浩,”辰洛嘉吸溜着面条,忽然说,“我这次在JPL开会,见到一个搞引力波探测的团队。他们给我看LIGO的数据,两个黑洞合并的引力波信号——你知道吗,那个波形,美得像首诗。”

      他放下筷子,用手比划:“就像……两个巨大的质量在时空里旋转,靠近,合并,最后变成一个新的黑洞。整个过程释放出的引力波,穿过十几亿光年,被我们捕捉到。多浪漫啊,十几亿年前两个黑洞的爱情故事,我们现在才听到。”

      黎浩看着他,看他眼里的光——那种说起宇宙和星辰时才会有的光,纯粹,炽热,像少年。“嗯,很浪漫。”他说。

      “我们也是这样。”辰洛嘉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黎浩,我们就像那两个黑洞,沿着各自的轨道转了那么久,最后撞到一起,再也分不开。而且我们的引力波,会一直传下去,传到宇宙尽头。”

      黎浩心跳快了一拍。他放下筷子,看着辰洛嘉。辰洛嘉也看着他,嘴角还沾着一点面汤,但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读什么神圣誓言。

      然后他凑过来,吻住黎浩。那是一个带着泡面味、长途飞行疲惫和强烈思念的吻,但温柔得像雪夜里亮起的第一盏灯。黎浩回吻他,手插进他短发里,感受发茬扎在掌心的微痒。

      吻到呼吸不畅,辰洛嘉退开,额头抵着黎浩的额头,喘着气笑:“黎浩,我有没有说过,我特爱你?”

      “说过。”黎浩声音发哑。

      “那再说一遍。”辰洛嘉看着他眼睛,“黎浩,我爱你。从十七岁到现在,到八十岁,到一百岁,到宇宙热寂,到时间尽头。”

      黎浩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的自己,看着那里面燃烧了十年的、从未熄灭的光。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遥远的鼓点,像引力波的余韵,像宇宙诞生时的那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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