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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归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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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四冬天的北京,风像刀子一样刮脸。黎浩走出物理所大楼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在寒风里摇晃,把光晕抖碎在地上。他裹紧羽绒服,看了眼手机:晚上八点四十七分,辰洛嘉的航班应该快降落了。
“望舒三号”入轨半年,顺利传回第一批小行星带图像。项目组庆功宴在西安摆了三天,辰洛嘉作为通讯载荷负责人,被灌得不轻,昨晚视频时还大着舌头说“黎浩我给你带了肉夹馍真空包装的”。黎浩让他少喝点,他嘿嘿笑:“高兴嘛,十年磨一剑,今天剑上天了。”
十年。黎浩在风里顿了顿脚步。从高二到现在,正好十年。十年前那个转学来的少年,如今成了能把卫星送进深空的男人。时间快得不像话,像加速播放的电影,但每一帧他都记得清楚:辰洛嘉在教室门口自我介绍,在篮球场教他投篮,在江边说“我喜欢你”,在集训基地拆纸星星,在机场隔着玻璃吻别,在无数个深夜里发来“晚安”。
手机震,辰洛嘉发来定位:「落地了,在等行李。冻死我了,西安零上,北京零下,这温差谋杀啊。」
黎浩回:「马上到。」他快步走向停车场,发动那辆二手本田——去年两人凑钱买的,为了周末能去郊区看星星。
首都机场T3,国际到达口挤满了人。黎浩站在围栏外,看大屏幕上的航班信息。西安来的航班显示“已到达”,他盯着出口,在涌出的人流里寻找那个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
辰洛嘉推着行李车走出来,黑色羽绒服敞着,里面是那件破洞卫衣——黎浩送的那件,洗得发白,肘部补丁是辰洛嘉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个蜘蛛网。他瘦了些,头发长了,在脑后扎了个小揪,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但眼睛亮着,在人群里东张西望。
看见黎浩,他眼睛瞬间弯成月牙,高高挥手,推着车小跑过来。行李箱在光滑地面上“哐哐”响,引来周围人侧目,但他不管,冲到黎浩面前,扔下车,一把抱住。
“黎浩!”他把脸埋进黎浩肩窝,深吸了口气,声音闷闷的,“我回来了。”
黎浩回抱住他,羽绒服摩擦发出窸窣声。辰洛嘉身上有飞机舱的味道,混着柠檬草信息素,还有一丝极淡的酒气——庆功宴的残留。他抱得很紧,像要把这半年的分离都补回来。
“欢迎回家。”黎浩说。
辰洛嘉松开他,但手还抓着他胳膊,上下打量:“你是不是又瘦了?我不在家,你是不是天天吃泡面?”
“没有。”黎浩接过行李车,“走吧,车上说。”
停车场里,辰洛嘉一坐进副驾驶就瘫了,长长舒了口气:“还是咱的车舒服。西安那破车,空调是坏的,我每天冻成狗。”
黎浩发动车,暖气慢慢涌出来。辰洛嘉脱了羽绒服,露出里面那件破卫衣,肘部补丁在车内灯下清晰可见。黎浩瞥了一眼:“怎么还穿这件?”
“这件怎么了?这可是你送我的第一件衣服,有纪念意义。”辰洛嘉摸了摸补丁,咧嘴笑,“而且穿着它,我总觉得运气好。这次‘望舒三号’天线一点毛病没出,全靠它。”
黎浩没说话,但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车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辰洛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灯火,忽然说:“黎浩,我这次在西安,认识了个老工程师,六十多了,还在带项目。他跟我说,他干了一辈子航天,送过二十多颗卫星上天,但每次发射前,还是会紧张得睡不着。”
“他说,航天这行,就像在黑暗里走钢丝。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坎在哪,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一步一哆嗦。但他又说,就是这种如履薄冰的感觉,让他干了四十年,还舍不得退休。”
辰洛嘉转头看黎浩,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灭灭:“我懂他说的那种感觉。这次‘望舒三号’入轨,我看着监控屏幕,手心里全是汗,但心里特别踏实——我知道这条路我选对了,再难,我也要走到底。”
黎浩看着前方,车灯在夜色里切开两条光带。“嗯,你选对了。”他说。
“那你呢?”辰洛嘉问,“你的博后offer,定了吗?”
黎浩顿了顿。哈佛的邀请函一周前到的,导师兴奋地拍桌子,说“小黎你这是要上天”。但他还没回复,在等辰洛嘉回来商量。
“哈佛给了正式offer,四年博后,跟安德森教授,做拓扑量子计算。”黎浩说,声音平稳,“斯坦福也发了邀请,方向类似。还有苏黎世理工,但那边偏实验,我可能不太适合。”
辰洛嘉安静了几秒,然后笑了:“行啊黎浩,三大名校抢着要。你怎么想?”
“还没想好。”黎浩打了转向灯,拐进辅路,“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辰洛嘉坐直了些,“我的意见是,选你想去的,别考虑我。我这行,美国、欧洲都有合作项目,大不了我也申请出国,去跟你汇合。”
“你项目刚上轨道,走得开吗?”
“短期可能不行,但一两年后,总能找到机会。”辰洛嘉语气轻松,但黎浩听出里面的认真,“黎浩,十年前我们说好要一起往前走,不是说要捆在一起寸步不离。是你去攀登你的高峰,我去探索我的深空,但我们抬头看的是同一片天,这就够了。”
车停在小区的老槐树下。黎浩熄了火,没下车,转头看辰洛嘉。车内灯昏暗,辰洛嘉的眼睛亮得像蓄了两汪星光。他伸手,碰了碰黎浩的脸颊,指尖微凉。
“黎浩,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他轻声说,“我喜欢你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且会拼尽全力去够。就像高二你搞物理竞赛,大三你发顶刊,现在你去哈佛——你一直在往前跑,从来没停过。而我,能看着你跑,偶尔跟你并肩一段,就觉得特值。”
黎浩握住他的手,掌心贴掌心,温度交融。“你也一直在跑。”他说,“从竞赛吊车尾,到造卫星上天,你跑得不比我慢。”
辰洛嘉笑了,眼眶有点红:“那是因为你在我前面,我得追啊。”
“现在不用追了。”黎浩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们并肩了。”
辰洛嘉愣住,然后猛地凑过来,吻住黎浩。那是一个带着寒气、酒气和长途飞行疲惫的吻,但热烈得像要把这半年缺失的亲密都补回来。黎浩回吻他,手插进他脑后的小揪,解开,头发散下来,蹭在指尖,柔软微凉。
吻到呼吸不畅,辰洛嘉退开,额头抵着黎浩的额头,喘着气笑:“黎浩,咱们回家吧,我想你了。”
家里还是老样子。墙皮剥落得更厉害,书架又添了新论文,厨房的炒锅底薄了一层。但星空灯还挂着,一进门就亮起,银河铺满霉斑天花板。辰洛嘉扔下行李,扑到床上,抱着枕头深吸一口气:“还是咱的床舒服,西安那床硬得像石板。”
黎浩去厨房热牛奶。回来时,辰洛嘉已经换了睡衣,盘腿坐在床上,翻着黎浩放在床头的笔记本——是黎浩博后申请的利弊分析,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哈佛四年,斯坦福三年,苏黎世两年……”辰洛嘉念着,“你还真列了个表格打分啊?跟选菜似的。”
黎浩递过牛奶:“综合比较。”
辰洛嘉接过,小口喝着,眼睛还盯着本子:“师资、资源、合作机会、城市……你连‘中餐馆数量’都列进去了?黎浩,你是去搞科研还是去吃饭的?”
“你不是喜欢中餐?”
辰洛嘉愣住,抬头看他。黎浩坐在床边,表情平静,但耳朵有点红。辰洛嘉放下杯子,扑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闷声笑:“黎浩,你怎么这么可爱……我真是,栽你手里,栽得死死的。”
黎浩任他抱着,手轻轻拍他后背。过了会儿,辰洛嘉抬起头,正经起来:“说真的,选哈佛吧。安德森是拓扑量子计算的开山鼻祖,你跟他不亏。波士顿我也喜欢,有海,有龙虾,冬天还能滑雪。”
“你想去?”
“想啊,等你安顿好,我就申请麻省理工的访问学者,或者NASA的合作项目——总能找到办法。”辰洛嘉眼睛亮着,“到时候咱在波士顿租个小房子,你搞你的理论,我搞我的工程,周末去查尔斯河划船,去哈佛广场听街头艺人唱歌,秋天看红叶,冬天堆雪人……”
他描述着,像个小孩在规划春游。黎浩听着,心里那点因离别而生的不安,慢慢被辰洛嘉话语里的笃定熨平了。是啊,他们分开过那么多次,集训,竞赛,出国,出差……每一次都以为会很难,但每一次都过来了,而且感情在距离的考验下,反而像被捶打的铁,越锻越韧。
“好,就哈佛。”黎浩说。
“定了?”辰洛嘉眼睛更亮了。
“定了。”
辰洛嘉欢呼一声,又抱住黎浩,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那咱得庆祝!明天去吃火锅,点最辣的锅,肉管够!”
“你嗓子还哑着,别吃太辣。”
“那就微辣,但必须吃肉!”
那晚他们挤在单人床上聊天,像大学时一样。辰洛嘉讲西安的趣事,讲发射时的惊险,讲他新认识的朋友;黎浩讲瑞士的雪山,讲欧洲同行的刁钻问题,讲博后面试的紧张。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辰洛嘉先睡着了,头枕在黎浩肩上,呼吸均匀绵长。
黎浩没睡,借着窗外透进的路灯光,看辰洛嘉的睡颜。十年过去,这人眼角有了细纹,下巴有了胡茬,但睡着的模样还和高中时一样,眉心微皱,嘴唇抿着,像在梦里还在解难题。
黎浩伸手,轻轻抚平他眉心的皱褶。辰洛嘉咕哝一声,往他怀里钻了钻,手搭在他腰上,像抱住什么宝贝。
黎浩闭上眼,在心里说:十年了,辰洛嘉。谢谢你来,谢谢你在,谢谢你还爱。
窗外,北京冬夜的风呼啸而过。但屋里很暖,星空灯静静旋转,银河在霉斑墙上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永恒的河。
而他们,是河里并肩的两颗星,沿着既定的轨道,向同一个方向,永远地,坚定地,运行下去。
无论前方是哈佛的图书馆,还是深空的探测器,是波士顿的雪,还是小行星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