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衍灿河》米棠溪谷

13、星河长明

　　九月初的北京，秋意还未真正落地，蝉鸣声里已有了几分干爽。黎浩拖着行李箱走出海淀黄庄地铁站时，抬头看见的是一片湛蓝高远的天空，阳光穿透层叠的槐树叶，洒下满地碎金。

　　他站在人行道的红绿灯下，给置顶的联系人发了条消息：「到了。」

　　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瞬间，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辰小狗”三个字。

　　“喂？”

　　“转身！往你右手边看！麦当劳门口！”

　　黎浩握着手机回过头。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自行车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快餐店的霓虹招牌下，高高举着手机朝他用力挥舞。辰洛嘉晒黑了些，头发剪得更短更利落，穿着件印着不明摇滚乐队的黑T恤，整个人像棵吸饱了阳光的白杨，在初秋的风里肆意舒展。

　　红灯变绿，辰洛嘉三两步穿过马路冲了过来，一把接过黎浩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他的肩，柠檬草混着薄荷的味道瞬间将黎浩包裹。

　　“黎组长，黎学长，你可算来了！我等这天等了整整两个月零三天！”他眼睛亮得惊人，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根，“走走走，先带你去宿舍放东西，然后去我们学校食堂，我跟你说，二楼麻辣香锅绝了，虽然肯定比不上四川的，但我试毒过了，能打八分……”

　　黎浩任由他揽着往前走，听着耳边喋喋不休的絮叨，看着路边围墙里探出的爬山虎，心里那座名为“陌生”的堡垒悄然坍塌一角。他“嗯”了一声，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好。”

　　黎浩的宿舍在顶层四人间，采光极好。另外两个室友还没到，只有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正在铺床，见他们进来，拘谨地推了推眼镜：“你们好，我叫陈默，物理系的。”

　　“黎浩，同系。”黎浩言简意赅。

　　“我是隔壁航大的，辰洛嘉。”辰洛嘉把箱子往靠窗的空位一推，熟门熟路地替黎浩拉开防尘罩，“以后常来找你们蹭饭，多多关照啊兄弟。”

　　安顿好行李，辰洛嘉迫不及待地拉着黎浩出门认路。两所大学仅一街之隔，辰洛嘉指着路标喋喋不休：“喏，这边是我们学校的西门，这边是你们南门，这条巷子穿过去就是五道口地铁站，以后你去找我，或者我来找你，骑车五分钟，走路十五分钟，比高中还近……”

　　下午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在柏油路上拉得很长。黎浩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落在辰洛嘉飞扬的眉梢上。这个人像是天生属于这里的广阔天地，用最快的速度把陌生的地名编织成一张紧密的网，网的两端牢牢系着他们两个。

　　晚饭果然是在辰洛嘉学校的食堂吃的。麻辣香锅热气腾腾，辰洛嘉把里面的蟹□□和午餐肉都夹到黎浩碗里：“多吃点，明天开始你们国集预备营估计就得扒层皮。”

　　吃到一半，辰洛嘉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神色稍微收敛了些，接起来：“喂，妈……嗯，接到了，正吃饭呢……好，知道，放心吧。”

　　挂了电话，他冲黎浩笑笑：“我妈千叮万嘱，让我别总缠着你耽误你学习。”

　　“不会。”黎浩喝了口冰豆浆，淡淡道。

　　“这可是你说的啊。”辰洛嘉立刻顺杆爬，咬着筷子笑，“那我以后要是天天来堵你，你不能嫌我烦。”

　　北京的秋天黑得早，吃完饭出来，晚风已经带了凉意。辰洛嘉把黎浩送回宿舍楼下，却没急着走，两人绕着操场散步。

　　操场边种满了银杏，再过一个月就会满树金黄。路灯已经亮了，光晕昏黄，远处有夜跑的学生踩着落叶沙沙作响。

　　“黎浩。”辰洛嘉忽然停下了脚步，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些，“说真的，你来北京，我特高兴，但也特慌。”

　　黎浩侧头看他。

　　“这里是北京，不是明德了。”辰洛嘉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看着它在夜色里滚远，“这里有全国最牛的脑子，最卷的环境。我怕你跟不上你的队友，也怕……怕我追不上你。”

　　黎浩沉默了两秒，抬起手，像高中无数次那样，轻轻拍了拍辰洛嘉的后颈，指尖触及的皮肤温热。

　　“省训那次，你也是这么说的。”黎浩的声音在夜风里很稳，“后来你考进去了。”

　　辰洛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股子劲儿又回来了：“也是，老子能杀进决赛圈一次，就能杀进第二次。黎浩，你等着，我不仅要跟你当校友，以后还得跟你当同行，发论文都得抢在你前面。”

　　“好，我等着。”黎浩眼里也有了极淡的笑意。

　　回到宿舍时，另外两个室友已经到了，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刚买的洗衣机。黎浩洗漱完爬上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新消息。

　　辰小狗：「看窗外。」

　　黎浩起身拉开窗帘。对面楼的灯光星星点点，而在更远的夜空深处，猎户座的腰带三颗星清晰可见，闪烁着恒定而遥远的光。

　　辰小狗：「还是同一片星空，对吧？」

　　辰小狗：「晚安，黎学长。明天见。」

　　黎浩没有立刻回复。他靠在窗边看了很久，直到夜风彻底吹散了旅途的疲惫。他想起高中那个在物理实验室里抓耳挠腮的少年，想起江边的眼泪，想起集训基地的星光，想起无数个并肩和分离的时刻。

　　所有的轨迹，最终都汇聚到了这一扇窗前。

　　他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晚安。」

　　窗外，星河无声流淌，横贯天际，漫长而璀璨，如同他们刚刚启程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