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折角 无 ...
-
清晨没有雨。
一夜的潮气尽数被风吹干，天是通透干净的浅蓝，阳光穿过窗沿斜斜切进教室。
宋亦恬一大早向老师请了假，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单纯有些没睡够，需要多补一会觉，但生物钟还是早早的让她醒了过来。
昨晚分开之后，她在车上反复回想岔路口的画面。程芜转身走进旧巷的那一步，很坚定，即使知道回家要面对什么。有种视死如归的感觉。
但宋亦恬慢慢意识到一件事：程芜是麻木的，不是听多闲话之后的无所谓，是她主动把自己折了起来，像书本里被反复弯折的一角，磨得发白起毛，早已不堪拉扯，边缘裂开小口，一不留神就能从整页纸上拽下来。
叶凡枝等了一早上都没见到宋亦恬，偷偷从桌洞里将手机掏出来给她发消息。
【喂，你人呢，一上午都没来，退学了？】
正在校门口买面包的宋亦恬看到消息了冷不丁的笑了一下。
【你的梦想应该是无法实现了，姐姐已经到门口了。】
【可惜表情包x1】
叶凡枝：【大瓜，速来，见面细讲。】
大瓜？什么大瓜？
宋亦恬一边嚼着刚买的香肠可颂，一边走进校门穿过人群。
午自习还没开始，所以走廊上的人不少。
一进班就被刚才给她发消息的人拽到了座位上。
“你是不知道，今早上有多激烈。”
“哈？”
叶凡枝也不卖关子，直接开始讲起来。
“今早上程芜她妈来学校了，跟王莉芳在办公室讨论的那叫一个激烈啊，说一定要让她女儿跟学习好的玩，不准学习差的靠近，就那个架势，王莉芳不答应估计她妈就不走了。”
听到这些话宋亦恬的第一反应是程芜怎么样了，估计又少不了一番被议论吧。
“哦对，昨天放学你又先走一步，我在校门口都没逮到你，还说让你请我喝水呢。”
“有点事。”宋亦恬随便翻开一本书，“钱转你，自己去买。”
叶凡枝无奈的笑笑，人不愿意说，她也不能强迫。
“嗻，老奴告退。”
说完，她低头开始做起自己的事情。
午休过后宋亦恬抬眼，看向靠窗的位置。
程芜正低头整理练习册，一本一本对齐书脊，码得整整齐齐。袖口依旧扣紧，手臂安放在桌面，脊背挺直。阳光落在她侧脸，睫毛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虽然没有过人的美貌。但看起来平和安稳，让人安心。
午休结束的铃一响，不少人涌去走廊。宋亦恬没有动，撑着下巴看窗外操场，视线余光一直留意前排。
程芜没有出去，也没有做题。
她安静翻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宋亦恬隔了几排，看不清文字，只看见程芜的指尖在某一处停顿很久，很轻地按了一下书页，像是把什么东西悄悄压在折痕下面。
不是书签。
是她自己折的页角。
一个本子里有三分之二的页角看起来都是折过的。
宋亦恬心里一动。
“这是她发泄的一种方式吗。”
这时前桌女生转头问程芜一道数学大题。
程芜抬眼，立刻换上一贯温和的样子，拿过草稿纸，一步一步慢慢演算，讲解的语速平缓清晰，没有半分急躁。她讲题的时候很投入，眼里有光，是宋亦恬很少见到的、完全自信松弛的模样。
只有在习题与公式之间，她不必时刻警惕，不必小心翼翼。
讲完题目，女生道谢转身回去。程芜合上本子，指尖又一次落回刚才那道折页，轻轻把页角抚平一点点，却没有完全展平。
她舍不得一个崭新的本子有残缺。
也没办法找到更好的发泄方式。
宋亦恬静静看着，没有上前。
她不想贸然伸手翻开那一页。就算她们已经是朋友，也不能强行打开程芜藏起来的角落。尊重不是嘴上说说，是看见折痕，却不伸手去捋开。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大部分人趴下睡觉，教室静了大半。
程芜拿起水杯起身出门。
宋亦恬没有跟上去，留在座位上翻书。叶凡枝侧过头，半睁着眼小声说：“你今天盯程芜好久了。”
“只是看她的本子。”宋亦恬低声回答。
“本子？”叶凡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骗鬼呢，她的本子上全是整齐的笔记，全班都知道，你有什么可看的？”
宋亦恬轻轻摇头，没有继续解释。
叶凡枝看不懂两个人，也没看出折角背后的含义。
快要上第二节课时，程芜回到座位。
坐下的时候，她的胳膊轻轻磕了一下桌沿。
动作很轻，但宋亦恬清晰看见她肩膀极快地绷紧，又立刻放松下去。
一瞬的疼。
快到几乎捕捉不到。
程芜若无其事地拉开椅子坐下，重新拿起笔。她没有低头查看手臂，没有轻揉一下疼的地方，就像刚刚那一下刺痛根本不存在。
她已经习惯不去对外释放疼痛信号。
之所以会疼是因为自己不注意撞到了，再痛也应该自己承受。
宋亦恬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紧。
她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一个人真的可以对身边的大部分痛苦表现出毫不在意。
很早就学会，就算疼，也不能表现出来。一旦流露脆弱，很可能会引来更多麻烦。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夕阳斜斜漫进窗户。
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教室里渐渐嘈杂。
程芜不急着走，依旧坐在位置上。
她翻开那本笔记本，翻到最新的有折痕的那一页，低头看了很久。
宋亦恬慢慢收拾东西，没有催，也没有主动搭话。
等到教室人少了大半，程芜才合上书本背起书包。她起身，回头，视线刚好撞上宋亦恬的目光。
程芜脚步顿住。
空气安静片刻。
程芜轻轻开口，声音很轻：
“你还不走吗？”
“准备走。”宋亦恬站起身。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楼道里还有零星几个赶路的学生，她们刻意拉开一点距离，一前一后下楼。
走到校门口，人流散开。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柏油路面上。
程芜侧过头看她，从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用每天都陪我到岔路口的，万一被别人看见，对你不好。”
宋亦恬看着她：
“对我怎么不好？”
程芜轻轻眨了眨眼，片刻之后，给出了一个较合理的解释。
“会有人背后说你闲话的。”
她怕宋亦恬因为自己被卷入流言，不愿意再拖累唯一一个愿意靠近她的人。
宋亦恬沉默几秒。
“哦。”
程芜心底发慌。
就一个哦？
“哦是什么意思…”她问了出来。
一路走到熟悉的岔路口，宋亦恬才回答她的问题。
“哦就是，我不在乎。”
一边是灯火绵延的大路，一边是向内延伸、被楼房阴影盖住的旧巷。
程芜停下脚步。
“可…”
“程芜同学，你该回家睡觉了，不然明早不一定起得来。”
程芜顿了顿，像是犹豫很久，才轻声补充一句：
“谢谢你。”
宋亦恬微微一怔。
她们一整天几乎没有交谈，宋亦恬没有做任何显眼的事，只是安静看着。
但程芜知道。
她知道宋亦恬看见了书页上的折痕，看见了她磕到桌沿时瞬间的疼。
有些东西不必说破。
程芜转身走进巷口，单薄的背影很快隐入昏暗。
宋亦恬站在原地，静静看着。
她好像突然喜欢上了这个女孩。
又好像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特殊的目的接近她的，只不过是今天才确定是什么目的。
从一开始的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带后来想要站在她身旁，抚平她身上的伤，在她下意识想要去逃避的时候牢牢抓住她的手，安慰她没关系。
可现在说这些合适吗。她们才认识多久啊，自己对程芜的了解真的足够多了吗？程芜会觉得她奇怪吗会又一次觉得自己失去了朋友吗？
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是不知道。
黑色轿车缓缓停靠过来。
宋亦恬弯腰上车。
车窗缓缓升起，隔开外面黄昏的风。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向后退去的街灯。
自己的心事也变成一页纸，在一个本子中折起一角，藏在前一页平展的纸张下，不确定何时会被再次展开。
但她已经做好准备，安静等候。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折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