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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完美脱罪   景和二 ...

  •   景和二十五年冬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层薄霜还覆在掖庭的青石板上,往日里只有打骂声和搓衣声的偏僻角落,此刻却炸开了锅。

      沈清辞住的那间小柴房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有掖庭的管事嬷嬷,有手持棍棒的内侍,还有远远躲着看热闹的罪奴和杂役,人人脸上都带着惊惶和八卦。柴房的破门大敞着,三具僵硬的尸体被抬了出来,正是刘春燕和那两个杂役,三人衣衫不整,面色青紫,手里还死死攥着酒囊和空了的药袋,模样狼狈又诡异。

      为首的管事王嬷嬷,是掖庭里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一张脸绷得像块铁板,手里的藤条狠狠抽在地上,发出“啪”的脆响,厉声喝问:“谁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这柴房是谁住的?!”

      “回嬷嬷,是……是浣衣局的沈清辞住的。”旁边一个小杂役战战兢兢地回话,“我们今早来这边搬柴,推开门就看到这三个人倒在地上,早就没气了……”

      “沈清辞?”王嬷嬷眉头狠狠一皱,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人呢?立刻把她给我带过来!”

      话音刚落,人群外就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沈清辞正从浣衣局的方向走过来。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罪奴服,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一双冻得通红、还沾着皂角泡沫的手,额前的碎发被晨露打湿,贴在额角,一身寒气,却半点不见慌乱。

      她显然已经听到了柴房这边的动静,可脸上没有半分惊惶,甚至连脚步都没有乱,走到王嬷嬷面前,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奴婢沈清辞,见过王嬷嬷。”

      周围的人瞬间都屏住了呼吸。

      谁都知道,刘春燕和沈清辞结怨已久,前阵子刘春燕还因为抢东西、污蔑沈清辞,被当众打了二十板子,恨沈清辞恨得入骨。现在刘春燕死在了沈清辞住的柴房里,任谁看,沈清辞都脱不了干系。

      王嬷嬷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锐利如刀,开门见山:“沈清辞,这柴房是你住的,里面死了三个人,你可知罪?!”

      “回嬷嬷,奴婢不知。”沈清辞缓缓抬起头,迎上王嬷嬷的目光,眼神清澈坦荡,没有半分闪躲,“奴婢四更天就起身去了浣衣局,赶工洗罚下的几十件冬衣,直到方才听闻这边出事,才赶了回来。这柴房奴婢只是偶尔回来放些杂物,近几日都未曾在此过夜,里面出了何事,奴婢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王嬷嬷冷笑一声,手里的藤条往地上一戳,“刘春燕与你素有仇怨,如今死在了你的柴房里,你说你不知?我看,分明是你怀恨在心,设局杀了他们三人!”

      周围的人顿时窃窃私语起来,看向沈清辞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怀疑。

      可沈清辞依旧镇定,不慌不忙地开口:“嬷嬷明鉴,奴婢有几句话,想请嬷嬷听一听。”

      “第一,奴婢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刘春燕就算了,另外两人都是身强力壮的男杂役,奴婢何德何能,能同时杀了他们三个,还让他们连挣扎反抗的痕迹都没留下?”

      “第二,若真是奴婢杀人,为何要选在自己住的柴房动手?这不是明摆着引火烧身,让嬷嬷第一个就查到奴婢头上吗?奴婢就算再蠢,也做不出这等事。”

      “第三,奴婢四更天到浣衣局,直到天亮,全程都在浣衣局的院子里搓洗衣物,浣衣局的张嬷嬷,还有一同干活的十几个姐妹,都能为奴婢作证。奴婢洗了一半的衣物还晾在浣衣局的绳上,皂角盆也还在原地,嬷嬷只需派人去问一句,便知奴婢所言非虚。奴婢全程都有数十双眼睛看着,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又何来杀人一说?”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条理分明,一句句都踩在点子上,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强词夺理,只摆事实,讲道理,听得周围的人纷纷点头,原本的怀疑也消了大半。

      王嬷嬷的眉头微微松动了些,却依旧没有放下戒心,厉声吩咐身边的内侍:“去浣衣局,找张嬷嬷和干活的罪奴问清楚,看她说的是不是实话!”

      两个内侍立刻应声,快步往浣衣局的方向跑去。

      趁着这个间隙,王嬷嬷又盯着沈清辞问:“那你说,刘春燕三人,为何会半夜出现在你的柴房里?又为何会暴毙在此?”

      沈清辞微微垂眸,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和避讳,轻声道:“回嬷嬷,其实掖庭里不少人都知道,刘春燕和这两位杂役大哥,早有私情。之前就有姐妹撞见,他们三人经常半夜偷偷摸摸地私会,找些偏僻无人的地方寻欢作乐。奴婢这柴房本就偏僻,奴婢又不常在此住,想来……他们是把这里当成了私会的地方。”

      她顿了顿,又“无意”中补充了一句:“之前奴婢就见过,刘春燕偷偷藏过些乱七八糟的药酒和药粉,还和人说过,是从宫外弄来的助兴的东西。想来……是昨晚他们三人在此私会,饮酒用药过量,才出了意外。”

      这话一出,周围的窃窃私语更盛了。

      刘春燕和这两个杂役私通,本就是掖庭里半公开的秘密,不少人都撞见过他们偷偷摸摸地厮混。再加上沈清辞说的用药饮酒过量,更是合情合理——掖庭里本就出过不少这种下等罪奴私会,乱用春药丢了性命的事,根本不算新鲜。

      就在这时,去浣衣局查证的两个内侍也快步跑了回来,躬身回话:“回王嬷嬷,我们问过了,张嬷嬷和十几个罪奴都能作证,沈清辞确实四更天就到了浣衣局,一直在院子里洗衣物,半步都没离开过,直到天亮才走,她说的句句属实。”

      证据确凿,不在场证明完美无缺。

      王嬷嬷的脸色彻底缓和了下来,恰在此时,负责查验尸体的老宫人也快步走了过来,躬身回禀:“回嬷嬷,奴婢查验过了,三人口鼻内都有药酒和迷情药物的残留,死因是服用过量药物,加上饮酒过度,导致呼吸衰竭而死。身上没有任何打斗外伤,现场也没有他杀的痕迹,手里的麻绳是死者自己缠上的,死前无意识挣扎所致,确是意外暴毙。”

      一锤定音。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三人私会寻欢,用药过量意外暴毙,和沈清辞没有半点关系。

      王嬷嬷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脸色难看至极。

      这种下等罪奴和杂役私通暴毙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往上报,丢的是掖庭的脸面,上面的娘娘只会怪罪她管束不严,办事不力,少不了一顿责罚;可若是压下来,不过是死了三个无足轻重的下等人,掖庭里每年死的罪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根本没人会深究。

      权衡利弊不过瞬息之间,王嬷嬷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她手里的藤条再次狠狠抽在地上,对着周围的人厉声喝道:“都看什么看?!三个不知廉耻的东西,私通苟合,乱用药物丢了性命,简直是脏了掖庭的地!”

      “来人!把这三具尸体拖出去,扔到乱葬岗去!”

      “还有你们,都给我管好自己的嘴和下半身,今日之事,谁敢往外乱嚼舌根,乱棍打死,绝不姑息!”

      周围的人顿时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连声应是。

      一场人命官司,就这么被王嬷嬷轻轻揭过,定成了意外暴毙。

      人群渐渐散去,王嬷嬷却没有立刻走,她转过身,再次看向沈清辞,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深不见底的忌惮。

      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明明只是个谋逆犯家的罪奴,身陷人命官司,却从头到尾镇定自若,条理清晰,三言两语就洗清了自己的嫌疑,甚至连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这份心智和定力,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世家嫡女该有的。

      王嬷嬷活了大半辈子,在宫里见惯了风风雨雨,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个沈清辞,绝不是池中之物,更不是个可以随意欺辱的软柿子。

      “沈清辞。”王嬷嬷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少,却依旧带着几分警告,“这次的事,虽然与你无关,但你的柴房出了这等丑事,以后你就搬到浣衣局的通铺去住,不许再到这边来。另外,在掖庭里,安分守己才是活命的根本,别耍些小聪明,明白了吗?”

      “奴婢明白,谢嬷嬷恩典。”沈清辞再次规规矩矩地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王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没再说什么,带着人转身离开了。

      空旷的青石板路上,只剩下沈清辞一个人。

      清晨的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她缓缓直起身,抬眼看向王嬷嬷离开的方向,眼底的平静之下,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她知道,从今天起,掖庭里再也没人敢随意欺辱她了。

      一个能在人命官司里全身而退,让管事嬷嬷都心生忌惮的罪奴,绝不是谁都能捏一把的软柿子。

      这只是第一步。

      刘春燕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真正的对手,是背后的李嬷嬷,是权倾朝野的林嵩,是那些害了沈家满门的人。

      沈清辞抬手拂去肩上的落霜,转身往浣衣局走去。她的脚步依旧平稳,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坚定。

      这条路还很长,血仇还未报,她必须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而掖庭的角落里,李嬷嬷看着沈清辞的背影,一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鸷和怀疑。

      她不信刘春燕就这么意外死了。

      可她没有任何证据,甚至连挑错的地方都找不到。

      这个沈清辞,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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