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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醉酒 不哭不闹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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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辞有些难为情,想跟钟闻野说别吃了,结果就在这犹豫的功夫,一盘番茄炒蛋已经见了底。
钟闻野绝对是干大事的人,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就没变过,只在最后喝了几口水。
杨禄生端起一大坛的酒,沉甸甸地放在桌上。
一边说这是自家酿的度数不高,一边说着谢谢方总往他碗里倒。
也许是钟闻野的企业家气质太过于突出,杨主任给方聿倒完酒,坛子一挪又给钟闻野倒了满满一大碗。
秉持着尽兴的想法,又给其他的嘉宾一人满上了一杯。
许辞道了声谢,放在唇边谨慎地抿了一口。
是米酒的味道,入口不辣、微甜,就是这度数……
许辞盯着杯里浑浊的酒液看,忽然听见对面的杨禄生叫了声好。
然后,许辞眼睁睁地看着钟闻野干掉了满满一碗的酒。连嘴角的酒渍都来不及擦,杨禄生就又给他倒上了新的一碗。
许辞瞪大了眼睛,想喊停已经来不及了。
钟闻野这个人的酒量实在是拉胯,一是因为身居高位没人敢灌他,二是他一喝多了就人事不省,有心人想借着酒劲跟他谈谈合作都不行。
方聿被灌了几杯,迷蒙着眼睛在桌上找菜,嚷道:“你做的菜呢许辞,我怎么没看见。”
许辞看了一眼被钟闻野吃的盘子底都不剩的番茄炒蛋,没有吱声。
早知道这样,他莫不如直接喊钟闻野当枪手,或者干脆做完就倒了算了。
钟闻野身体好归好,但也不能这么做垃圾桶吧。
村主任好像一位辛勤的园丁,倒酒如浇水,立志于不让每个人的杯里空着,灌完左边灌右边。
酒过三巡,大家脸上都多了几分醉意。
杨英英连比划带激动地说着什么,秦振业就挂着飘忽的微笑听。
贺时一已经喝得蹲在了地上,边傻笑边对着手机喊宁宁,许辞探头过去看了一眼,发现视频通话压根就没拨通。
许辞点了几下,好心地帮他给易医生打了过去。
在场的众人中,许辞酒量最好。村主任酿的酒只是好入口,度数绝对不低,且后劲极大。
许辞摸了摸自己微烫的脸颊,好在意识还相当清醒。
他只在得影帝那天稍微醉过,还是因为红的白的混着喝,不过那也没耽误他说瞎话哄钟闻野。
如今几个月没说喜欢和爱,许辞发现自己现在也有些难以说出口。
许辞看了左边的钟闻野一眼,发现他虽然有些醉意,好在还是端正坐着的,就是眼神已经聚不上焦了,望向前方的虚空。
身侧突然有人一屁股坐了下来,许辞下意识往钟闻野那里挪了挪,跟右边的人拉开了距离。
方聿的眼镜也喝丢了,手臂勾上许辞的肩膀,大着舌头道:
“跟哥混吧真的,钟闻野这人老顽固,说话也不好听,还是我俩更合适。”
许辞用两根指头拎着方聿的袖口,将他的手臂扔了下去,嫌弃道:
“你比我小,谢谢。”
“好。”方聿将自己的头贴了上来,抵在许辞的肩膀,尾音拖得很长,“跟弟弟过,我一定对你好。”
“叽里咕噜的说什么醉话。”许辞将方聿推远了点,跟钟闻野紧紧贴在一起。
他转过头,只见钟闻野还是那副迷离的样子,似乎没有听见方聿说的胡话。
许辞谨慎地判断了一下两个人现在的距离,他都快坐在钟闻野怀里了。
方聿被许辞推那一下,向日葵一样东倒西歪地开始乱晃。
正在他关注方聿的功夫,只听身旁“邦”的一声。
钟闻野直接倒在了桌上,额头磕在桌面发出一声巨响,没了动静。
许辞倒吸一口冷气,戳了戳钟闻野,发现那人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坏了!钟闻野被自己毒死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救…护车。”
“什么救护车?”贺时一的手机里传来易宁微冷的声音。
许辞连忙清醒过来,改口道:“不,我是说,不能喝就不要喝!”
他将贺时一好奇的脑袋转了过去,讪笑两声道:“你们聊你们聊。”
眼见着左边的人昏了,右边的人还在乱晃。
许辞纠结了一会,怕方聿再靠过来碰瓷,头一低,直接钻进了桌子底下,从对面逃了出去。
中途还在地上捡到了方聿喝丢的眼镜,好心地揣进口袋。
终于躲开这群醉鬼,许辞可算能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竹里塘的空气永远要比城市清新,小时候想求的太多,长大了才发现,原来乡下这种带着泥土味的空气,才是最难得的。
“噌”的一声,烟花拖着长长的尾巴升空,在黑夜中绽放。
火炮声带着巨响炸开,承载着土地上的期望,化作一粒粒橙红的火点。
烟花在夜空中亮成了一片,前一个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失,下一朵更大更璀璨的烟火紧接着绽放。
许辞仰着头,看着这些人造的星星出现又消失,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人影。
他以为来的是方聿,但这次,是钟闻野。
钟闻野还是醉着的,因为他的眼神比以往更热烈直白。
漫天的烟花也激不起他任何的兴趣,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盯着许辞看,像是把他当成了什么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必须时刻盯着才放心。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在这样震耳欲聋的声响下,很多东西都比语言更加管用。
他为什么不去看烟花呢,许辞想。
烟花可比自己好看多了。
正是因为短暂,所以才倍显珍贵。钟闻野其实大可以先看一会烟花,然后再看他。毕竟他是个大活人,总归要比烟火长久的。
缤纷的光点在钟闻野眼中闪烁,许辞不由得生出了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念头。
仿佛钟闻野眼里的这些光,不是来自璀璨的烟火,反而是来自于他身上,只是倒映在了钟闻野眼眸中。
一直以来,许辞面对钟闻野时都被一股强烈的自卑环绕。
可被这样的眼神盯着,许辞又觉得自己万没有想象中的那样不好。
即使是钟闻野这样完美的人,许辞也会发现他身上的许多小缺点。
如果觉得自己差,那喜欢他的粉丝该怎么办,现在看着自己的钟闻野又该怎么办。
许辞终于相信了钟闻野的话。
他是真的喜欢自己,许辞想。
最后一粒碎光消散在空中,只剩下稍带焦苦的火药味。
热闹过了,随之而来的应该是强烈的虚无,但这次有钟闻野。
“许辞。”方聿终于发现了许辞的影子,跌跌撞撞地奔了过来。
“我好像喝醉了,你能不能把我送回去啊。”
“别人不能送吗?”许辞把他的胳膊从肩膀上往下搬,努力了半天没抬动。
钟闻野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看着许辞和方聿的方向。
方聿用一种腻死人的声音道:“不好,我怕丢脸,只想你送我。”
许辞有些无语,心道你有脸吗还怕丢,“不可能,我忙着呢,别在这给我装醉。”
方聿忿忿不平地站直了身子,“你忙什么,你明明什么都没干,送我一趟怎么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我请你吃过两顿饭,就这样的小事,你也不愿意帮吗。”
许辞恨不得用鱼线把方聿的嘴缝上,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吃那天晚上方聿送来的粥。
方聿转了半圈,脸上的表情又开始迷离,眼见着又要往许辞那里倒。
刚歪过去一点,忽然被一双手臂拦截了。
邓念成艰难地托着方聿,架起他的胳膊道:“方总,我送你回去。”
二人大眼瞪小眼了一阵,许辞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方聿许是真的醉了,半推半就地被邓念成带离了广场。
刚走出许辞几人的视线范围,只见他脸上的醉意忽然一扫而空,从邓念成那里抽回了手,淡淡道:“你走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邓念成尴尬地笑了一声,“这不安全吧,要不我……”
方聿极为明显地皱了下眉,连邓念成这个不识时务的都看出来了他的不悦。
“走吧。”方聿道,“之前跟你说好的条件,不会变。”
广场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钟闻野像是没回过神似的,还看着方聿刚刚站着的方向。
许辞笑眯眯地看着他,心道钟闻野这副样子可比平时可爱多了。
就算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钟闻野醉了,但不哭不闹,也该有糖吃。
“小许等等。”杨禄生小跑着过来,手里还提着篮子,四处张望了一下。
“方总呢?”
许辞道:“他有点醉,已经回去了。”
杨禄生失落地点点头,看见钟闻野忽然眼睛一亮,把篮子往他的手里塞。
“自家养的鸡下的蛋,喂的都是好东西,外面买不到这样的蛋。”
钟闻野接过篮子,也不知道听没听见杨禄生说的话,扭头就走。
这样多少有些不大礼貌的举动被镜头如实记录,杨禄生也有些尴尬,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揪着衣摆。
“站住!”许辞对着他的背影低喝一声。
只见钟闻野的脚步一下子顿住,半晌才转过身,微微皱眉看着在场众人。
那无疑是一种很不耐烦的态度,配上他一贯居高临下的审视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怵。
许辞轻叹了口气,他知道,钟闻野应该只是因为头晕难受,所以才皱眉。
他稍微放柔了语气,“跟人家说谢谢了吗。”
周遭静默了半晌,在所有人以为钟闻野要发火的时候,他动了。
钟闻野将篮子搂在怀里,上前,迎着杨禄生惊恐的目光,一板一眼地鞠了个三十度的躬,道:“谢谢你。”
许辞满意地“嗯”了一声,拍拍他的后背让他直起身,也对杨主任道:“谢谢您。”
杨禄生眼里的惶恐更甚了,摆手道:“不用不用。”
现场以风卷残云的速度清空,许辞取下领口别着的收音麦,看着钟闻野还是那副茫然的样子,笑着道:“还不回去吗。”
钟闻野接收到指令,开始挪动步伐。到底还是醉得狠了,走到半路的时候就开始打晃。
许辞只得一手提着鸡蛋,一手扶着他,好不容易咬牙将人扔到床上,给自己累出了一身的汗。
刚把鸡蛋放到厨房,回屋,看见钟闻野在地上直挺挺地站着。
许辞被吓了一跳,回手关上房门。
“你这是干嘛。”他掏出口袋里方聿的眼镜放到桌上。
“喝多了不睡觉,现在要给我舞一段。”
“嗯?”许辞好脾气地在凳子上坐下。
“是还没表演够吗,这位小提琴家。”
钟闻野摇了摇头,像是有些难过。
许辞见他这副样子,眉头一跳,心道你可别哭啊,我害怕。
钟闻野站在那犹豫了半晌,终于低声开口,“我做的粥,好吃吗?”
许辞一愣,道:“好吃啊。”
钟闻野上前两步,俯视着许辞,眼里是倾泻而下的委屈。
“那我跟方聿的粥,哪个好吃?”
许辞心中警铃大作,忙站了起来,却听钟闻野越说越起劲,“我也会做雪菜笋丁……鸡肉粥。”
“我做的也很好吃,你不能吃他的东西。”
“还是两顿。”他郑重地控诉道。
许辞心虚地退了半步,腿弯被凳子顶住,只好用手艰难抵着钟闻野越凑越近的胸口。
方聿在厨房做饭那天提过这事,当时钟闻野还病着,敢情躲在屋里也一点没耽误他偷听。
“方聿是点的粥谷坊家的外卖,又不是他做的。”
许辞解释了一句,对上钟闻野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醉鬼现在根本听不进解释。
认命道:“你做的好吃,你的饭是全天下最好吃的饭,行了吧。”
钟闻野不说话,依然是那副沉默的犟种样子,盯着许辞的良心看。
许辞彻底无奈了,并起手指发誓道:“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吃别人的饭,尤其是方聿的饭,饿死也不吃。”
“行了吧。”
这次许是满意了,钟闻野脸上的冷硬一散,开始软绵绵的往许辞身上倒。
许辞见势不妙,迅速一偏头,钟闻野的嘴唇擦着他的脸颊而过,温软的触感留下一道令人心痒的痕迹,险些就被亲个正着。
许辞后反劲地将他推开,却因为用力过猛,直接把钟闻野推倒在了床上。
这下可好,彻底老实了,人事不省地昏睡了过去。
许辞退到门边,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一颗心又开始疯了般的狂跳。
天知道他刚才看见钟闻野倒过来,第一反应竟然是亲过去。
许辞羞愤地咬了咬牙,天底下根本不可能有比他更尽职的情人了。
他这个人的性格实在算不得好,却捏着鼻子做了七年极尽贴心的温柔情人。要是再算上在剧组,属实是上了戏又下戏,一个人打两份工。
可如今他对钟闻野不好,对他冷脸,还说一些难听的话,钟闻野却也全盘接受。
像是无论他做什么,落进钟闻野眼里都只有干得漂亮。
这无疑是一件相当不理智的事情。
与其说偏爱,不如说就是单纯的盲目。
因为所有选项都只有他一个,所以无从比较,也不可能有谁更好。
床上的人像是荷叶上不大安分的露珠,滚动了一下,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许辞凑近过去听,只见钟闻野难耐地扯了扯领口。
“我不可能给你洗澡啊。”许辞谨慎地躲到一边。
村主任抽的卷烟平等地沁入了钟闻野身上的每一寸布料,是他这个洁癖患者绝对不能忍的。
又等了会,见钟闻野实在难受,许辞到底还是不忍心。屏着呼吸,伸长胳膊解开钟闻野的扣子,三两下扒掉衣服迅速丢进洗手池。
他闻了闻自己的指尖,偏过头干哕了几声,被这股劣质的烟草味熏得眼里都沁出了泪。
过往的记忆沿着嗅觉逆流而上,掩盖的伤口再度撕裂,沉疴骤然爆发。
这些缠绵不愈的苦难时刻提醒着许辞,他从未脱离过那片破败的平房,终有一日,会被重新拽回烂泥地。
他总是这样。
在最快乐的时候提前感到悲伤,沉浸在幸福里,又无法控制地联想到痛苦。
快乐得不够彻底,痛苦得又不够纯粹,周而复始。
许辞狠咬了下舌尖,逼退眼底的那股酸意。
他抗拒这股味道。
不,准确点说,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