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陆辞第 ...
-
陆辞第一次注意到林时,是因为陆衡。
那天他去医院找陆衡,在办公室门口看见他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张宠物店的名片,看了很久。陆辞没出声。他看见陆衡把那张名片收进抽屉最深处,然后拿起车钥匙出了门。陆辞跟了上去。
陆衡的车停在一条街对面。陆辞站在拐角,看见他摇下车窗,看着对面一家宠物店。店里有个年轻人蹲在地上给一只奶猫剪指甲,阳光落在他翘起的发梢上,软乎乎的。他剪完了,用额头碰了碰奶猫的脑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陆衡就坐在车里,隔着一条街,安安静静地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动车子,走了。
陆辞没走。他站在原地,看着玻璃门里那个人的身影,看着门上晃来晃去的风铃。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他从小就活在陆衡的影子里。一样的父母,一样的学校,一样的路。陆衡一路保送,硕博连读,不到三十岁就成了主治医生。他还只是个实习生,在各个科室轮转。科室里有人叫他“陆医生的弟弟”,他笑着应,心里想:我也有名字。
他恨陆衡吗?说不上。他只是不甘心。凭什么陆衡什么都比他强?凭什么陆衡想要的东西,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送到眼前?
那天晚上回到家,陆衡在客厅看书。陆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他问。
陆衡没抬头。
“宠物店那个?你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去找他?”
陆衡翻了一页书。“没什么必要。”
陆辞盯着他。灯光下,陆衡的侧脸很冷,像刀削出来的。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可恨,又可笑。
“你真的不在乎?”陆辞又问。
陆衡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在乎什么?”
“在乎他。在乎那个人。”
陆衡没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看书。陆辞坐在对面,看着灯光落在他哥的侧脸上,看着他翻书的动作,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冷,是空。心里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装得下,也什么都装不满。
他站起来,回了房间。
第二天下午,他就去了那家店。
推开门,风铃响了。林时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见他的那一刻,眼睛亮了。
“你来啦。”他说。
陆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我是陆衡的弟弟,你就是我哥喜欢的那个人?——突然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林时眼里的欢喜,那是给陆衡的。可那又怎样?陆衡不要,他要。
他笑了笑,靠在柜台上。“嗯,来看看年糕。”
他甚至没问,年糕是哪只。
林时指了指柜台上的两只橘猫。“都在那儿。”
陆辞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的脑袋。猫眯着眼,咕噜咕噜的。他抬头问林时:“哪只是年糕?”
“两只都是。”林时说,“一只寄养的,一只我养的。都叫年糕。”
陆辞笑了。“你不怕叫混?”
“混了就混了呗。反正都答应。”林时说着,从柜台后面拿出一袋猫粮,拆开,倒进食盆里。两只年糕立刻跳下来,挤在一起吃。
陆辞蹲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很舒服的东西。不是好看,不是有趣,是那种让你想待在他身边的舒服。他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就想待着。
那之后,他每天都来。
他帮林时搬猫粮,一袋二十斤,他一口气搬了十袋,摞在仓库里。林时靠在门框上看着,说:“你力气还挺大。”陆辞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还行。”他心里想:你夸我了。
他帮林时给大狗洗澡。那只金毛一碰水就乱动,林时一个人按不住,陆辞就蹲在旁边,一只手按住狗的前腿,另一只手按住它的背。水溅了他一身,他的毛衣湿了一大片。林时看了他一眼,说:“你衣服湿了。”陆辞说:“没事,回去换。”林时没再说什么,但洗完之后,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陆辞。“擦擦。”
陆辞接过毛巾,擦头发的时候,闻到毛巾上有洗衣液的香味。雪松味的。和林时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听林时骂那些不讲理的客人。有个女人非要退一袋已经拆封的猫粮,说猫不爱吃。林时跟她解释,拆封了不能退。那女人嗓门越来越大,林时也不示弱,一句一句顶回去,声音不大,但每句都戳在点上。最后那女人气冲冲地走了,林时转过身,看见陆辞坐在那儿,忽然笑了。
“看什么看?”他说。
陆辞说:“看你骂人。”
林时翻了个白眼。“你每天都来,不烦吗?”
“不烦。”
“你不工作?”
“下班了。”
林时没再问。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罐头,拉开,蹲下来喂流浪猫。那只流浪猫是最近才来的,瘦瘦的,怕人,只敢在傍晚的时候出现。林时把罐头放在地上,退开两步,蹲在那儿等着。嘴里念叨:“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再抢我就收走了啊。”
陆辞蹲在旁边看着。他看着林时给猫顺毛的样子,看着他嘴角不自觉翘起来的弧度。心里那点最初的算计,早就散了。
他开始每天下班就往宠物店跑。不是因为陆衡,是因为想见林时。
有一天下大雨。雨来得突然,天像破了个口子,哗哗地往下倒。
陆辞撑着伞走到宠物店门口,看见林时站在屋檐下,皱着眉看雨幕。
“没带伞?”他跑过去。
林时回头看见他,愣了愣。“嗯。”
陆辞把手里的伞塞给他。“你等着,我去隔壁再买一把。”他冲进雨里。隔壁杂货店的伞只剩最后一把了,他付了钱,撑着伞往回跑。跑回来的时候,半边肩膀湿透了,头发上滴着水,裤腿也湿了半截。
林时看着他,骂了一句:“你是不是傻?”
陆辞笑了笑,把伞往林时那边倾了倾。“怕你等急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雨很大,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声音。林时走了一会儿,忽然把陆辞的手拉过来,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陆辞的手指很凉,林时握紧了一点。
谁都没说话。陆辞低头看着林时的侧脸,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贴在额头上。路灯亮了,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圈一圈的暖色。
他忽然想:如果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
晚上回到家,陆衡在客厅看书。陆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身上还带着没散尽的雨气。
“今天下雨了。”陆辞说。
陆衡“嗯”了一声。
“我去接林时的时候,他忘了带伞。”
陆衡翻了一页书,没说话。
陆辞盯着他。灯光下,陆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他站起来,回了房间。
第二天他又去了宠物店。林时看见他,问:“你昨天回去没感冒吧?”
陆辞摇了摇头。
林时“哦”了一声,转身接了一杯热水递给他。陆辞接过去,手心暖了。
后来林时自己感冒了。换季的雨最容易着凉,他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还硬撑着跟一个退猫粮的客人吵了一架。挂了电话,他蹲在地上,抱着一杯热水咳得眼圈发红。
陆辞下班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转身去了药店。感冒药、消炎药、润喉的枇杷膏,他一样一样挑的,结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里提了满满一袋。
回来的时候,他把药按剂量分好,连温水都倒好了,推到林时面前。
林时瞪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小孩。”
陆辞笑了笑。“嗯,你是小兔子。”
林时骂了一句,还是把药吃了。
那天陆辞待到很晚。他帮林时把货架上的猫粮都补满了,把猫砂盆都清理了,连地都拖了。林时靠在柜台上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哑的:“陆衡,你现在话好多。”
陆辞的手顿了一下。“是吗?”
“嗯。以前你过来,就站在那里,半天不说一句话,也不会对我笑。”
陆辞沉默了几秒,把拖把放好,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遇到你了。”
林时的眼睛亮了亮,移开目光。“油嘴滑舌。”但他笑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陆衡在书房写病历。陆辞推开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我今天跟林时说,因为遇到你了。他信了。”
陆衡的笔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陆辞等了一会儿。灯下,陆衡的背影很直,像一棵永远不会弯的树。
“你就不好奇我说的是谁?”陆辞问。
陆衡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不好奇。”
陆辞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关上门,回了房间。
从那以后,他们走得越来越近。看电影,吃饭,散步。林时喜欢吃辣,每次吃完鼻尖红红的。陆辞看着,觉得好笑。林时瞪他:“笑什么?”陆辞说:“没什么。像兔子。”林时骂他,但下次还是会点辣的。
有一次散步,风很大,林时缩了缩脖子。陆辞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他脖子上。林时低着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鼻尖埋在围巾里。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个味道……跟你以前不一样。”
陆辞心跳快了一拍。“什么味道?”
“你以前身上是烟草味,还有消毒水的味道。现在是雪松,像洗衣液。”
陆辞顿了一下。“换了洗衣液,也戒烟了。”
林时“哦”了一声,没再问。他把脸埋进围巾里,继续往前走。
陆辞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很久都没平下来。
晚上回到家,陆衡在客厅。陆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陆衡正在看手机,没抬头。
“林时问我身上的味道怎么变了。我说换洗衣液了,他信了。”
陆衡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不是冷的,是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有。
“你打算骗到什么时候?”他问。
陆辞没回答。他站起来,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他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翻到林时的聊天框。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那边很快回了:“晚安。”后面跟了一个兔子的表情包。
陆辞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骗多久。他只知道,他不想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