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C沉

1、第 1 章 林时第一次

　　林时第一次见那个人，是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宠物店没什么客人。他趴在柜台上刷手机，阳光从玻璃门斜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亮晃晃的光。年糕蹲在柜台上，蓬松的尾巴一下一下扫过他的手腕，偶尔“喵”一声，像在催他别偷懒。林时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年糕眯起眼，喉咙里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只猫比他还懒。

　　门上的风铃响了。

　　他抬起头。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橘猫。那人很高，穿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脸很好看，眉眼很深，嘴唇很薄。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你知道里面有东西，但你看不见。他怀里的猫胖嘟嘟的，和柜台上的年糕长得一模一样，连胖瘦都差不多。

　　“寄养。”对方说。声音很冷，像冬天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风。

　　林时从柜台里拿出登记表，推到对方面前。“几天？”

　　“一个月。”

　　“叫什么？”

　　“年糕。”

　　林时握着笔的手顿了顿。他低头写了两笔，忽然抬头：“我问的是，你叫什么？”

　　对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像在看路边一棵树，什么情绪都没有。

　　“陆衡。”

　　林时把名字写在登记表上，一笔一划，字写得很大，像是在跟这个冷淡的人无声较劲。陆衡没再说一个字，把怀里的猫轻轻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走了。柜台上的原住民年糕冲新来的“哈”了一声，新来的年糕缩了缩脖子，安安静静趴着，没理它。

　　陆衡把猫放下的时候，手指轻轻摸了一下年糕的头，说了一个字：“乖。”声音还是冷的，但那个动作很轻。林时注意到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记住了那根手指。指甲修得很干净，骨节分明。后来他想起这个画面，总觉得那根手指不该长在一个那么冷的人身上。但也许就是因为不该，他才记住了。

　　林时看着陆衡的背影消失在街对面。风铃又晃了晃，然后安静了。

　　他低下头继续刷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心里像被扔了一颗小石子，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很久都没平。他跟自己说：只是长得好看而已。他又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可他偏偏记住了那个名字。陆衡。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念起来也是冷的。

　　后来的日子，那只新来的年糕倒是适应得很快。它和原住民年糕从互相哈气到挤在一起晒太阳，只用了三天。林时给它们加猫粮的时候，会蹲下来看它们吃。有时候他会想，那个冷冰冰的人，会给猫喂食的时候露出什么表情？大概也是冷冰冰的吧。

　　周三下午，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林时抬起头，看见那个人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深灰色薄毛衣，还是那张好看但冷淡的脸。他怀里没有猫。

　　“来看猫。”他说。

　　林时“哦”了一声，指了指柜台上的两只年糕。“都在那儿。”

　　陆衡走过去，站在柜台前，低头看着两只猫。他没伸手摸，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林时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像冬天早上的雾，不浓不淡，刚好够让人不自在地站在原地。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陆衡说：“谢谢。”然后转身走了。

　　林时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人真奇怪。来了就看猫，看完就走，多说一个字会死吗？

　　可奇怪的是，从那以后，每周三下午，陆衡都会来。有时候带着一小袋猫粮，有时候什么都不带，来了就站在柜台前，看林时忙活。林时给客人推荐猫粮，他站在旁边听着；林时给一只闹腾的金毛洗澡，他靠在门边看着；林时蹲在地上逗猫，他就站在柜台那头，不说话。林时偶尔抬头，总能撞上他的目光。冷是冷的，但不扎人。像冬天的太阳，看着凉，照在身上久了，竟还有点暖。

　　有一次林时实在忍不住了，问他：“你到底来看猫的，还是来看什么的？”陆衡看了他一眼，没回答。林时被噎住了，又说：“你每次来都不说话，不觉得尴尬吗？”陆衡想了想，说：“不觉得。”林时无语了。他转过身去整理货架，把猫粮一袋一袋摆整齐。摆到第三袋的时候，听见身后陆衡说：“你摆错了。那个牌子的幼猫粮应该在左边。”林时回头瞪他。“你连这个都知道？”陆衡没说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林时盯着他的嘴角看了两秒，心想：这人笑起来应该很好看。

　　他发现自己开始等。等每周三的下午，等那个冷着脸的男人推开门，把风铃晃响，走到柜台前，站在那里。他想听到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哪怕只是说一句“谢谢”。他想知道那个冷冰冰的人，如果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可陆衡从来不主动。他像一棵树，扎根在原地，等风来。林时是风，可风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吹。但他不着急。他觉得这样也挺好的。这个人会来，会站在那里，会看他。不说话，但一直在。林时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喜欢，不是心动，是“知道他在”的那种安心。

　　有一次下大雨，林时以为他不会来了。周三下午，雨越下越大，店里没有客人。林时坐在柜台后面，听着雨声发呆。快五点的时候，风铃响了。陆衡推门进来，肩膀上湿了一大片，头发上滴着水。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走到柜台前，放在台面上。

　　“什么？”林时问。

　　“猫罐头。年糕喜欢吃的那种。”

　　林时愣了一下。他打开袋子，里面是那种进口的鸡肉罐头，贵得要命，一罐顶店里卖的三罐。他抬头看陆衡，陆衡已经转身走了。风铃响了一声，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林时拿着那罐罐头，站了很久。后来他问陆衡：“你怎么知道年糕喜欢吃那个？”陆衡说：“上次你给它喂的时候，它吃得很快。”林时又愣了。他给年糕喂罐头是两周前的事了，陆衡居然记得。而且他居然看出来年糕吃得快。林时盯着陆衡的脸，想从他冷淡的表情里找到一点破绽。可什么都没有。陆衡还是那副样子，平平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林时把罐头收好，心里那圈涟漪，又大了一点。

　　一个月很快过去，年糕该被接走了。

　　那天下午，风铃响了。林时抬起头，看见一张和陆衡一模一样的脸。可这个人笑了。嘴角弯着，眼尾也弯着，和那个永远冷着脸的人判若两人。

　　“我来接年糕。”他说。

　　林时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把猫抱出来，递给他。猫很沉，那人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林时的手背，是温热的。

　　“你怎么不冷着脸了？”林时脱口而出。

　　对方一怔，随即笑得更开了，露出一点浅浅的梨涡。“今天心情好。”

　　林时没多想。他以为陆衡就是这样的——有时候冷，有时候不冷。他以为他们还会再见。可那个人走后，很久没来。

　　又过了一个月。整整一个月，林时每周三还是会下意识地看门口，看风铃会不会响，看那个冷着脸的男人会不会推门进来。但没有。风铃偶尔响，进来的都是别人。有一个周三下了大雨，林时站在柜台后面，听着雨声，忽然想起那个人第一次来时，声音像冬天门缝里挤进来的风。他发现自己有点想念那个冷冰冰的声音。他告诉自己：人家只是来寄养猫的，又不是来看你的。可他还是会等。

　　他不知道，陆衡来过。那天傍晚，雨刚停，路面还是湿的。一辆深灰色的车停在街对面，车窗半开，陆衡坐在里面，看着宠物店的玻璃门。透过门，他能看见林时蹲在地上给一只猫喂罐头，嘴里念叨着什么。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进了里面。他才发动车子，走了。他没下车。他没推开门。他甚至没让林时知道他来过。他只是看了很久。这件事，林时永远不会知道。

　　再后来，那个人终于又来了。那天傍晚，天快黑了。林时正准备关门，把门口的立牌收进来，拖把靠在墙边，他正弯腰收拾地上的猫毛。风铃响了。他抬起头，看见那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朝他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

　　林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说：“好久不见。又要寄养？”

　　“嗯。两个月。”陆辞把猫放在柜台上，年糕立刻和原住民年糕凑到一起，两只猫互相闻了闻，然后一起趴下来，尾巴缠着尾巴。林时拿出登记表，这次他没问名字，直接写了“陆衡”。写完他抬头，发现陆辞在看他写字。不是看登记表，是看他握笔的手。

　　他以为他是陆衡。他不知道，这个人从来都不是陆衡。他也不知道，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见过真正的陆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