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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风十里 不知是为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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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伴随着几声急促又时断时续的咳嗽声,郭可芸慢慢醒了过来。
抬眼望去,酽酽日光从茅草稀疏间的缝隙倾泻而下,斑斑驳驳筛在屋内的每一处角落。
她身处在一间简陋的茅舍,陈设简单,目之所及仅有一张四四方方的木桌,桌上置着一面铜镜,两张木床中央挂着一道隔帘。
咳嗽声是从隔帘里侧传来,听着似是女人的声音。
“芸儿,来帮娘亲起个身,咳,咳咳......”
隔帘里侧又响起了声音,貌似是在唤人。
芸儿。
郭可芸怔愣住,是在唤她吗?
在她记忆中,禁渔期一过,身为饭店老板兼厨师的她经过几天高强度连轴转的海鲜烹制之后,终是在处理河豚过程中,不小心触及到大量河豚血液,尚未躺到医院的病床上,便一命呜呼。
缘何自己又活了过来,此处又是何地?
“咳,咳咳……芸儿你,咳咳……听见了没?”隔帘里侧的咳嗽声愈发急促,还能听到嗓子里堵着的浓痰声,“呼哧呼哧”的。
当咳嗽声再一次响起时,她起了身,铜镜映出她的芙蓉面,头上只松松挽着一根木簪,脂粉未施,钗环俱无,清丽脱俗,镜中少女与她的面貌略有不同,多了三分稚嫩,看着似是十五六岁的芳龄。
她掀起隔帘走了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未有血色又咳得满脸通红的妇人的脸,看着不到四十来岁的年纪,却是人老珠黄,发上银丝遍布。
少女上前将妇人扶起靠于床头,另拿起外套披在妇人肩上,只听身旁问了句:“芸儿,你父亲回来了吗?”
父亲?
郭可芸看着眼前这位陌生的‘娘亲’,还有未见到过的‘父亲’,她一时哑然,不知该如何作答。
正当她想随意糊弄几句时,屋门打开,只见一位皮肤黝黑粗糙,身材壮硕,穿着缝补多处的粗布麻衣的中年男子端着药罐走了进来。
离得近了,她能闻到药罐里氤氲着的药材苦涩的气味与男人身上咸湿的鱼腥气息。
“今日早晨货船一靠岸我就回来了,这趟出海的薪水不多,只够买几贴药的,我这次回家只为收拾几件衣服,下午再与老李头一同出海,趁着货物多,我多去赚点。”男人从药罐中倒了碗药递向床上的女人,随后朝郭可芸道,“阿芸,我这次出海大抵时间会长些,辛苦你好生照料母亲。”
“芸儿,你去送送你父亲,咳咳咳。”龚秀芹咳得声音有些虚弱,喝了药又躺了下去,讪讪道,“我这副身子喝了药也是糟蹋银子……”
郭源闻言,轻叹气道:“你又说这些不中听的话,你往好处想些,病也好得快些。”
待男人收拾好行李,郭可芸与他一道出了门,码头离茅舍很近,走去约一刻钟的脚程。
郭可芸打量着码头周遭的环境,码头呈丁字型结构,许多船只停靠在岸边,沿岸一带分布着鳞次栉比的房屋,多数是客栈及酒肆,每家店的堂倌在街上吆喝着招揽生意,码头正中间有条竖街,凭水依山,开设着各色店铺,黑瓦白粉墙,眺望过去,更远处是延绵不绝高矗且挺拔的山峰,俨然一副青山秀水图,令人心旷神怡。
“老郭头,这里!”
少女循着声音望去,三五只海鸥轻点海面,白羽隽逸从容地斜掠在粼粼波光中,时而展翅翱翔,鸣叫着掠向那位身着一袭靛青色长衫,长身玉立,目光清朗,剑眉斜飞,不苟言笑的青年男子。
她看得有些出神,多年后回想这一幕,不知是为海天一色的鹏程万里还是为了岁月静好的风日,春风十里。
于是跟随父亲走得近了些,一位身着紫色常服的短小精悍的中年男人和那位青年男子齐齐往他们看来。
“可芸。”青年男子淡淡然地朝着郭可芸颔首行礼,极为平静的目光,透着一股莫名的意味。
郭可芸陌生地打量着他并未回礼。
郭源见少女冷淡的神情,不由笑了一声:“阿芸,你平日见到子昱都会喊他‘子昱哥哥’,今日怎得不喊了?”
李子昱对此不置可否,没有应答,目光却随着男人的话语,轻飘飘地落在了郭可芸身上。
见他看过来,郭可芸一时有种被看穿的错觉,咧开嘴干巴巴地唤道:“子昱哥哥。”
她喊完,李子昱淡淡地收回目光,只点了点头,算作应答。
两人就这么不尴不尬地打完了招呼,郭可芸听见李临开了口:“老郭头,这回出海需不少时日,嫂子病重缠身,闺女年岁也小,家里没个男人帮衬,你也放的下心?”
郭源重重地摇了摇头,无奈道:“秀芹的病愈发重了,不多去挣点就要断药了。”
郭可芸听了此言也陷入了沉思,她好像穿越到一个不知名的朝代,名字与原主相同,长相相近。
不同的是,她现身处的环境不尽如人意,家里母亲病重,家境贫寒,父亲出海挣钱只为医治母亲,迫于生计如今只能留她在家与母亲相依为命。
李临又开了口:“老郭头你若是放心的话,便让子昱代为照顾吧。”
郭源眸光一亮,看向李子昱道:“子昱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孩子品行我皆是放心的,只是不知子昱可否愿意?”
郭可芸的视线也落到了眼前青年男子的身上,眼神有些怯生生的,但更多的却是好奇。
她刚穿越过来,根本不清楚该怎么和这位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哥哥相处,更何况,这位李子昱看起来冷冰冰的,并不好接近。
李子昱察觉到少女看他的眼神,随意扫了一眼,又收回视线郑重地对郭源道:“郭叔叔放心。”
他说完这句话,远处的一艘货船缓缓靠了岸,周围杂音四起,郭可芸听见船上的人催促他们道:“要出发了,你们赶紧上船。”
郭源回头应了一声,拍了拍郭可芸的肩,语重心长对她道:“闺女,碰到难事了切莫擅作主张,找子昱多加商量,他会照顾好你的,但你也不要过多麻烦别人。”
少女乖巧点头:“我明白,父亲您就放心出海吧。”
随着两位父亲上了货船,郭可芸和李子昱目送着船只越行越远,直至夕阳西下,船只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上,两人才收回目光,少女欲转身离去。
李子昱倏地出声问道:“昨日你落了水,可好些了?”
“嗯?”
少女回眸看去,男子专注的目光落在她的眼里,他正仔细地凝望着她。
郭可芸抿了抿唇:“昨日……?”
“昨日在码头,你等着郭叔回来的时候被人不小心撞落了水。”李子昱看着她的眼神有一瞬间可以用冷若冰霜来形容,像是一条躲在暗处洞察一切的蛇,看得郭可芸头皮发麻,“你忘了?”
郭可芸张了张嘴,心中有了猜想。
应是原主落水性命垂危之际被自己覆上了身,听着实在有些玄幻,还有些瘆人。
“无碍了,多谢。”郭可芸转过头轻声回答。
她已经不是原来的郭可芸了,还是不要和别人有太多牵扯的好,这么想着,郭可芸往旁边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躲开李子昱的视线。
李子昱收回视线:“如此甚好。”
“既然送别爹爹,我便要回家照料娘亲了。”郭可芸礼貌又疏离地对李子昱笑了笑,“子昱哥哥也回去吧。”
郭可芸说着转身,却被抓住手臂拽了回来,她吃了一惊,抬眸与男人对视:“子昱哥哥?”
李子昱定定地看着她,收回手:“郭叔让我照看你和你母亲。”
“我自可以照顾好母亲的,子昱哥哥不必担心。”郭可芸佯装羞涩,不好意思地道,“更何况,你身为男子,诸多不便……”
正说着,郭可芸抬眸间一眼扫到码头有艘渔船靠了岸,渔民颤颤巍巍地从船舱出来,脚步虚浮,脸色憔悴。
若细细观察,悉数皆是面黄肌瘦的模样,甚至于,那些渔民经过他们身旁时,身形恍惚了片刻,被李子昱眼疾手快地搀扶了一把。
郭可芸见状忙问道:“大伯,这趟出海是遭逢什么变故了吗?怎得这般有气无力?”
那人捏了捏眉心,舔舔干燥的嘴唇道:“此次出海遇上台风,停靠在一处无人小岛上迷失了方向,还将船上的果蔬用尽,回程途中只能食些海鱼用于充饥,长时间的脱水让人受不了才变成这般模样。”
郭可芸一听,心中了然,谢过渔民后,她忖度良久,如今她身无分文,凭着一己之力重回老本行来改善家境也未尝不可,将饭馆开在码头的想法只在脑间一闪而过便立刻被她否决,一则岸上开店需要租店面,而租金高昂她负担不起,二则码头周边的饭馆已近饱和竞争压力巨大,或者,可以将饭馆开向……
她伸手扯了扯李子昱的袖子,一脸正经道:“子昱哥哥,我想到一个赚钱的主意。”
李子昱看少女这幅严肃的神情,挑眉问:“说说看。”
少女正色答道:“我想去开家海上饭馆。”
话音还未落下,便立刻遭到男子的出声阻止:“不行。”
李子昱极尽无情的面容和不容置喙的语气明晃晃地宣告着她的计划是落败的。
她不甘心问道:“为何?”
他皱眉看向她,今日的她好生奇怪,原先唯唯诺诺不谙世事的少女只会一切顺从他,哪里会如此刻这般有了主意,还是不着边际的主意,他道:“先不论你有无银两支船出海,你这副身板也不是会掌勺的人。”
“你怎知我不是会掌勺的人?”
李子昱嗤笑一声,他脸上难得有些不一样的神色,却是嘲弄和不信任:“妹妹这问题问得好生奇怪,你我二人自小一块长大,向来是我下厨让你品尝,你何时动过手?”
二人自小一块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然是知道的。
世上最美好的感情不过如此,然而与她何干,他对原主了解颇深,又怎么会了解她。
然而欲实现她心中所想,需有人相助,人生地不熟的她现下只能依托李子昱,不管是问他借银两或是拓展人脉。
郭可芸停顿半晌,道:“子昱哥哥,那你能否借我些银两?我并不强求你——”
李子昱明白她心中所想,打断道:“你若是为伯母的药费所发愁,我会立马给你银子,你若是还坚持去海上开店,这银两我是万万不会相借于你。”
郭可芸见他这般果断毫无相商的神情,也知晓是自己的想法太过异想天开,道:“无碍,那我自己想办法,还希望子昱哥哥莫要阻我。”
李子昱眯了眯眼睛,道:“你何时变得如此固执?”
少女冷静道:“要为娘亲筹药费,娘亲病得很重。”
李子昱沉默与她对峙片刻,最终还是妥协,从腰间扯了钱包递过去:“这些银两你先拿去,不够再说。”
郭可芸看着他递过来的银子,接过来道:“谢谢子昱哥哥,你放心,只此一次。”
她只借这一次,并且等计划成功后,很快会还回去。
“你拿了银两,便回家照顾伯母,莫要想些乱七八糟的。”李子昱说得无情,郭可芸却明白,他是关心自己。
只是自己到底顶替了原主的身份,面对这一份情深义重的青梅竹马之情,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处理。
“放心吧,子昱哥哥,我自有法子。”
李子昱叹了口气,问:“你且对我详细说说,该如何相助于你?”
少女怔住,她从未想过能从李子昱手中得到这等帮助,但这份恩情让她心中生了暖意,问道:“子昱哥哥,你家可有废弃的船?”
李子昱回想了半晌,先是摇了摇头,后想起什么:“我记得几日前,有艘客舟在海上触到暗礁,现搁置在北门码头无人认领,也无人修理。”
郭可芸欣喜:“子昱哥哥你可否带我去瞧瞧?”
男子眉梢一挑,欣然同意:“北门码头离这里也近,我带你去看看。”
两人坐上马车一同来到北门码头,码头上布满了半人高的芒草,鲜有行人经过,似是人迹罕至无人问津之地。
岸边停靠着一艘客舟,客舟不算大,船舱内只有一个房间,舱底触礁过于严重,已丧失行驶的动力,倘若找人修船需耗费大量的银子,得不偿失。
郭可芸轻拧细眉,发愁道:“这船破得太厉害了,找人修船的银两可以买上一艘了。”
李子昱看着她,神情凝重问道:“可芸妹妹,你当真想开间海上餐馆?”
郭可芸果断地点了头。
李子昱道:“既如此,那我来修好这条船。”
少女充满了疑虑:“子昱哥哥你会修船?”
李子昱好笑地看着她:“你今日是怎么回事,竟忘了我的长处便是修船吗?”
郭可芸心虚地咧嘴一笑:“子昱哥哥的长处我自然是记得的,不知哥哥要修多久?”
李子昱深思熟虑片刻:“以这船的破损程度来看,起码需要一月之期。”
少女握紧双拳,对着男子行了一个大礼:“那便劳烦子昱哥哥了。”
男子受了她的礼,但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