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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心疼 这天林昭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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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林昭昭请了半天假,没有去店里。她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
“小八,”她喊,“你再把贞子的资料说一遍。”
“山村贞子,超能力者,母亲是著名的超能力者山村志津子。贞子继承了母亲的超能力,尤其是意念成像的能力——她能将脑海中的画面投射到媒介上,比如录像带。”
“她的父亲呢?”
“伊熊平八郎,大学教授,研究超自然现象。他利用贞子母女进行实验,后来因为恐惧贞子的力量,将她推入井中。”
林昭昭在笔记本上写下“父亲”两个字,又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贞子被推入井里的时候,多大?”
“根据数据推算,大约十九岁。”
十九岁。
林昭昭今年二十四岁。十九岁的时候,她刚上大学,虽然穷,虽然胆小,但至少——没有人把她推入井里。
她在笔记本上继续写写画画,列出了所有能想到的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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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子的核心创伤: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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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子的情感需求:被看见、被认可、被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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诅咒的本质:通过分享痛苦来证明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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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的解决方案:让她感受到,不需要通过死亡也能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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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
我的任务:让她相信,她值得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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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主,”小八开口了,“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
“你打算直接观看录像带,这很危险。我有一些功能可以帮你提高生存率。”
“什么功能?”
“在观看过程中,我可以对你的意识进行部分屏蔽,降低怨念的侵蚀程度。但这不是百分之百的保障,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如果你想要真正理解贞子的痛苦,完全屏蔽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林昭昭想了想。
“那就不屏蔽。”
“宿主——”
“你不是说了吗,真正的救赎是看见灵魂。”林昭昭笑了笑,“如果我看不到她的痛苦,怎么救她?”
小八沉默了很久。
“你变了。”它说。
“变了?”
“刚来的时候,你连恐怖片的封面都不敢看。现在你要主动去看一个怨灵最痛苦的记忆。”
林昭昭愣了一下,然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是啊,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勇敢了?
不,不是勇敢。她还是害怕,还是会腿软,还是会心跳加速。只是——
“可能是因为,”她慢慢地说,“我看到的不是一个鬼,而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小八没有再说话。
晚上七点,林昭昭到了店里。今天她没有开全部的灯,只开了柜台那盏小灯和恐怖片区域的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在货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整个店铺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七点半,贞子准时出现了。
这一次,她是从恐怖片区域的阴影里走出来的。手里拿着一盒录像带——白色封面,没有标签,和之前被租走的那盒一模一样。
“你来了。”林昭昭说。
贞子点了点头。她把录像带放在柜台上,然后站在一旁,双手绞着围巾的流苏。
她在紧张。
林昭昭注意到,贞子的嘴唇比平时更白了,手指微微颤抖,围巾的流苏被她绞得变了形。
“你在担心我?”林昭昭问。
贞子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没事的。”林昭昭说,“你在这里,对不对?”
贞子点了点头。
“如果有危险,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贞子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我……不确定。”她说,“那些记忆……很可怕。我自己都控制不住。”
“没关系。”林昭昭深吸了一口气,“我相信你。”
她拿起录像带,走向店里的电视机。那是一台老式的显像管电视,21寸,外壳是灰色的,屏幕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她把录像带放进播放器,按下开关。
屏幕亮了,先是一片雪花,发出沙沙的白噪音。
“宿主,”小八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我随时待命。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切断连接。”
“知道了。”
林昭昭转头看了一眼贞子。贞子站在柜台旁边,双手紧紧攥着围巾,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贞子。”她说。
“嗯?”
“不管我在录像带里看到什么,那都不是你的错。”
贞子的嘴唇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昭昭转过头,看着电视屏幕。
雪花屏闪了几下,然后画面出现了。
最开始,是一片漆黑。
纯粹的、绝对的黑暗,像是被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
然后,画面开始晃动,像是有人在走动。黑暗中出现了微弱的光——是从头顶照下来的,圆形的,小小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看到的天空。
井口。
林昭昭意识到,这是贞子的视角。从井底往上看。
画面开始变得不稳定,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老化的胶片在播放。井口的光线在变化——白天,黑夜,白天,黑夜。时间在流逝,但井底的人还在。
然后,声音出现了。
不是歌声,不是哭声,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呼吸声。急促的、粗重的、像是要把肺里的每一丝空气都挤出来的呼吸声。
那是恐惧的呼吸声。
一个被困在井底的十九岁女孩的呼吸声。
林昭昭的手开始发抖。
画面突然切换了。不再是井底的视角,而是一段记忆——
一个小女孩站在舞台上,周围都是人,但那些人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恐惧和厌恶。有人朝她扔石头,有人在喊“怪物”、“妖女”。
小女孩站在舞台中央,瘦小的身体在发抖,但她没有哭。
贞子。
那是小时候的贞子。
画面又切了。这一次是一个实验室,一个中年男人——伊熊平八郎——正在对一个年轻女人进行测试。那个女人不是贞子,是她的母亲,山村志津子。
男人的表情冷漠而贪婪,像在看一个实验品,而不是自己的妻子。
“再试一次。”他说,声音冰冷。
志津子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但她还是照做了。
林昭昭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画面继续切换,像是有人在快进一段不堪回首的录像带。每一帧都是痛苦,每一帧都是伤害。被利用,被背叛,被抛弃。
然后,画面又回到了井底。
呼吸声变得更急促了。画面里的井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是一个正在关闭的盖子。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吞噬了一切。
没有光了。
只有黑暗。无尽的、冰冷的、绝望的黑暗。
林昭昭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湿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
她能感觉到。
不是看到,是感觉到。那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那种无论怎么呼喊都不会有人回应 的感觉,那种在黑暗中慢慢失去一切希望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口炸开了,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灌进她的鼻子、嘴巴、肺里。她不能呼吸了,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越来越慢。
越来越弱。
然后——
“昭昭!”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穿透了水面,穿透了黑暗,穿透了时间。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冰凉的,颤抖的,但很用力。
“睁开眼睛!看着我!”
林昭昭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浑身是汗,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电视机屏幕已经黑了,录像带从播放器里弹出来,磁带散落了一地。
贞子跪在她面前,双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整个人在发抖。
“你回来了。”贞子的声音在颤抖,“我以为……我以为你也——”
她的声音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林昭昭看着她,慢慢地笑了。
“我没事。”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看到了。”
贞子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
“你害怕了吗?”她问,声音轻得像是在问一个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害怕了。”林昭昭诚实地说,“很害怕。”
贞子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我看到的不只是恐惧。”林昭昭握紧了她的手,“我看到了一个很坚强的女孩。在井底待了三周,没有放弃,没有停止呼救。我看到了一个小女孩,被全世界欺负,但没有变成他们说的怪物。我看到了一个人,经历了那么多痛苦,还知道给别人买糖。”
贞子睁开眼睛,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你不害怕吗?”她又问了一遍。
“害怕。”林昭昭说,“但比起害怕,我更心疼。”
贞子愣住了。
“心疼?”
“心疼你。”林昭昭说,“心疼那个在井底的女孩,心疼那个被所有人抛弃的女孩,心疼那个以为只有通过死亡才能被看见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