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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正常的温度 接下来的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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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贞子每天晚上七点半都会准时出现在店里。
林昭昭发现了一件事——贞子不喜欢从正门进来。或者说,她不喜欢从任何“门”进来。她出现的方式很奇怪:有时候从厕所的方向走过来,有时候从仓库的阴影里浮现,有时候林昭昭一转身她就站在柜台前面了,像是凭空出现的。
每一次,林昭昭都会被吓一跳。
每一次,她都会深呼吸三次,然后挤出一个笑容说:“你来啦。”
贞子每次都会点头,然后坐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柜台旁边第三把塑料椅,靠墙的那一把。她坐下来的姿势永远一样: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长发垂在脸的两侧。
但林昭昭注意到了一些变化。
第二天晚上,贞子出现的时候,头发是干的。
“你……今天没湿?”林昭昭有些意外。
贞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抬起头看她。
“不用一直湿。”她说,“可以控制。”
“那你之前为什么一直湿着?”
贞子沉默了一会儿。
“习惯了。”
习惯了。习惯了湿着,习惯了冷着,习惯了在黑暗中。
林昭昭没有再追问,而是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东西,放在贞子面前。
那是一条围巾。米白色的,很柔软,是她在这个世界的衣柜里找到的,洗干净叠好了放着,本来准备天冷了再用。
“给你。”她说,“店里冷气太足,你每次都穿那么少……”
说到一半她就停住了。贞子是个鬼,她怎么会觉得冷?
但贞子看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围巾的布料。
“可以吗?”她问。
“当然可以。”
贞子把围巾拿起来,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她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末端垂在胸前。
米白色的围巾衬着她的白裙子和黑头发,看起来……
“很好看。”林昭昭脱口而出。
贞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低下头,长发遮住了脸,但林昭昭能看到她的耳朵——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耳朵,似乎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鬼也会脸红吗?
林昭昭忍着笑,没有说出来。
第三天晚上,林昭昭带了一本书到店里。
“这是什么?”贞子问。
“中文书。”林昭昭说,“我闲着没事的时候看的。你要不要试试?”
她把书翻到第一页,放在贞子面前。
贞子低头看着那些方块字,眉头微微皱起。
“看不懂。”她说。
“我教你。”林昭昭搬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但比之前近了很多。
“这是‘一’,最简单的字。”她指着书上的字,“一横,就是一。”
贞子看着那个字,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默念。
“一。”她重复了一遍,发音有些生硬。
“对!很棒!”林昭昭笑了,“这是‘二’,两横。这是‘三’,三横。”
贞子学得很认真。她盯着每一个字看很久,然后用手指在空中描画,像是在记忆笔画的走向。
“这个是……”她指着另一个字,犹豫了一下,“人?”
林昭昭惊讶地看着她:“你认得?”
“刚才看到的。”贞子说,“第一页,第三行。”
林昭昭低头看了看——第一页第三行,确实有一个“人”字。
“你的记忆力真好。”她由衷地说。
贞子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看着书页,手指在空中一笔一画地写着。
那天晚上,她学了一整页的生字。走的时候,她把围巾取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
“明天还来吗?”林昭昭问。
贞子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继续教你。”
贞子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好。”
第四天晚上,贞子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纸包,用白色的纸折成方方正正的形状,外面系着一根红色的绳子。
“这是什么?”林昭昭接过来,打开一看——
里面是几块糖。水果硬糖,透明的糖纸包着,在灯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
“便利店。”贞子说,“新的。”
林昭昭看着那几块糖,心里又涌起那种复杂的情绪。
“你专门去买的?”
贞子点了点头。
“用硬币?”
又点了点头。
林昭昭拿起一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甜的,带着橘子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好吃。”她说,鼻子有点酸。
贞子看着她吃糖的样子,嘴角又出现了那种若有若无的弧度。
“喜欢。”她说。
不知道是说喜欢糖,还是喜欢看她吃糖。
林昭昭剥了另一块糖,递过去:“你也吃。”
贞子看着那块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接过来。
她把糖放进嘴里的时候,表情变了——先是微微的惊讶,然后是某种说不清的柔和。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光亮。
“甜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惊奇。
“糖当然是甜的。”林昭昭笑了,“你喜欢甜的?”
贞子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忘了。”
忘了甜的味道。
林昭昭没有问她“在井底的时候吃什么”,没有问她“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她只是又剥了一块糖,放在贞子手心里。
“那就多尝几块,慢慢想起来。”
那天晚上,贞子吃了三块糖。
走的时候,她把糖纸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口袋里。
林昭昭看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第五天晚上,事情发生了变化。
林昭昭正在给贞子教中文的时候,店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店里炸开,林昭昭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书扔出去。
“喂,你好,山崎录像带。”她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有些急促,有些慌乱。
“那个……请问你是这家店的店员吗?”
“是的,请问有什么事?”
“我是前几天租录像带的那个人,就是……就是那盒白色封面的……”
林昭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盒录像带……我们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越来越紧张,“我朋友他……他今天开始不对劲了。一直说看到了什么东西,一直说冷,一直发抖。我们以为他是感冒了,但他一直念叨着什么‘七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昭昭握着话筒的手在发抖。她下意识地看向贞子——
贞子坐在椅子上,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她手里的中文书被攥得变了形,纸页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空气突然变冷了。冷得像是冬天,冷得像是——
井底。
“宿主!”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贞子的怨念波动正在急剧上升!快离开她!”
但林昭昭没有动。
她挂了电话,慢慢地走向贞子。
“贞子?”她轻声喊。
没有回应。空气中的冷意越来越重,日光灯开始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柜台上的水杯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贞子,看着我。”林昭昭蹲下来,试图和她平视。
贞子的肩膀开始颤抖。那些长长的黑发无风自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他们看了。”贞子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空洞感,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压抑的愤怒和悲伤,“他们都看了。他们都会死。”
“贞子——”
“他们都该死。”贞子猛地抬起头,长发散开,露出那张苍白的脸——但这一次,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安静的、遥远的孤独,而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痛苦。
她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红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怨念。
“凭什么。”她说,声音在颤抖,“凭什么他们可以活着,凭什么他们可以笑,可以闹,可以和朋友们一起看恐怖片,然后尖叫着笑着关掉电视,回到温暖的房间里,睡个好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
“而我,在井底,一个人,三周。”
“没有人来。没有人听到。没有人——”
她的声音断了。
林昭昭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
“贞子。”她轻声说,伸出手,握住了贞子的手。
冰凉的,颤抖的,像是要碎掉的手。
“我在这里。”她说,“我听到了。”
贞子看着她,那双红了的眼睛里,怨念和悲伤交织在一起,像是两股拧在一起的线,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不会死。”林昭昭说,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坚定,“我不会让你死。他们也不会死。我会想办法的。”
“没有办法。”贞子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空洞的轻,“看了录像带的人,都会死。这是规则。”
“规则可以改。”
“改不了。”
“为什么?”
贞子沉默了很久。
“因为……只有这样,才会有人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到,“只有死,才会有人记得。”
林昭昭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同情。
是因为她突然明白了。
贞子不是在杀人。她是在试图证明自己的存在。
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一个在黑暗中独自死去的女孩,她唯一能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方式,就是通过死亡。
因为只有死亡,才会被记住。
这是多么绝望的事。
“我记得你。”林昭昭握着她的手,声音沙哑但清晰,“我看到了你。不需要死亡,不需要诅咒,我现在就看到你了。”
贞子看着她,红色的眼睛里的怨念慢慢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我看到一个喜欢甜食的女孩。”林昭昭说,“一个学中文很认真的学生,一个会用自己的硬币给别人买糖的人。一个在黑暗中独自待了很久很久、只是想要一点温暖的人。”
贞子的嘴唇颤了一下。
“我看到你了,贞子。”林昭昭说,“你不是诅咒,你不是怨念。你是一个叫山村贞子的女孩。”
空气里的冷意慢慢散去。日光灯不再闪烁,柜台上的霜也开始融化,变成一滴滴水珠。
贞子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肩膀轻轻地颤抖着。
这一次,不是因为怨念。
是因为她在哭。
无声地,安静地,像是井底的水面,被一颗小石子击中,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林昭昭没有松手。她就那样蹲着,握着贞子的手,陪她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贞子的哭声停了。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那种让人心悸的怨念已经不见了。
“七天。”她说,“还有两天。”
林昭昭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会想办法的。”她重复了一遍。
贞子摇了摇头:“没有办法的。规则——”
“规则是人定的。”林昭昭打断她,“不对,是鬼定的。既然是你定的,你就能改。”
贞子愣住了。
“我不是要你原谅他们。”林昭昭说,“我只是觉得……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试着用另一种方式,让别人看到你。”
“什么方式?”
“我不知道。”林昭昭诚实地说,“但我们可以一起想。”
贞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贞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林原。”她突然开口,叫的是林昭昭在这个世界的名字。
“嗯?”
“你的名字……用中文怎么说?”
林昭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昭——昭。”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意思是‘明亮的太阳’。”
贞子沉默了一会儿。
“昭昭。”她重复了一遍,发音很标准。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林昭昭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突然觉得,贞子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不再是空洞的,冰冷的。
而是带着一点点——
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