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1979,他变成了花儿 黑暗。
...
-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夏元戎感觉自己像沉在深海里,四周是冰冷的海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血从七窍涌出的感觉还在,那种温热的、腥甜的液体顺着脸颊流淌,划过胸膛,染红了龙渊池的水。
不甘心!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朕的江山还未坐稳,朕的仇还未报,连是谁下的毒都不知道,怎么能死?
他想睁眼,可眼皮重如千钧。他想伸手,可身体仿佛不属于自己。只有意识还残存着,在那片无尽的黑暗里漂浮,像一缕不肯散去的孤魂。
"是谁?"他在心里嘶吼,"是谁害了朕?"
嫣妃惊恐的脸,馔妃颤抖的手,皇后眼底一闪而过的裂痕,荔蕊宫里异域女子胸口的狼眼纹身……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不断闪回。
是她?还是她?
"让朕回去!哪怕变成厉鬼!"他嘶吼,"让朕回去……"
仿佛上天听到了他的祈求,黑暗深处忽然出现了一丝光亮。那光亮越来越强,像黎明前的第一缕晨曦,刺破了厚重的夜幕。
夏元戎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又像是在往上飘。最后结结实实的落到了一块木板上,砰的一声,震的他的灵魂都发麻。
--------------------------------------------------------------------------------
夏元戎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
那不是皇宫的雕梁画栋,没有金龙盘绕的藻井,只有斑驳的灰墙,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里面发黄的泥坯。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用铁丝随便缠着,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
他想起身,却发现身体虚弱得不像话,连抬手都费力。
这是哪里?
夏元戎转头打量四周。这是一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小屋,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裂着几道细缝。自己躺在靠墙的一张破旧木床上,身上盖着打满补丁的蓝布被单。床头有个矮柜,上面摆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缸身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已经褪了色。
最显眼的是墙上贴着的画,一个是抱着鲤鱼的胖娃娃,一个是不同服饰的三个青年做出前进的姿势,手里都拿着一本红色的书。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球炉子的味道,混合着咸菜和潮湿的气息。
这绝不是皇宫。
难道真跌入了地狱,变成了厉鬼?夏元戎心想,而此时房间门外传来嘤嘤的女人哭泣声,更渲染了阴森的氛围。
夏元戎感到身体终于有了些力气,艰难的坐起身,掀开被单下了床,推开房门,生锈的门轴发出古怪的呻吟。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外屋,两个人都像看鬼一样看着夏元戎,还没等夏元戎开口,那个中年女人就两眼一翻昏了过去。而那个少年则喊出了一个令夏元戎差点昏过去的字:“姐!”
————————————
夜幕低垂,胡同口的前进小吃店热闹起来,有三两朋友聚餐的,也有提着饭盒打菜的,小吃店门口整齐的摆放着一排自行车。一个瘦弱的女孩靠在小吃店门外的墙角,茫然地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
“绒花儿!绒花儿!”一个中年妇女焦急地边喊边四处搜寻。瘦弱的女孩连忙向后退了一步,把自己彻底隐藏在黑暗的角落中。
绒花儿?夏元戎变成了“绒花儿”?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竟然魂穿到了小姑娘的身体里!
夏元戎的灵魂和绒花儿的身体尚在磨合之中,通过身体遗留的碎片记忆,夏元戎拼凑出了宿主的人生:苏绒花,刚满20岁,出生在北京胡同里的大杂院,父亲是个厨师,3年前因病去世,家里只有母亲和弟弟,在一场名为“上山下乡”的运动中去了偏远山区,后来身染重疾,送回家时已经奄奄一息。家中无钱给她治病,只能躺着等死,她本活不过今晚,母亲已经做好了后事准备,谁想到她竟奇迹般地复活了……
绒花儿环顾四周,一个挂着灯的小人书摊引起她的注意,几块砖头支撑的木板上,摆着一排排的小人书,有三国水浒,大闹天宫,还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故事。绒花儿看到一本小人书,封面的人物与夏元戎所处时代的服饰相近,伸手便想拿,摊主大爷眼疾手快的拦住了她,气鼓鼓的说:“想看交钱,旧书1分,新书2分!”绒花儿下意识地掏了掏口袋,空荡荡,只有一块小小的物件,拿在手上看,黄色的纸包着,上面画了一只红色的龙虾。“吆,吃得起龙虾酥,看不起小人儿书呀!”大爷用纯正的北京腔儿讽刺挖苦道。这要是在夏元戎的朝廷,早就拖出去斩了,不诛九族就算开恩了。但现在的绒花儿既没钱也没劲儿,只能忍气吞声。书摊旁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孩起身离开,眼尖的大爷发现问题,大喊:“小子,敢偷书!给我放回来!”男孩头也不回抬腿就跑,书摊大爷是个瘸子,一拐一拐走了几步显然追不上,情急之下叫道:“给我抓住他,谁抓住了免费看一年小人书!”
听到这句话夏元戎—现在的苏绒花—来了劲儿,扭身就追了过去。在古代,夏元戎是学过轻功的,但无奈身形魁梧,只能以力量取胜。现在的绒花儿身形轻巧,加上轻功心法,跑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把那个瘦猴一样的男孩儿堵在了一个死胡同里。
瘦猴惊恐地转过身,结果发现追自己的竟然是个比他还瘦弱的女孩,立刻变了脸,叉着腰道:“小丫头片子少管闲事,小心猴爷我不客气!”
绒花儿毫无畏惧,微微一笑说:“管你是侯爷还是爵爷,偷盗就是罪,你把书换回去,免了你的杖刑。”瘦猴听了哈哈大笑,撸起袖子就冲了过来,绒花儿从地上捡起一个石子,抬手一扔,正中瘦猴的脑门,只听得啊呦一声,瘦猴捂着头蹲到地上,怀里的那些小人书也稀里哗啦地洒落。若是夏元戎,这一石子必然打的瘦猴头破血流,可惜是绒花儿,准头有了力道却不够,瘦猴很快起身,冲着绒花儿身后喊道:“大哥!丫敢打我!”绒花儿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几个小混混从身后围了过来,为首的身材格外高大。
形势不太乐观,绒花儿肚子饿得咕咕叫,此时打架当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突然她想到了口袋里那块叫做“红虾酥”的糖,一把抓出来剥了糖纸胡乱塞到嘴里。说也奇怪,甜味像炸弹一样在身体里爆开,猛然间瘦弱的绒花儿与威武夏元戎重叠到一起。她抄起一根木棍,如用剑般击刺格洗,不几招,那几个小混混就捂着身体各部位倒在地上。为首的大个儿惊恐的看着绒花儿,不知自己该不该逃跑。
糟糕的是,红虾酥的功效十分短暂,绒花儿知觉一阵天旋地转,手上的木棍当啷一声落地,身体也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倒在地上的绒花儿隐约听见几声咒骂,粗鄙不堪。接着是拳脚落在身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疼得麻木。
"老大,这丫头片子长得还不错。"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是那个瘦猴。
"要不您先开个荤?"
那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绒花儿——不,夏元戎——心头猛地一紧。
难道朕一个建有丰功伟业的皇帝,将在这阴暗的小胡同里失了身?
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灵魂。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如千钧。他想抬手,手臂却像灌了铅。堂堂帝王,何时受过这等羞辱?
可这具身体太弱了。弱到连挣扎都成了奢望。
眼前逐渐变得黑暗,那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