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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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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寻将楚域北的过往拼拼凑凑,只觉得他们陛下实在是太苦,难怪那样惹人怜。
拒绝送自己回军营的士兵,裴寻坐在树下嘴里叼着根枯草,一想到回去要和楚域北亲嘴,又连忙呸地吐出来。
“陛下是让裴大人干杂活,并非上阵杀敌受伤丢命。”金尚蹲在不远处边擦刀边说。
“我知道,楚域北不想我死。”裴寻稍显得意。他脸上的泥巴干涸后,陆陆续续往下掉。隐约可见那还未消掉的巴掌印。
金尚说:“裴大人有颗建功立业的心。”
“我是有颗给楚域北卖命,给他打天下的心。”裴寻从粮草供应一事上,楚域北偏听偏信金尚时就有了想法。以自己这两条命外加上现代智慧来看,如何都是封狼居胥的命。
金尚提及:“据张太医所言,陛下近年来夜长梦短,易惊易醒。”
裴寻深深叹口气。对的,楚域北睡眠极浅。裴寻有时半梦半醒将人捞进怀里,怀里的人就要睁开眼冷淡盯着他。
也不知道他走后陛下有没有再度惊醒过来。
擦拭完的刀闪着凌厉寒光,金尚幽幽又说:“陛下前不久将贴身伺候的奴才换了下去。”
那楚域北睡醒之后,岂不是没人帮忙端茶倒水,穿衣穿鞋。
裴寻的嘴巴里泛起枯草残余的苦味儿。
二人不再多言,月空中繁多的星逐渐浅淡稀疏。
就在众人各司其职忙碌自己的事情时。裴寻突然站起来打了个招呼:“给我匹马,我要回去了。”
“啊?”偷吃窝窝头的小兵困惑。“我这就去禀报金将军。”
“不用。”
裴寻将封狼居胥抛之脑后,挑选一匹高大黑马,翻身而上:“我得回去帮陛下穿衣服穿鞋,端漱口水洗脸水,伺候人如厕。忙着呢走了。”
看来他注定不是当将军的命。
是想到楚域北醒来身边没人伺候,就要抛下十几万大军的庸臣贲将。
裴寻抬头瞧见天边隐显鱼肚白,焦躁甩动马鞭,马蹄踏在尘土飞扬的旱地。出林子之际擦肩而过满树似雪似雾白玉茗。
他当即瞧中最盛最娇那一支,单手纵马侧身折枝摘下。清晨刺骨寒气沾了满手,生怕磕到碰到揣不进怀里,也无法握在手上。
裴寻就把花叼在嘴里骑着马。他想要给陛下送支花。
给自己的心上人送支花。
一想到楚域北睡醒,手里头拿着他摘的花,乖乖配合着穿衣服的模样。裴寻的心头发热,恨不得开膛破肚把自己的心肝肺剜出来给人看。
看看他有多喜欢他!
寒霜落在裴寻眉睫肩头。这荒野外万籁俱寂,安静到马蹄踩在枯草上的吱吱声都倍显嘈杂,一个活口,一声鸟啼都不曾有。
“呱呱呱——”
“呱呱呱呱呱——”
骤然响起的凄厉乌鸦叫,裴寻仰头顺着方向看去,好巧不巧那通体全黑的乌鸦睁开眼。是一双血红可怖双眸。
裴寻小心翼翼拿下花,在花茎处轻吻。开口就骂它:“操了,晦气死鸟吓我一跳。”
乌鸦抖抖翅膀,听不懂人话。
裴寻对这乌鸦厌恶得很。不单单是因为这鸟叫声难听模样丑陋,次次出现都准没好事。更是因为这鸟不知死活向楚域北求偶,让他怀恨在心。
继续纵马往回赶,远远瞧见有人在聚拢。裴寻视力极好,一眼认出是密密麻麻的大楚士兵,且是由金雯亲自带兵。
前方人面色凝重,眼看离营地不过几十里。等裴寻下马后走得近了,才能瞧见这群人是在围观一具尸体。
金雯咬牙切齿:“那东胡贼就会些歪门邪术!原先乔装成我大楚士兵屡次刺杀陛下!如今又搞阴损法子!”
“怎么了?”裴寻随口过问。
小兵颤抖着惊呼:“这东胡士兵有毒啊!半路与我迎面撞上,我刀砍上去,那血烧得我皮开肉绽!”
血能烧得人皮开肉绽?开什么玩笑,又不是硫酸。
当看清小兵溃烂的大片伤口后,裴寻面色凝重起来。这东胡人确实是会些邪门歪道,叫人防不胜防。
幸亏大楚军队守卫森严,不曾让人混进军营,有机会接触到楚域北。要是这伤出现在陛下身边……裴寻愣是想都不敢想。
金雯愤慨说:“这应当是东胡养的药人!原先东胡老皇帝为求长生不死,没少搜寻天下奇人异士!这些人就是要来堵我增援兄长的路!”
话音刚落,红眼乌鸦呱呱呱狂叫起来,莫名凄厉不安,士兵们下意识拔刀有所防范。
天色渐明,裴寻就要上马继续往回赶。转过身去见四面八方林中竟陆陆续续出现人影,是统一的、干瘪发黄的东胡士兵。
这些人居然躲过层层搜查,堵截在大楚增援的路上!
金雯当即拔刀怒喝:“听我号令!杀了这群东胡贼!”
战争一触即发。
金雯的身手由兄长亲传,脊背挺直立在疾驰战马之上,面色微微发红,长枪一扫就是大片。有血溅在马腿上,她猝不及防被甩下马滚了又滚,再度爬起来长刀横砍,热血高高抛洒出弧度,洒了自己满身,她疼得大叫一声,噙着泪又喊:“杀了东胡老贼!金雯定不负陛下期望!”
战况危急。
裴寻嘴里叼着花,面无表情执弓立于军队中央,箭脱手一瞬正中敌军额头。眼见厮杀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层层叠叠堆积,惊叫求饶、痛苦哀嚎,逐渐的口鼻间都是战场上的泥泞血腥气味,还有一丝花香。
眼看时间不早,援军速度遭到拖延。裴寻手中攥紧花:“你们先走!派百来号人留下,我们在这儿撑着!”
一句话的功夫,有刀从身后劈砍。幸亏裴寻躲避及时,否则他的小命就要交代于此。
反正他比寻常人多得一线生机,更不希望这难缠药人会坏了楚域北的谋划。于是再次说:“金雯你带人先走!”
这时周围药人数量骤然增多,裴寻瞳孔微震,握着弓箭的手陡然加大力道。
只见远处有刀横劈在金雯后背,她惨叫一声。
乱溅乱飞的药人鲜血波及裴寻的脖颈,痛苦如扼住喉咙般灼烧,他暗恼自己运气不好,又担心这药人会波及到远方的楚域北。跳下马捡起长刀,手起刀落就是敌军脑袋落地。
金雯带人先走了。身为军中将领她头脑清明,知晓如今自己陷入两难境地,必须冲出敌人包围圈。
裴寻扬声:“先回去守着楚域北!”
金雯带人掉头朝营地方向冲,留下百号人和裴寻苦苦支撑。她知道陛下身边这位裴大人的特殊之处,心中默念抱歉。
……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
裴寻太疼了。
他的世界变成血液粘稠的红。
露出的皮肤尽数溃烂,整个好似血人。唯有藏匿在胸口的玉茗花完好无损,不沾半分脏污。
天空愈发亮,却蒙着厚重压抑的阴云。他抬抬头眼眶酸涩,估摸着楚域北快要睡醒,只是遗憾自己本该早些回去将花送给陛下。
他的四肢失去知觉。有刀挥来,竟然直接将裴寻的一条手臂砍下。
“啊啊啊——”
裴寻狼狈在地上翻滚,疼得面目狰狞,这一跤连心口的花都摔出来,洁白花瓣沾染上泥土和他的血。
他眼珠微微转动,瞧见半米远的,自己的手臂。敌方小兵吭哧吭哧喘着粗气,手举长刀猛地扎进心口……但是因过度疲惫扎偏了,刺穿肩头,裴寻嗓子眼里发出痛苦嘶吼。
太他妈疼了!
真该把安然熟睡的楚域北薅来看看!他妈的他有多爱他!居然还扇他巴掌!
裴寻反手捅死敌方小兵后,安静凝望湛蓝的天空和漂浮的几朵云。他已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更别提所闻所感。眼珠子迟缓转动着,又去瞧他给楚域北摘的花。
等待死亡的滋味不好受。每次死亡,裴寻都要经历极度的疼痛,要不是能见到楚域北,他都快产生应激反应,变成懦夫怂货。
突然,裴寻意识到没人了。这块满是杀戮与死亡的地带,所有人都已经倒下,唯有自己坚持到最后。
他杀了多少个?数不清了,已经麻木了。
天空有一滴雨落到裴寻的眼珠子上,视线中的玉茗花都模糊不清。
不知为何,裴寻竟然看见无声无息出现在右前方的赵道生。他的心脏无力再跳动,愈发迟缓……连恐惧和惊疑都做不到,脑子里只是浮现赵道生前往荒漠的消息。
不是去荒漠了吗。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裴寻恍惚间又瞧见赵道生那双黯淡无光的眼,有些分不清这是哪个赵道生。是这个朝代吊儿郎当的道士,还是千年后高深莫测的道观祖师爷?
他看见赵道生一步一步走近,竟一脚踩在玉茗花上。这个不长眼的畜生!那是他给陛下准备的花!
花被踩烂了!
裴寻气得心梗,拼尽全力动嘴唇骂他睁眼瞎。
终于,赵道生蹲下后,果断且狠辣地挖出了裴寻的一双眼睛。濒死的人试图挣扎,在泥土地里爬动,额头青筋暴起,手脚都在痉挛,喉咙里发出痛苦无助嗬嗬声。
“你的作用就到这里,裴寻。”
赵道生告诉他:“楚域北的劫难都已渡过。我想要你这双永远保留记忆的眼睛。”
“这次你可以安心去死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裴寻不在意这其中的阴谋,也不在意自己双眼的何去何从。他嘴巴张张合合发不出声音,无声质问这道士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去死!他还得活!他要去见到楚域北!
赵道生淡声:“你真觉得你是天命之子?你只是被命运选中的普通人。裴寻你该去死了,楚域北的人生中不该有你这个存在。”
去他妈的。裴寻被剜去双眼,世界漆黑无光。咬紧牙真想怒骂,什么叫楚域北生命中不该有他在,他和楚域北就是命中注定一对!
他才不会死掉,他会继续待在楚域北身边!
他要是死了,楚域北和别人好怎么办?楚域北爱上别人怎么办!
人的一生这么漫长!他不愿意离开楚域北!他不会死不会死不会死!
他要活着!
他要死而复生!
他做鬼也不会放过楚域北!
裴寻挣扎着,仅剩的那只手在地面胡乱摸索,脑子里已经走马灯浮现自己悲催无望的一生。
空洞眼眶在往外溢血,他有苦要说有泪要流。他的不甘他的爱恨!他要从地狱爬回来!
他要死死守着楚域北!
他死了。
——
豆大雨水好巧不巧滴在眼睛上。裴寻神志陡然清醒,他还是倒在战场上,雨淅淅沥沥落下,打湿了眼前娇美盛放的玉茗花。
花没有被踩烂,他的双眼也没有被赵道生剜去。
那刚刚的是什么?幻觉吗?
裴寻勉强松口气打算安然等死,结果抬眼就真的瞧见了赵道生。
赵道生双眼黯淡,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却没有开口说话,更别提徒手挖裴寻的眼睛。
裴寻屏住呼吸,恶狠狠瞪着这个瞎子。打算找准机会弄死他。
可赵道生只是蹲下,捡起那朵沾上血污的玉茗花。递给了那只急切飞来红眼乌鸦。
乌鸦将花叼走,朝楚域北所在的方向飞去。
裴寻静静看着,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快要死了,就在这种时刻,脑子里想的居然还是那花太脏,可别脏了楚域北的手。
他闭上眼,无比庆幸方才的幻觉没有变成现实。
赵道生终于开口:“硬抢来的机缘,会遭天谴。”
“裴寻,你或许就该存在楚域北的命运里。”
……
楚域北睡醒时,外头下起大雨。低头看见怀里抱着的一团乱糟糟衣物,他皱起眉头来,而后将其纷纷丢下床榻。
半点不懂规矩。
裴寻总一厢情愿要以民间寻常夫妻相处。全然忘记自己面对的是帝王,即便是未来的一国之母,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待拿下东胡凯旋回朝。楚域北默默盘算着,给裴寻个一官半职,再逐步将立后的事宜安排下去。
大楚应当是女子当皇后。
他自认为处理得当,问心无愧。坐起身时腰臀酸痛终究是忍不住嘶了声,竟一时起不来。
外头有人听到动静:“陛下,可需要进去伺候?”
“滚——”楚域北冷声,外头的守卫扑通下跪,颤抖着嗓音请罪。他自顾自揉按额头,瞧见手腕处怎会有成圈成环的牙印?
楚域北简单披上衣袍后,唤人进来伺候自己更衣。全身上下挡不住的暧昧痕迹,面生的侍卫低眉顺眼,小心翼翼帮他整理衣襟。
他是被人伺候惯了的。居然会鬼使神差想到,裴寻恐怕要因为别的奴才伺候自己而拈酸吃醋生气。
当真是可笑。
楚域北低头瞧见,自己的胸膛有好些吻痕。在白皙皮肤上颇为艳丽,衣袍整理好些时候都还未挡住。
视线再往下,看见这侍卫对自己起了反应。楚域北嘴角扯起嘲弄的弧度,懒声问他:“是不是活腻了?”
那人当即跪下求饶,脑袋砸在地上磕头,一下一下咚咚咚与外头轰然雷声重合。
白光炸然,照亮楚域北的脸。他肤色冷白,嘴唇是殷红发肿的,眼神冰冷瞧着这该死的奴才,淡声:“出去行完阉刑,再进来伺候。”
外头哗啦跪倒一片,跪在雨里众人都战战兢兢。
今天是出兵的好日子,楚域北觉得适合见血。等那不知死活的狗奴才变成太监,裤/裆滴滴答答滴血帮他更衣洗漱完。
楚域北说:“杀了。挂在军营里。”
方走出军帐,熟悉的红眼乌鸦慢吞吞飞来,嘴里叼着一只正新鲜的玉茗花。
楚域北勾唇接过,手指弯曲轻挠鸟的圆滚滚脑袋。“好孩子,朕倒是还算喜欢。”
有人前来禀报:“陛下,李旻在昨夜突然暴毙,导致面对东胡伏击,三千将士无人支援。”
东胡养的药人,楚域北是知晓些许的。甚至与金尚商议后,他们也料到东胡人会抓准机会伏击援兵,就等着以那三千将士为饵,将药人一网打尽。
楚域北估计这三千士兵是死光了,心头郁气翻涌。问:“金雯没事吧?还有,裴寻上哪儿去了?”
“金雯参军不知所踪。裴大人应对药人时以一敌百,却消失不见……没找到尸体。”
楚域北这才发现手里的花上沾了血。估计是在战场上沾染到的,哪个无名小卒的血。
有些恶心。
楚域北将花丢在地上,唤来湿帕给自己擦手。不紧不慢说:“朕知道了立即派人增援金尚。调查李旻暴毙,派人去寻找金雯。”
金尚应当派人避开那条路,把裴寻送回来的。
裴寻大抵是又消失不见了。
但也不会死。
楚域北思索着军中有内鬼的可能性不大,难道他就这样不走运气,居然会发生重将在开战前暴毙的意外?
迈步离开时,身后跟着的侍卫无意将花踢进暴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