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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光景 ...

  •   板床下面的逼仄角落,小李子唔唔挣扎着,满脸怨恨。裴寻扯住他的衣领,将他拖拽出来时,小李子恶狠狠的,眼珠子恨不得瞪出来。

      裴寻整天在干苦力,片刻不得停歇。他将药放置在旁,坐在床上小憩,刚合眼就入了梦,猛地一惊,全凭意志力清醒过来。

      这小李子的太监服对裴寻而言,并不合身,干活时稍有不便。幸亏这大楚的着装大多宽松,且盛行窄袖长袍,才给了他机会。

      寂静无声,突然有打更声响起。

      裴寻不太愿意说话,思绪如乱麻。身处破败不堪的耳房,他眼前好似看见了,在冰冷萧条冷宫里无助哭泣的楚域北。

      楚域北哭的样子,他没见过。

      小孩子哭,裴寻是看到过的。撇着嘴泪如雨下,脸皱巴巴的会泛起憋闷的红。

      裴寻想着,心中烦闷啧了声。他似乎对楚域北幼时在冷宫的遭遇,始终难以释怀。

      “喂。”裴寻蹲下扯去堵小李子嘴的团布,指着板床边上的药说:“陛下赏赐的。”

      不知怎的,他又补充句:“你梦寐以求的楚域北,赏我的。”

      小李子瞪着眼,快要尖叫出声:“你竟然顶替我,接近陛下!你冒用我这七年照顾陛下的情分,你恩将仇报!!”

      这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裴寻冷眼睨他,在瞧笑话般:“楚域北哪能记得你是谁。行了,我这个亡命之徒在,李公公就暂且委屈几天。”

      “你要去刺杀陛下?”想到楚域北会受伤,小李子奋力挣扎,妄图阻拦,眼泪都快溢出来。

      裴寻:“我不会杀他。”

      “那你要作甚?”

      裴寻:“……”他自己都不知道。

      裴寻又重新塞上小李子的嘴,打算睡会儿,天不亮他就得去御道上做洒扫的活。闭上眼后,他又开始琢磨起楚域北后背的刀伤,骇人恐怖,可见伤情危急。

      楚域北总是要上战场,带兵打仗。

      在战场上,再心智坚定的敌军,见到楚域北那张脸也得愣神。

      也难怪小李子这个死太监,如此迷恋那人。他先前寸步不离跟在楚域北身边,又经历濒死一遭,不得不承认,除了心肠冷酷,这个人几乎没有缺点。

      裴寻找不到楚域北的缺点。

      那双半阖灰眸漫不经心扫来。脑中突然浮现的一幕,裴寻的呼吸都屏住,片刻后,他又死里逃生般大口呼吸,倏然坐起身。

      小李子蜷缩在角落,用怪异的眼神瞅他。

      “……”

      裴寻想,和小李子的那次痴狂行径比起来,自己最多是乱了道心。

      有些口干舌燥,这宫中对底层宫人实在是抠搜苛刻,配给的水只有固定的两壶,又苦又涩,甚至不如楚域北的洗澡水。

      裴寻心烦意乱,就这么胡思乱想等着去当值。

      这次打扫的是御道,要是不出所料的话,楚域北上下朝会来往经过。

      ……

      万寿节作为三大节之一,普天同庆。鸟叫喈喈,大批宫人清扫宫殿,布置殿宇花园,满宫皆是焚香的素雅气味,仰头见挂上红火的匾额缦帐,盏盏灯笼描金绘龙亦或是提笔贺词,放眼望去是各地运来的奇木异花,百卉含英。

      钟磬飘飘渺渺在远处响,从天还未亮就在奏。要大办个三天。

      禁军调入宫中,巡逻更加密切。

      “咱家可告诉你们!这石板道,一粒碎石、一棵杂草都不能有!要是出了差错,可别怪咱家心狠!”赵掌事的瞳孔偏小,斜眼看人时阴恻恻的。

      说话间上去就甩了个小太监一巴掌,揪着耳朵咬牙切齿叮嘱:“有皇亲重臣携家眷进宫,都放机灵点,可别冲撞了贵人!”

      裴寻换上崭新太监服,却不去站直。佝偻着背,手拿扫帚,此时饥肠辘辘。每顿发放的稀粥,两口就能喝完的量,根本不能果腹。可这空气里飘着膳房菜肴的香气,近乎是无处不在,将他们笼罩其中。

      皇宫底层不是人待的,干不完的苦力活,任打任骂,挨饿受冻。

      幸亏裴寻身体素质不错。

      鬼迷心窍非要赖在这宫中,归根究底还是他自己遭罪。甚至不如让楚域北发现他,也总比就在眼皮子底下认不出的好。

      突然,有成群喜鹊在皇宫上方盘旋。叽叽喳喳欢快叫个不停。热闹之际,有鸟屎啪嗒落在裴寻的脚边。

      “什么玩意。”裴寻嫌恶避开。

      “这、这是……”赵掌事震惊瞪大眼,抬头望天虔诚说:“上天显灵,预示大吉。”

      鸟屎有什么吉利的。

      裴寻面无表情说:“那太好了。”

      裴寻这个现代人见多识广,很快分辨出这群喜鹊是人为训练过。他猜测是楚域北用来稳定人心、平息舆论的手段。

      “必定是圣上祈福有了奇效!”赵掌事眼中泪花隐现,“嵇城水患,百姓染疫者死伤无数。有圣上亲自向天祈福,又有这百鸟争鸣的吉相,嵇城不日就要转危为安。”

      首先,裴寻不认为鸟屎落个不停是吉利预兆。其次,他震惊确认:“嵇城的疫病失控,死伤无数?”

      “自然。圣上大怒斩了一批贪官。”

      怎么会。

      裴寻不可置信,整个人陷入混乱。这怎么可能?明明他提前告诉了楚域北张自生的存在,疫病却还是大规模爆发了。

      难道这是历史的不可更改?

      “你发什么愣,当着我的面躲懒?”赵掌事突然用力推搡他,发难,扬声告诉所有人:“把地上鸟粪清干净,等圣驾通过,但凡出什么岔子脏了陛下的眼睛,有你们好看的!”

      终于,圣驾亲临。

      裴寻头回见楚域北头戴冕旒,耳戴长坠,穿黑金华贵朝服。他坐在高高鸾驾上,背后红墙琉璃瓦耀眼闪目,如澄澈明镜。

      浩浩荡荡的队伍,各类侍卫金戈钺斧,铜戈银矛。凌厉眼神巡睃着,气势凌人。

      楚域北单手托着下巴,正意兴阑珊。下首是身披戎装,脸色微微发白的金尚,以及穿嫩绿长裙,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金雯。

      走哪都要带着金氏兄妹,生怕宫里头流言蜚语传的不够。

      裴寻眸色沉沉,投向楚域北那双不沾地的脚上。

      难怪呢。

      楚域北带兵打仗,身上的肉却不是武将硬邦邦。他走路靠鸾驾抬,喝水穿衣有王公公伺候,这般精细养着,养尊处优的帝王哪怕是一道擦伤,都要有人扒皮抽筋。

      裴寻瞧见楚域北敛眉,颇感无趣摆摆手,露出的一截手腕白的发光。

      一个皇帝,这么白。

      愈走愈近,裴寻屏住呼吸。队伍就这么掠过了这个低头弯腰的洒扫太监。这种宫人普通平常,随处可见,且地位卑微如尘垢秕糠,没人会多瞧上一眼。

      远远的,裴寻从后默默注视着,看见金尚靠近楚域北,在低声交谈。心腹宠臣,在皇室仪仗中近乎有着仅次于君主的地位。

      说起来。他不久前在片场演过万寿节这场戏,深知其规模宏大,盛世景象。可导演掏空经费准备的盛大宴席,居然不如真实历史的万分之一。

      况且,裴寻清楚记得,次日酒醒,楚域北就无情斩杀了金尚的副将。

      是为什么,真就是君心莫测?

      ……

      玄德殿内。

      原本按流程是需要去太庙祭祀一番,但已经被大火烧得只剩灰烬,众人心照不宣略过这个环节。

      百官落座,禁卫森严。放眼望去皆是身着火红朝服的臣子,携家眷端坐,天子未到鸦雀无声。

      王公公嘹亮一嗓子:“圣上到——”

      楚域北出现时,面对众人的三跪九叩,山呼万岁。他面上扬出几分笑意,先让司天监颂词敲鼓祈福。

      底下人源源不断送他瞧不上眼的小玩意,楚域北依旧笑着,再贵重稀有,只有在库房落灰占地方的下场。

      鼓声愈发急促,司天监监正突然尖锐一嗓子,有神经紧绷的臣子已然跪下。

      监正高呼:“紫微帝星,光色纯赤。万宿朝帝,威命不替!”他眼眶含上热泪,望向高台上的君主。

      楚域北扯唇,笑着说:“赏。”

      他站起身,面对众臣,正式宣布:“三日后,大楚出兵东胡,不胜不归!!”

      环视下座,楚域北意外和满眼柔情的季衡泽对上视线。

      季衡泽是有名的才女,面若春花,仰头看人时总是含羞带怯的。按理说,没有男人会不对她动心。

      楚域北心想,自己兴许是受到母亲的影响太大。

      遥远记忆里,那个女人自信又任性,对镜梳妆时总是嘀嘀咕咕抱怨,而后又一拍台面嚎啕大哭。

      “为什么我要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夫君!狗皇帝!我这么优秀,就应该配得上更好的,我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

      楚域北从未听过这样的观念。即使是现在当上帝王,手下能臣贤士如此之多,也未再听过。

      直到那次,金尚拒绝他赏赐的美人,诚恳说:“陛下,只与一人厮守,臣此生足矣,不与二心。”

      这就是娘向往的爱吗?

      楚域北想,他娘这样好的人,理应配得上这样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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