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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难耐 ...

  •   老太监慌忙添水,解释说:“陛下恕罪,是奴才年纪大,手脚不中用,伺候不周。”

      楚域北没计较。缓缓沉入水中,长睫微阖,眉头蹙起好似心有烦忧。

      隔着帘幕水声哗啦,一下一下,搅得人心烦意乱。

      裴寻手指攥紧蒙面长布,攥得发皱。有时真觉得这楚域北不像皇帝,就这身皮肉,就这般样貌,谁能心无旁骛地伺候他。

      这边楚域北突然开口,是在和老太监交谈。“是赏你宅院田地,出宫安度晚年。还是在宫中寿终正寝。”他给了选择,放柔嗓音:“届时去找王德海,他会给你安排的。”

      老太监当即跪下谢恩,磕头有声,一下一下在殿中回响。

      待老太监退至帘幕后,站定在裴寻身边时。裴寻才瞧见他额头上的淤青渗血,和眼角隐约泛起的泪花。

      这宫里吃人不吐骨头,抬出去的死人能垒成山。能够活到老年并拥有个寿终正寝的结局,已是万幸。

      裴寻想,他们的那点善念没有白费。

      ……

      分明是楚域北沐浴,是楚域北嫌弃水烫。裴寻离得远远的,却觉得燥热难安,全身肌肉不自觉绷紧。

      御用胰子是一股说不出的浓郁香味,带着水汽蔓延开。这味道要是让裴寻找个词形容,大概是华贵。

      “去铺巾。”老太监低声吩咐。

      裴寻连连应声。躬身走过去时,他的神经逐渐紧绷,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喘气。离楚域北越来越近,兴许对方只是一个侧目,就会被发现身份。

      裴寻垂首弯腰,认真铺绵软厚毯。是顺滑到抓不住的绸巾质地。等下洗完澡,楚域北会踩在上面。

      骤然,哗啦一声。

      裴寻动作顿住。抬眸看过去,有水珠落在他的眼皮上,他却愣愣忘记躲避,入眼是楚域北后背的狰狞刀伤,剔透的水顺着肩胛骨滑动,抚过白腻肌理来到劲瘦腰间,停留腰窝,还在往下直至没入其中。

      “……”

      裴寻又犯错了,但他无法避免、躯体完全不受控制,眼珠子像是受到强大引力,就是黏在楚域北身上。

      理智的雷达疯狂作响,催促他别再看了,可情感的贪恋总能盖过求生本能。

      “小李子!还不退下!”老太监严厉呵斥。

      裴寻猛地回神。他迅速整理好幞头和长巾,弯腰屈膝着要离开。

      楚域北回头轻瞥,语气发冷:“这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奴才?”

      “陛下。”老太监陪着笑脸,拾起细棉布递过去,伸手扶他:“这是小李子呀!在御前伺候您用膳仔细数数要有六七年,上次不是犯了错,打翻了汤碗,王公公罚他掌嘴……脸上的肉都被打烂。被调到尚汤司挑水,这狗奴才脸上发烂发臭,就让他离得远远的,别冲撞到您。”

      很显然,楚域北并不记得这个小李子。抑或是觉得对方不值得、不配被记住。

      裴寻跪在地上,恨不得缩成一团,宫人呈上熏香熏透的里衣和龙袍,擦肩而过时,他鼻翼动了动,是楚域北的味道。

      楚域北在老太监的伺候下穿衣,垂眸不语好似在思考什么,叫人捏一把汗。

      待系好腰带时,帝王突然开口:“既然在御前伺候多年有功,就功过相抵,朕会叫王公公把他调回来。脸上的伤,就去太医院开药,说是朕的旨意。”

      天大的好消息。

      小李子死不成了!

      老太监咚地跪下,这一声如同砸地上。大声:“谢主隆恩。”

      裴寻连忙跟着跪下,哐哐磕头,用力到额头破皮,鲜血冒出流淌在眼周鼻根处。意识朦胧间,他又悄悄觑了眼,老太监在给楚域北穿鞋,那只脚就这么微微抬起。

      老太监:“去把池子里的水清理掉。”

      裴寻跟随其他太监起身,怕被发现身量差距,特意弯腰到极低,慢吞吞走到浴池边,去拿长柄玉刷。远处的帝王叮嘱几句要离开,待龙驾远去,所有人不约而同松口气时,他却说不出的怅然。

      楚域北这样敏锐的人,居然没有认出他来。

      是对他毫不在意,没留下记忆。还是说逃犯伪装成太监伺候洗澡这事,很难想到?

      裴寻认为是前者。

      池中水面映照出此时的裴寻,头戴破旧灰幞头,脸蒙破烂灰长布,额头的血渗出流淌,乍一看颇为骇人。

      “小李子?就是那个偷喝陛下洗澡水,扬言能治伤的疯子?”议论声传来,可见小李子的名声不太好。

      “你快瞧瞧,他站在那里不动,是不是要喝了?”

      裴寻沉默:“……”这简直是有病。

      ……

      一日的高强度劳作下,裴寻还算能够适应。临近帝王生辰,满宫忙上忙下跑,据说有个杂役宫人累晕过去,又被一盆水泼醒后责打一顿,险些出了人命。

      裴寻坐在红墙角落,仰头望天上星星。这个时代的夜空清澈,星辰汇聚如河,在跃动闪烁。

      老太监走过来,年纪大腰直不起来,俯身看着裴寻:“陛下赐的药,我帮忙领回来了,你有空带给小李子。你们在这宫里头能活一天是一天,熬着,说不准哪天就飞黄腾达。”

      “……”

      这老太监属实心善。先是默许裴寻替小李子的班,又是在楚域北面前帮忙打掩护。就连小李子治伤的药都挂在心上亲自去取。

      和王德海那腌狗完全云泥之别。

      裴寻接过那用纸包好的草药,他还是头回见到这样劣质的。之前待在楚域北身边帮忙换药,那些药粉细腻到放在指尖一揉即化。

      “王公公的性格。”裴寻说得直白,“为什么会去帮当时身处冷宫,且尚且年幼的陛下?”

      按照他看,王德海的刻薄性格,是应当见到皇子落魄,去克扣饭菜落井下石才对。

      老太监明白他的意思,和善一笑。“你猜,王公公最开始进宫,和我是什么关系。”

      裴寻懒得去猜,沉默等答案。

      “刚开始,王德海是我的干儿子。但现如今不能再提,今时不同往日,他是陛下身边的大红人了。”

      搭上楚域北,压对宝之后,王公公就顺理成章成了人上人,还会得到陛下的暗地纵容。

      老太监也仰头望星。他在这宫里蹉跎几十年,从面生小太监变得满脸褶皱的苍老模样。曾有无数个夜晚在筋疲力尽后看着天,渴望宫墙外广阔天地,双手合十祈祷能活下去,给爹娘尽孝。

      “玉妃是个顶不同的人。”记忆拉回那年朦胧的夏,是酷暑将至,有蝉鸣雀啼。“圣上和玉妃娘娘要有五分像,作为宫中五皇子出生,得先帝喜爱,各种奇珍异宝赏赐下来……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奢靡热闹场景。”

      楚域北在生下来时,是受尽宠爱的。裴寻暗暗记下。

      “玉妃性子倔不够温顺,又因传闻被先帝厌弃,幽禁冷宫。皇后娘娘派我去监视他们。我亲眼看着,白日玉妃拾地上树枝,教五皇子舞剑。夜里她就哼西羌民谣哄他入睡。没有合身的衣裳,她就裁自己的,给五皇子做稀奇古怪衣袍。那时的小陛下,还爱笑。”

      兴许,这位娘娘本就不适合皇宫。裴寻想着,现在的楚域北总挂起笑,但到底不同。

      “玉妃毒发那晚,王德海替我当值。他说五皇子哭得呕吐不止,直接晕过去。我去找吃的,他就留下照顾五皇子,后来五皇子烧得迷糊,对着王德海喊娘,这一声声下来,王德海就再也撒不开手了。”

      老太监默了默,感慨:“我也想不到,王德海那样胆小自私的性子,会为给五皇子买药,去偷死人的东西。又因此事,被皇后下命令打得皮开肉绽,还不收手,还要顾着那孩子。”

      “……”

      夜里的风吹过,带有栀子花的微酸微涩。裴寻依旧没有开口,任由对方回忆往事。他不得不承认王德海对楚域北的不离不弃,帮扶照顾恩情。

      “可真够可怜的。”裴寻说。

      “谁?陛下吗?”老太监拧眉,坦诚告诉:“陛下从来不会自怨自艾,抱怨世间不公。只会认为自己是天降大任,天定君主。”

      “嗯。”裴寻应声,楚域北这个人是满满的自信,已经张狂到不把列祖列宗放眼里,连老天爷都要踩上一脚。

      裴寻摘下遮挡面容的长布,布料部分沾在脸上,扯下来一阵刺痛。但终于得以畅快喘息,他眉目稍稍舒展。

      老太监眯眼瞧他,“你的模样,生得倒是俊朗。你不是太监?”

      裴寻面不改色:“是侍卫,在后半夜当值。”

      “早在你干活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身形高大有力,恐是习过武,果真如此。”老太监万万想不到,自己面对的是满宫正在缉拿的逃犯,总是面容和蔼,带着善意,问:“家中有没有娶妻?可有心上人?你如此年轻,应当朝气蓬勃,怎么郁郁寡欢。”

      提到这事儿,裴寻就有话要说了:“我被人哄骗了。但一开始确实是我骗的他,但他比我心狠。”

      “感情之事,何来心狠心软。人家愿意与你托付终身,你就多担待些。”

      楚域北要立后,要和别人生孩子,他也要多担待吗!

      不对,他们之间没有托付终身。

      也不是。裴寻猛地抬头,欲言又止想要更正。

      老太监指着他的鼻子:“你什么时候流的鼻血,都干掉了。”

      裴寻偏头试图抹去,“我,我怎么会流……”

      他意识到什么,心中急速跳动起来。

      “可能是。天热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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