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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没有回头的夏天 陈夏高中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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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夏高中时没有什么朋友。不是交不到,是没时间交。
课间十分钟,她通常趴在桌上补觉,耳朵里塞着耳机。那种很便宜的海绵耳塞,连着随身听,机器放在抽屉里,放的是汪老师录的比赛曲目磁带。音乐声有点沙,带着磁带特有的底噪。
中午陈夏骑车回家吃饭。路不远,十来分钟就到了。她把车锁好,上楼进屋,吃饭。休息一会儿,又骑车回学校。
她的同桌叫什么来着。
很多年后,陈夏坐在沪南文理学院的图书馆里,才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那个名字。她想了很久,只记得那个女生扎着马尾辫,用一根鹅黄色的发圈。
女生喜欢涂一种草莓味的护手霜,每次涂完,她都会把多余的蹭在陈夏的手背上,感觉凉凉的,气味里带一点甜。
“你手上总是干干的,擦一点嘛。”女生说。
陈夏就让她蹭。
那点凉意和甜香,在那些日子里,一直都在。
但也会有例外的时候。
记得高一那年,有一天下午,体育课是跑八百米。
操场上阳光好得过分,陈夏和几个女生却窝在教室里。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不想去。”
“我也不想去。”
她们就那么心安理得地坐着。有人翻杂志,有人趴在桌上发呆。陈夏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光柱里浮动的灰尘,像看舞者在光里无声的起落。随身听里放着汪老师录的磁带,钢琴声一粒一粒的,像水滴落在深潭里。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班主任来了。
班主任姓孙,三十五岁左右,教政治,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站在教室门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们,那种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有压迫感。
孙老师让她们去操场罚跑。
五圈,两千米。
十月的操场,午后的阳光还是毒辣的,红色的塑胶跑道被晒得有些发软,空气里飘着一股橡胶的气味。
同桌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步子开始发软。
陈夏记得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灰,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陈夏跑在边上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出话,只是摆了摆手,然后蹲了下去,双手撑着红色的地面,掌心被那些细小的橡胶颗粒硌出浅浅的印子。
后来是校医来了,接着是同桌的父母来了。孙老师站在校门口,看着同桌被扶上车,脸色很难看。他大概也没有想到,一次罚跑会变成这样。
晚自习的时候,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了很多话。
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往外蹦。
他先从罚跑的事情说起,说“不遵守纪律就要承担后果”,然后话题慢慢偏开。他说到班里有一对男女同学,坐在一起学习,“表面上是在学习,实际上呢?”他顿了一下,“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当他说到“不知羞耻”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点一点钉进教室的空气里。
教室里安静极了。
安静到陈夏听见后排有个男生咽了一口口水。
那对男女同学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陈夏没敢回头看,她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的课本,课本翻开在某一页,她忘了具体是哪一页,只记得上面有一道化学方程式:
2Na + 2H?O = 2NaOH + H?↑
钠和水剧烈反应,放出大量的热。
她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个方程式。
第二天化学实验课,同桌没来。
老师让大家两人一组合作实验。实验是粗盐提纯,溶解、过滤、蒸发,步骤写得很清楚。别的同学很自然地找到了搭档,有人搅拌溶解,有人折叠滤纸,偶尔低声说笑。
陈夏一个人站在实验台前。
她把粗盐倒进烧杯,加水,用玻璃棒慢慢搅拌。玻璃棒碰到杯壁,发出轻轻的叮声。等盐慢慢溶开以后,陈夏把溶液沿着玻璃棒倒进漏斗里,滤液一点一点落进下面的烧杯。
然后她点燃酒精灯,那火苗看上去是橘黄色的,底下带一点蓝。她把滤液倒进蒸发皿,架上去,开始加热。
陈夏做得很认真。
可是在水开始沸腾的时候,不知为什么,陈夏抬头看了一下四周,在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整个实验室里,只有她是一个人。
她转回头,看着自己的蒸发皿。
水快干了,白色的盐粒开始析出来,一颗一颗的,像很小的冰晶。
陈夏看了看手上握着的点燃酒精灯的火柴梗,这会儿已经凉了。她叹了口气,把火柴梗扔进了废液缸。
废液是浑浊的蓝绿色,火柴梗漂在上面,像一根被遗忘的小树枝。
陈夏没有再去想,她低下头,在实验报告单上写下数据,字很工整。
课表上的格子一格一格往前推,汪老师磁带里的曲子一首一首往后走。省赛的日子已经很近了,而月考、期中、期末,一个接一个,她只能往前。
高二那年,陈夏去参加了省舞蹈比赛。
走台的时候,陈夏站在舞台中央,她抬头看了一眼穹顶。穹顶很高,灯杆和幕布密密麻麻地垂着。观众席一层一层往上延伸,看不到尽头。舞台空得像没有边,而她站在中间,显得很渺小。
陈夏穿白色tutu,裙摆撑出一个刚好的弧度。头发盘紧,没有一丝碎发。
她跳的是《帕基塔》的变奏,汪老师选的,说适合她。干净、准确,不拼爆发力,只需把动作做得利落,身体的线条拉开,跟着音乐走就行。而对于音乐,她早已熟到不用想。
灯光落下来,光柱把她圈在中间。
台下是黑的。陈夏什么也看不见。
她只听见音乐,只记得下一个动作。身体比她更清楚路径。脚尖落地,手臂展开,空气从指尖流过去,微凉。
最后一个动作,她收在arabesque里。
音乐停了。
掌声响起来。
她拿了一等奖。
高二的暑假,陈夏听说班里有同学去小镇的一条河里游泳,那河水看起来很浅,可人下去以后,脚却踩不到底,有一个男生,没有再上来。
开学以后,陈夏站在教室门口,看到教室里少了一个人。
男生的座位空着,有个女生坐在旁边,哭得很厉害。很多人围在她那里,有人拍她的背,有人递纸巾。
陈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那天晚自习。
教室里安静极了,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不知羞耻”。
她没有再往下想。
后来有同学去参加了追悼会。
陈夏没有去。
高考结束那天,陈夏从考场里走出来,天是晴的,万里无云,和中考那天一样。
陈夏径直走出了考场。
她没有回头,什么也没有想。脑子里空空的,思绪像是停住了。
然后,她等来了大学录取通知书,考上了沪南文理学院,中文系。
大学里有很多个安静的下午。
有一天,陈夏坐在图书馆里,她面前摊着一本书,看了几行,忽然走了神。
她试着回想高中的老师和同学。
一个名字也想不起来。
真的,一个都没有。
老师的样子是模糊的,同学的脸是模糊的。那栋她待了三年的教学楼,也只剩下一团灰色的影子。
陈夏只清晰地记得那个化学实验的下午。
同桌没来。她一个人点燃酒精灯,火柴划着的瞬间,一股硫磺味。火苗是橘黄色的,最底下有一点蓝。蒸发皿里的水沸腾了,气泡升上来又破裂,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整个实验室里只有她是一个人。
那个瞬间的孤独,是她高中三年里,唯一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的东西。
然后她就把它压下去了。
很多年以后,陈夏还会想起那个下午。
那种被压下去的感觉,好像一直都在。
像一颗种子,沉在很深的地方,没有发芽,也没有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