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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生活的刻度 六月的风从 ...

  •   六月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晒软的气味。花坛里的栀子花已经开了一个多星期,香味浓得发腻。花香和橡胶的味道混在一起,被风搅匀,一阵一阵地送过来。
      中考结束,陈夏站在校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那所民国时期修建的青砖学校。
      一排排青砖平房连成一片,飞檐翘角。廊柱上的雕花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砖色深沉,像江南梅雨里浸透的瓦片,泛着幽幽的光。
      三年前她第一次来的时候,觉得这些青砖老气横秋,灰扑扑的,比不上新式教学楼的气派。可此刻回头看,那些砖墙在下午四点的日光里,竟温柔得不像话。
      教学楼廊下的阴影一寸一寸地挪。
      像时间,无声地流过。
      陈夏知道,自己大概考不上本校的高中。省重点的分数线在那里,她的分数够不上。
      她想了一下,就这样吧,于是转身走了。
      几天后,成绩出来。
      那天是个大晴天。
      陈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台红色的按键电话。号码她已经拨过很多遍了,但是查分热线永远占线。她每隔十分钟拨一次,听筒里要么是忙音,要么是“您拨打的用户正忙,请稍后再拨。”
      父母在厨房里小声说着什么,煤气灶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响。
      第五次,终于通了。
      听筒里先是一阵电流声,然后一个机械的女声开始报陈夏的准考证号。对方复述了一遍,让她确认。她说了“确认”。
      接着是短暂的停顿。
      那几秒很长。陈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响。
      然后那个声音开始报数字,一个一个地念,中间有停顿。
      陈夏拿起一支笔,在纸上记下来。最后一位数字写完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蓝色的点。
      她看着那张纸,客厅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吊扇转得很慢,纸上的数字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会变。
      陈夏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一点波澜。
      这个分数,刚好够她死心。不是差一分两分的那种不甘心,是差了很多分的那种,多到连“如果”两个字都不值得说出口。
      她转过头,看见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苹果皮从手指间垂下来,断在半空中。
      陈夏把那张纸递过去。
      母亲走过来,把苹果放到茶几上,果肉已经开始发黄了。
      她接过纸条,看了一会儿,又把纸条放回陈夏手里,什么也没说,然后转身回了厨房对着父亲说了几句。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陈夏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后来她忘了那张纸放在哪里了。很多年后收拾旧物,在一个装初中课本的纸箱底翻出来,纸已经发黄了,蓝色的字迹洇开了一点,但还能看清。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了一本不会再看的小说里。
      暑假还没过完,母亲就带着陈夏去见了一个人。
      汪洁,舞蹈老师。
      陈夏从四岁开始学芭蕾,少年宫的班。那时候学的人很少,一个班也就那么几个孩子。
      母亲让她学,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楼下的孩子学钢琴,对面的学画画,她给陈夏挑了一个看起来最安静的。
      后来陈夏自己倒是喜欢上了。
      喜欢把杆上手扶的位置,喜欢老师用法语念的那些听不懂的词,也喜欢绷直脚尖的时候,小腿绷出来的那一条细细的线。
      初中三年,功课紧了,跳得少了,一周去一次,但底子还在。骨头和肌肉记得那些位置,忘不掉。
      汪老师四十出头,瘦,精干,短发烫了小卷,用发胶固定在头顶。
      她在老城区一栋居民楼的底层教舞,那里原来大概是车库,后来改的。
      推开铁门进去,一整面墙的镜子,镜子上方拉着一排日光灯管,照得人无所遁形。
      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边角有些地方翘起来了,用胶带粘着。窗帘是紫色的灯芯绒,拉上以后,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
      墙角放着一台老式的双卡录音机,上面摞着几盒磁带,贴着标签:“基训”“剧目”“考级”……字迹很工整。
      “这孩子条件不错。”
      汪老师让陈夏做了几个拉伸动作,手指从她的颈椎一路按到尾椎,像在挑一件乐器。
      “你从小学芭蕾,底子是有的。”她抬头看了陈夏一眼,“但走特长生这条路,初中就该系统练了。现在起步,不算晚,就是要吃苦。”
      她伸出三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有些突。
      “三年。每天至少两个小时,寒暑假加倍,周末加训。文化课不能丢,舞蹈也不能停。比赛得出成绩,至少省里拿个名次,才有加分的资格。”
      她看向陈夏的母亲,“你要是舍得,我就收。”
      陈夏没有说话。
      她站在镜子前,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白色练功服,黑色紧身裤,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她看见自己的锁骨,看见手臂内侧那条细细的肌肉线条。这些东西一直都在,只是以前并没有去留意这些。
      她甚至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并不陌生,像是很久以前见过的。
      她看着她,像重新认出来一样。
      于是从那个暑假开始,陈夏慢慢把时间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留在教室里,一部分留在舞蹈室。
      后来高二分科的时候,她又选了文科。没有物理,也没有化学,那些让她头疼的公式和计算,从课表上慢慢退下去。日子也跟着松了一点。
      陈夏后来回想起来,高中的三年,是一片模糊的灰色。
      像一场大雾,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抓不住,她只是走在里面,一直走,走到最后。
      她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二十出门,骑十分钟自行车到学校,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五点放学。
      别的同学往左拐,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一包五毛钱的干脆面,或者在书摊前翻一会儿新到的杂志、报纸。她往右拐,骑十五分钟自行车去汪老师那里。
      练到七点半,天已经黑透了,再骑十五分钟车回家。
      八点开始写作业,写到十一点。有时候作业多,写到十二点。
      第二天五点半再起来。
      周而复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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