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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面对老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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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捱到晚上放学的,只觉自己的心口像堵着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发慌,整个人像踩在云上。
同学三三两两离开,后排的刘强抱着篮球冲出去,喊着几个男生去操场打夜场。
陈磊独自坐着,缓了许久才慢慢收拾好书包。
“你……没事吧?”周明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问着陈磊。
“没事。”陈磊歪头看向周明,眼神里还带着笑。
周明心里一阵发毛,这家伙眼神里的笑,有点瘆人,不像是他认识的那个陈磊。
周明看了他一会儿,“我先走了,还得帮我爸干点活呢。”周明不再理会他的异常,背上书包就往外跑。
陈磊看着这个少年跑出去,心里却是五味杂陈,前世里两个人的荒唐事历历在目,最后一个去了外地打工,一个上了专科。
陈磊突然觉得脑袋有点疼,他不再去想这些前世里的事情,按照记忆里的方向往车棚走去。
不算宽敞的水泥路,还有许多坑,路两边是柳树,长长的柳条垂下来,几盏路灯,照亮前进的道路。
车棚里是一辆黑色斜梁自行车,车身不大,车把有点歪,车座硬邦邦的。
陈磊跨了上去,车子歪了一下——他几乎快忘了怎么骑自行车。
路灯昏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
他就这么歪歪斜斜地骑着,骑得极慢,脑子里回忆着十七楼的风、自己潦草的前半生和苏晚的样子。
沿着记忆里的路,那间熟悉的小平房,终于出现在眼前。
昏黄的灯下,母亲正站在门口,往路口张望,等着他下晚自习。
陈磊猛地刹车,单脚撑地,定定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跳楼的绝望还卡在喉咙,此刻心口被狠狠攥住,酸涩直冲眼眶。
他猛地低头,死死咬住牙——
母亲先看见了他,快步迎上来,伸手就摸他的额头,声音里带着慌张:“磊磊,咋了这是?”
他喉咙堵得发哑,舌尖发颤,强忍内心翻涌的情绪,低声喊了一声:“妈……”
父亲也从院里走出来,本就少言寡语,此刻眉头皱着,眼神里满是疑问:“受委屈了?”
陈磊攥紧校服衣角,头埋得更低,指节抠着布料,声音闷得发紧:“没……爸,我没事。”
母亲拉着他的胳膊,指尖能摸到他冰凉的胳膊,心疼得不行:“脸怎么这么白,不舒服?快进屋躺会儿。”
他不敢看母亲的眼睛,怕自己控制不住,只哑着声轻轻点头:“……嗯。”
父亲瓮声瓮气地道:“饭在锅里热着,歇会儿过来吃。”
他只是抬了抬眼,眼眶依旧通红,却强撑着没掉一滴泪,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陈磊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门外是父母轻手轻脚的动静,是家的烟火气,门内是他劫后余生的翻江倒海。
眼泪无声滑落,砸在手背上,烫得发颤。
记忆在这一刻犹如开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前世里的妻子许静,那个亏欠八年的人,只比他小三岁,是朋友介绍的。
第一次见他约在县城的蓝调咖啡馆里,许静点了杯拿铁。
她用小勺搅了搅,轻碰了杯底两下。
2019年秋天,女儿出生。
那么小,那么轻,那么软。
他手在发抖。
可如今却隔了时光。
陈磊缓了许久,才抬手擦干眼角的泪水。
门外的母亲正在盛饭,声音温柔地喊着:“磊磊,来端菜!”
下一刻,他推门走了出去,回应母亲:“来了。”
吃过晚饭,陈磊把碗筷收起来走向院里的水池,堂屋的电视里正放着《晚间新闻》,母亲和父亲都呆住了,眼看着他走了出去。
陈磊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碗沿上,也冲在自己的手上,凉凉的。
他把洗洁精挤在抹布上,一圈一圈地擦,很慢很慢。
母亲走了出来:“我来吧,快去睡觉去吧。”
“妈,我洗吧,您去休息休息。”
母亲有些惊讶,张着嘴愣在原地。
许久,母亲才轻轻地说:“刚才,你爸说你进门,叫他声音有些不一样了。”母亲顿了顿,“是有些不一样了哈。”
陈磊手上一顿,鼻子一阵酸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爸说班主任来电话了,说你上课睡觉。”
“啪嗒”一声清响,陈磊的眼泪掉进了水池里,溅起了水花。
母亲顺手拿起水池边的抹布,把水池边的水擦掉。
“磊磊,好好学习。”
陈磊的头压得很低,重重地点点头。
“你爸下午给人家修了个大活,赚了好几十块,高兴了一下午。”母亲说着笑了起来。
陈磊也跟着笑了,身子却一阵一阵地抖动着,眼泪止不住地滴进水池。
他用力地擦洗着盘碗,紧紧闭上了眼睛,把眼泪压下,甩干洗好的碗筷转过身来。
四十二岁的母亲,正看着他,长长的头发已经有了几根白发,脸上也有了风霜的痕迹。
“给我吧。”
母亲接过洗好的碗,脚步轻快地走向堂屋。
陈磊站在原地,旁边厨房灶台上的铁锅还温着,锅盖半掩,铝制锅盖边缘磕瘪了一小块。
过了一会儿,陈磊才缓缓走进堂屋,这时的父亲已经在藤椅上睡着了。
藤椅旁边放着毛毯,大红色的腈纶料,1993年供销社处理品,边角都磨起了球,洗得发硬,母亲舍不得扔,说还能盖好几年。
客厅里只剩下了《晚间新闻》的片尾曲,陈磊脚步挪动,拿起毯子给父亲轻轻盖上。
他抬起头转头望向窗外,夜已经很深了,蟋蟀的叫声显得很大。
陈磊知道,走过几条胡同就是沂州路,往东是电影院,往西是老汽车站。
堂屋钟表的指针指向了十一点,沂州路上的路灯应该快熄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空空的左手腕,随后把手插进了兜里。
母亲还在收拾茶几,她把那两个橘子重新摆好,果皮收进垃圾桶。
“快去睡吧,不早了。”
她没抬头,声音很轻。
“别熬夜,别在课堂上睡觉了。”
陈磊脸上一阵发烫,前世的自己真是荒唐,他又看了一眼父亲,心口有些堵,陈磊走到了院子里。
九月的夜风已经凉了,但不冷,远比不上十七楼天台的风。
今晚的风是从北边沂河上游吹下来的,带着点水汽,还有秋庄稼将熟未熟的味道。玉米、花生、地瓜秧,混在一起,是收获的味道。
头顶的天空,能看见明亮的星星,这时候光污染还少,北极星在夜空中非常亮。
小时候夏天铺凉席在院子里睡,父亲给他说过北极星的位置,顺着北斗七星的勺口往前找,那颗最亮的就是,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父亲说,不急,慢慢找。
现在他找到了,就在自己的头顶上。
陈磊抬起左手,呆呆地看着空空的手腕,那根红绳会在哪里呢?
2019年,他偷偷地来到南湖大学。
电话那头的苏晚告诉他,她等不起了,他已经选择别人。
他也哭了,重复着“我该怎么办!”,苏晚也哭了。
他喝了一瓶二锅头,爬上了四楼的楼顶,楼下是一堆一堆的大学情侣,而他只能在楼顶看着大学门口。
手里QQ里苏晚的昵称是“媳妇”,他不想苏晚难过,既然她有选择了,自己就走吧。
远处飘着许嵩的《灰色头像》,或许这就是自己的命运吧。
第二天,陈磊在南湖大学校门口对面松树下,从早上坐到了晚上,他始终没有看到她。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一定……”
堂屋里父亲的鼾声越来越大,陈磊回过神来,双手紧紧攥成拳头,牙齿紧紧咬在一起。
他从院里慢慢走了回来,“嘀嗒……嘀嗒……”钟表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双手缓缓松开。
父亲的毛毯滑下来一角,他轻轻地搭了回去。
他静静地在藤椅边,站了一会儿。
父亲今年四十四岁,头发还是黑的,脊背还没弯,双手也没有开始抖。
可二十年后,父亲的这双手会抖得握不住筷子。陈磊嘴角抽动了一下。
陈磊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双手:签离婚协议书的时候,这双手也在抖,不过是三十五岁的。
现在他十六岁,手上只有墨水的味道。
陈磊轻轻叹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进了自己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还有一个老式小书橱。
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1998年父亲买的,山东那一块上边满是污渍。
陈磊坐下,打开数学课本,第一章《集合与函数概念》。
字母、大括号、小括号,还有一大堆已经看不懂的符号。
他下午尝试着做了几道题,结果什么都不会。
记忆早已被时光消磨殆尽。
陈磊又翻开数学习题册,第一题:已知集合A={1,2,3},B={2,3,4},求A∩B。
他挠了挠脑袋写下:{2,3}。
十六岁的陈磊,这道题不会错;三十五岁的他,却把交集记成了并集。
第二道题,集合描述法转换,他把大括号写反了。
陈磊颓然地放下了笔,抬头看了看窗外,这时要是有部智能手机就好了。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
他重新低下头,拿出数学笔记本,空的。
陈磊皱了一下眉头,把数学课本上的知识点一点一点写在上面,有些字他都不会写了。
许久,陈磊觉得右手酸酸的,他把圆珠笔放下,低头拉开自己的抽屉,里面塞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旧本子、断了的圆珠笔芯、几枚20世纪90年代的硬币。
他把那个旧本子拿出来打开。
上边歪歪斜斜地写着,跑跑卡丁车账号和密码。
屋外传来父亲起身的声音,然后是旁边卧室的关门声。
陈磊顿了顿,又拿出了那几枚硬币,这些硬币在2025年已经见不到了。
陈磊仔细端详了半天,几枚硬币中间还夹着一个游戏币。
陈磊把游戏币拿了出来,缓缓地站起身来,用力把它扔出了窗外,没一会儿,就传来“叮铃”一声清响。
他愣了一会儿神,然后重新坐下来,拿起笔,翻到笔记本的最后,落笔写下“苏晚”,一个两个三个……,陈磊眼睛里再次蓄满泪水,停笔时,整张纸已满是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