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十七楼的风，吹回2006 绝望的陈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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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的北风很大，很冷。
这是陈磊坠落前记住的最后一件事——2025年冬天的北风，灌进十七楼天台上敞开的领口里，就像有人把手伸进胸腔里攥。
裤兜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屏幕碎裂成了蛛网，他看不清来电显示。但他知道这个时间，这个频率，只会是母亲。
他没有接。
十七楼下面，晚高峰的尾灯铺成一条流动的红河。每一辆车里都有人赶着回家吃饭、接孩子放学，过那些他再也赶不上的日子。
他已经赶不上了。
半小时前，他在空荡的出租屋里签完最后一份文件。离婚协议书，许静签在左边，工工整整的，像她从前做账时填的每一张报表。
他签在了右边，手在抖。
他瘫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许静和女儿走出房间。
陈磊伸手把左手腕那根红绳解下来。
红绳早已褪色，银珠子的表面也被磨花了。十五年。从2010年秋天苏晚亲手给他戴上，到2025年12月，他从没摘过。
那一年他二十岁，她十九岁。
她笑着说：“丢了不补。”
陈磊答应了。
后来他们分手了。他没摘。
再后来她嫁人了。他也没摘。
许静知道这根红绳的存在，从没细问过。八年婚姻，她离开的那一刻看了一眼他的手腕，什么都没说。
现在他把它摘下来了，紧紧地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久到手心里全是汗。
他把红绳也揣进裤兜里，起身，推开门，走上十七楼的天台，一步步挪到护栏边。
陈磊想，这城市每天有多少人和他一样，站在同样的边缘，被同样的风吹，然后选择退回去，或者不退。
护栏到腰的高度，跨过去不需要勇气，只需要不想活了。
口袋里的手机又一次响起，他没有拿出来，重重地跪下来。
水泥地面硌着膝盖，他感觉不到疼，只感到刺骨的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
他张开嘴，北风灌进嘴里，冰冷的寒意冻得牙齿生疼。
“爸、妈……”
“儿子不孝。”
北风把他的声音撕成碎片。
他想起了2006年，母亲从超市下班回来，手上满是干裂的细口子，从围裙里抽出两张纸币塞进自己手心，还带着她的体温。
他想起2009年，自己要去外地工作，在车站离别的时候，父亲说的“小心”。
还有走着走着就散了的兄弟周明。
然后这些画面被另一些画面覆盖——
半个小时前，许静最后一次收拾行李。她叠那件白色羽绒服，折了四折，放进行李箱，脸上全是苦笑。
房间的门“咣当”关上，女儿的声音从门缝挤进来：“妈妈，爸爸不跟我们走吗？”
许静说：“爸爸有自己的路。”
陈磊睁开眼睛，两行热泪被北风吹得几乎冰冻在脸上。
十七楼下红河还在流淌，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
他摸了摸裤兜里那根红绳。
十五年了，他都快记不清苏晚的脸了。
如果再来一次的话，他一定好好活，一定不会松开抓住苏晚的手，不再留遗憾。
可是会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吗？
他闭上眼睛，绝望地松开了抓住护栏的手。
黑暗。
很长，也很短。
长到可以走过三生，也短到记不清他们的脸。
然后——
一阵刺耳的粉笔刮过黑板的声音，把陈磊从无边黑暗里拽了出来。
陈磊猛地弹了起来，膝盖撞在桌沿，整个人一下子摔在地上。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陈磊！”
一声爆喝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皮鞋走路的声音。
陈磊猛地起身，全身轻飘飘的，他慌忙地抓住身前的书桌，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呆立当场。
一间普普通通的教室，黑板上还写着粉笔字，墙上贴着学习园地，蓝白色校服的同学们。讲台上正走下一个中年女人，短短的头发，矮矮的身材，一脸的怒容。
这是……2006年的高中课堂！
陈磊瞬间认出所处的环境，而这个中年女人正是高中语文教师，不过他好像已经忘了她叫什么名字了。
陈磊环顾一圈，心里默默念着他们的名字：“李明亮、王艳、刘洋、刘强、林薇……”，还有一些人他已经快忘记了。
这熟悉的高中教室，这些熟悉的同学们，陈磊心中怦怦直跳，抓住书桌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手背青筋暴起，他紧紧地闭上眼睛，然后再迅速地睁开，一切都在，他回到了2006年。
陈磊腿一软，差点再次摔倒，旁边伸过一只手扶住了他。
陈磊迅速回头看去，是自己的同桌——周明。
拉到一半的校服拉链，头顶还立着一撮头发，校服领子随意地翻着，还有那张脸，棱角分明，单眼皮的眼睛正满脸惊讶地看着自己。
这是他最好的兄弟，一起玩，一起逃课，一起上网，一起打台球，可最后却最终失去了联系，陈磊眼睛瞬间红了。
“看什么！”语文老师已经走到陈磊桌前，大声呵斥着。
陈磊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滚，有种想吐的冲动，但他强压了下来。
“咋的，做噩梦了吗？”语文老师见他的样子，语气里的愤怒又增几分。
陈磊收回目光，看向她，眼神里却满是藏不住的激动和喜悦，曾经让他憎恶的语文老师，这一刻是那么的亲切。
陈磊笑了，笑声越来越大，教室里也跟着爆发出一阵一阵的哄笑声。
语文老师盯着陈磊，眼神里的愤怒逐渐被疑惑代替，最后竟受他影响忍不住地微微笑了起来。
语文老师皱了皱眉头，不知道这个陈磊是抽了什么风，强把笑容压下去，快步回到讲台上，用力拍了下讲桌，止住教室里的哄笑声。
陈磊的笑声也逐渐停了下来，但眼中已满是泪水。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2006年的高中课堂。
“陈磊，你来背吧。”语文老师看向陈磊，眼中还带着一丝嫌弃。
陈磊看了看同桌周明，周明还处于惊愕的状态当中，直到撞上陈磊询问的目光，这才清醒过来，忙指着课本上的《沁园春·长沙》，让陈磊看。
教室里一阵窃窃私语，谁都知道，开学到现在，陈磊不是上课睡觉，就是逃课去网吧，他怎么会背这首诗词呢？
陈磊听到了同学们小声嘀咕声，也看到了语文老师目光里的嫌弃，内心一阵刺痛，十六岁的自己原来如此被人轻视，他咬了咬牙，缓缓开口：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声音清脆，标准的普通话，还略带一丝稚嫩，但此时的陈磊只觉一阵恍惚，脑海中的诗词不再只是文字，而是画面——是寒秋独立，是湘江奔涌，是少年壮志，是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他亲历过2025年的盛世气象，山河壮阔、国泰民安，如今再读伟人诗词，他能感受那吞吐天地、指点江山的雄浑气魄。
顿时一股豪气从胸中喷涌而出，声音逐渐加大：
“……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渐渐地教室里安静了下来，周明又是满脸惊讶，而语文老师的眼中也多了几分疑惑，甚至欣赏。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陈磊的声音猛然顿住，诗词中的文字瞬间击中内心，前世自己烂泥一般的人生，与诗词中“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形成强烈对比。
他的手指微微颤动起来，停顿了几秒，强压下内心的翻涌，略带一丝哽咽地继续背诵。
窃窃私语声又起，语文老师皱起眉头，却没有催促。
好不容易背诵结束，陈磊手颤抖得更厉害了，眼睛再次泛红，喉咙瞬间被堵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良久，语文老师才淡淡地说了句“坐下吧”。言语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气愤和嫌弃，她似乎从陈磊的背诵中，读到了些什么。
教室里很安静，静到能听到同学们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语文老师才缓缓开口：“继续上课。”台下的学生们这才长出一口气，慢慢恢复到原来的模样。
一旁的周明突然碰了碰陈磊，陈磊已经压下了内心的滔天巨浪，转头看向了周明。
“厉害呀。”周明一挑大拇指。
陈磊笑了，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专心上课。”语文老师一声呵斥，两人立刻回过神来，低头看书。
语文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飘荡着，陈磊盯着课本上的《再别康桥》，心里一阵一阵翻涌，他回来了，他下意识地摸向左手腕——空的。那根戴了十五年的红绳，留在2025年的风里。但没关系，给她戴上红绳的人，还有一年就会进入这所学校。
这一次，苏晚、大学、父母、兄弟……这些遗憾他要全部弥补回来！
想到此处，陈磊手上用力，紧紧攥住手中的课本，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十七楼的风，吹回20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