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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章 哭戏的困境 进组第十天 ...

  •   进组第十天,早上六点,季熔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天那场戏。

      男四号阿九被女友抛弃——那个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说“我们不合适”,然后走了。阿九回到自己那个破旧的出租屋,一个人坐着,从沉默到颤抖,从颤抖到崩溃,最后无声地哭出来。

      剧本上写着:“阿九坐在床边,肩膀开始抖动。他用手捂住脸,但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哭。”

      季熔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画面。

      他能想象那个场景。

      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哭出来。

      他从来不在人前哭。

      七岁那年,养祖父去世,他一个人站在坟前,没哭。不是不难过,是哭不出来。旁边的大人说他“这孩子心冷”,但他只是不知道哭了有什么用。

      十五岁那年,杀了那个人后逃跑,躲在垃圾堆里浑身发抖,也没哭。他咬着牙,告诉自己:哭没用,活着才有用。

      后来打工被辞退,被人骚扰,被人看不起,每一次他都咬着牙扛过去。眼泪解决不了问题,这是他七岁就学会的道理。

      现在要他哭,他做不到。

      “季熔,起床了。”

      赵寻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季熔睁开眼,坐起来。

      赵寻已经穿好衣服,正在收拾东西,看他一眼,说:“你脸色不太好。”

      季熔说:“没事。”

      赵寻说:“今天那场戏,不好演吧?”

      季熔说:“嗯。”

      赵寻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说:“那场戏我看了,阿九崩溃的那段。没台词,全靠情绪。”

      季熔说:“知道。”

      赵寻说:“你以前哭过吗?”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没有。”

      赵寻愣了一下:“没有?一次都没有?”

      季熔说:“不在人前。”

      赵寻懂了。

      他点点头,说:“那你今天有的熬了。”

      他站起来,拍拍季熔的肩:“别急,慢慢来。导演会给你时间的。”

      季熔说:“好。”

      赵寻去洗漱了。

      季熔坐在床上,深吸一口气。

      上午九点,季熔化完妆,站在片场等着。

      今天这场戏是单独拍的,没有对手演员,只有他和一台摄像机。

      周正在跟摄影师沟通机位,场务在布置那间“出租屋”——其实就是搭的一个景,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旧报纸。

      季熔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忙。

      周远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到他旁边,小声说:“季熔,听说你今天有哭戏?”

      季熔说:“嗯。”

      周远说:“能哭出来吗?”

      季熔说:“不知道。”

      周远说:“我第一次拍哭戏的时候,也哭不出来。后来导演让我想我妈,我就哭了。”

      季熔没说话。

      周远说:“你想什么能哭?”

      季熔说:“不知道。”

      周远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摇摇头,走了。

      季熔继续站着,看着那间“出租屋”。

      脑子里过着阿九的那些事。

      被拐卖,被虐待,被抛弃,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对他好的人,又被抛弃。

      他应该哭的。

      但他就是哭不出来。

      “第41场,第1次,开始!”

      场记板一打,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季熔走进那间“出租屋”,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想起阿九的过去。

      被拐卖的那天,他也是坐在这样一个破旧的地方,等着有人来接他。但没人来。

      被虐待的时候,他蜷缩在角落,咬着牙不出声。那些人打累了,就走了。

      被抛弃的时候,他站在垃圾堆旁边,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他没追,因为他知道追不上。

      现在,又是这样。

      他坐在那儿,肩膀开始抖动。

      但只是抖动。

      没有眼泪。

      周正在监视器后面喊:“停。”

      季熔停下来,看着导演。

      周正走过来,说:“季熔,你刚才那个抖动的动作是对的,但你的眼睛是干的。你需要眼泪。”

      季熔说:“我知道。”

      周正说:“再来一条。想想让你难过的事。”

      季熔点头。

      “第41场,第2次,开始!”

      季熔又坐在床边。

      他想起季三河。

      想起季三河佝偻的背影,想起他抽烟时的咳嗽声,想起他说“熔娃,三河叔老了,不能一直护着你”。

      他心里有点酸。

      但眼睛还是干的。

      他想起小丫。

      想起小丫抱着玩具熊的样子,想起她说“熔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想起她缺了门牙的笑。

      心里更酸了。

      但眼睛还是干的。

      他想起顾冰川。

      想起顾冰川站在夜色里看着他的样子,想起他说“以后不会了”,想起他每天早上在楼下等他的身影。

      心里有暖,但眼睛还是干的。

      周正喊:“停。”

      他又走过来,看着季熔,说:“季熔,你在想什么?”

      季熔说:“想让我难过的事。”

      周正说:“那为什么哭不出来?”

      季熔说:“不知道。”

      周正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是不是从来不哭?”

      季熔没说话。

      周正懂了。

      他说:“休息五分钟。”

      他转身走了。

      季熔坐在那儿,低着头。

      季熔走到片场角落,蹲下来,抱着头。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他从来不在人前哭。

      小时候,哭会被其他孩子嘲笑。长大后,哭会被那些人当成软弱。他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锁起来,锁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见。

      现在要他打开那把锁,他做不到。

      “季熔。”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他抬起头,看见赵寻蹲在他旁边,离他一米远,没靠太近。

      赵寻说:“怎么了?”

      季熔说:“哭不出来。”

      赵寻说:“你平时不哭?”

      季熔说:“不。”

      赵寻说:“那你想什么能让你哭?”

      季熔说:“想了很多,但就是哭不出来。”

      赵寻说:“你想的那些事,是真的让你难过吗?”

      季熔愣了一下。

      赵寻说:“我是说,你真的允许自己为那些事难过吗?”

      季熔没说话。

      赵寻说:“有些人,难过的时候会哭。有些人,难过的时候不会。你不是不会,是不敢。”

      季熔看着他。

      赵寻说:“你怕什么?”

      季熔说:“不知道。”

      赵寻说:“那你想想,你小时候哭的时候,发生过什么?”

      季熔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会被打。”

      赵寻愣住了。

      季熔说:“七岁以前,跟着养祖父捡垃圾。有时候哭,会被其他流浪汉打,说吵到他们睡觉了。后来就不哭了。”

      赵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季熔,你那些事,值得哭的。”

      季熔看着他。

      赵寻说:“真的。你吃了那么多苦,你值得哭一场。”

      季熔没说话。

      赵寻站起来,拍拍他的肩:“慢慢来,不着急。”

      他走了。

      季熔蹲在那儿,抱着头,想着赵寻说的话。

      你吃了那么多苦,你值得哭一场。

      季熔不知道蹲了多久。

      突然感觉有人在他旁边坐下。

      他抬起头,看见顾冰川。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坐在他旁边,离他很近,但没说话。

      季熔说:“你怎么来了?”

      顾冰川说:“听说你有哭戏。”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哭不出来?”

      季熔说:“嗯。”

      顾冰川没说话,只是坐在他旁边。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远处忙碌的工作人员。

      沉默了很久。

      顾冰川突然说:“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也哭不出来。”

      季熔转头看他。

      顾冰川说:“那时候我十二岁,站在她的葬礼上,所有人都在哭,就我没哭。我爸骂我冷血,亲戚说我不孝。但我真的哭不出来。”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哭。从小没人教过我。”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后来过了很多年,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突然就想哭了。哭了很久,停不下来。”

      他看着季熔,说:“哭这件事,不是你想就能做到的。有时候得等。”

      季熔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说:“你等了多久?”

      顾冰川说:“八年。”

      季熔愣住了。

      顾冰川说:“你比我好,你才二十二岁。”

      季熔没说话。

      但心里那个锁,好像松动了一点。

      休息了十分钟,周正走过来。

      他看着季熔,说:“再来一条?”

      季熔站起来,说:“好。”

      他走回那间“出租屋”,在床边坐下。

      场记打板:“第41场,第3次,开始!”

      季熔坐在那儿,想着阿九的事。

      被拐卖,被虐待,被抛弃。

      想着自己的事。

      养祖父去世,流浪,被人打,被人骚扰,被人看不起。

      想着顾冰川说的话。

      “你吃了那么多苦,你值得哭一场。”

      “哭这件事,不是你想就能做到的。有时候得等。”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眼眶慢慢红了。

      但还是没有眼泪。

      周正喊:“停。”

      他走过来,看着季熔,说:“有进步。眼眶红了。”

      季熔说:“但还是没哭出来。”

      周正说:“没事,慢慢来。这场戏不急着拍完。”

      他转身走了。

      季熔坐在那儿,低着头。

      顾冰川还坐在那个角落,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顾冰川微微点了点头。

      季熔深吸一口气。

      中场休息,周远又凑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瓶眼药水,偷偷塞给季熔:“给,用这个。”

      季熔看着那瓶眼药水,说:“这是假的。”

      周远说:“假的也是眼泪!导演看不出来的!”

      季熔说:“导演看得出来。”

      周远说:“那怎么办?”

      季熔说:“不知道。”

      周远想了想,说:“要不你想想你最爱的人死了?”

      季熔看着他。

      周远说:“我认真的!你想想,要是你最爱的人死了,你哭不哭?”

      季熔说:“谁是我最爱的人?”

      周远说:“我怎么知道?你爸妈?你对象?”

      季熔说:“没有。”

      周远说:“那你有什么最在乎的东西?”

      季熔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福利院的孩子们。”

      周远说:“那你就想,那些孩子都死了。”

      季熔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瞪着周远。

      周远被他看得发毛,赶紧说:“我就是打个比方!不是真的!”

      季熔没说话。

      但他脑子里闪过那个画面——小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小六子浑身是血,季三河倒在院子里。

      他的手开始发抖。

      周远吓坏了:“季熔?季熔你没事吧?”

      季熔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画面压下去。

      他说:“没事。”

      周远说:“你刚才那个眼神,吓死我了。”

      季熔说:“以后别说这种话。”

      周远赶紧点头:“不说了不说了!”

      他跑了。

      季熔站在那儿,心跳还没平复。

      但眼眶,又红了。

      下午三点,又拍了三条。

      还是没哭出来。

      周正说:“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再拍。”

      季熔点头。

      他走到角落,坐下。

      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顾冰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瓶水。

      季熔接过来,喝了一口。

      顾冰川说:“今天拍了六条?”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有进步。”

      季熔说:“哪儿有进步?”

      顾冰川说:“最后那条,你眼眶红了很久。”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明天继续。”

      季熔说:“要是明天还哭不出来呢?”

      顾冰川说:“那就后天。”

      季熔说:“要是后天也哭不出来呢?”

      顾冰川说:“那就大后天。”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说:“我陪你。”

      季熔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说:“你每天都来?”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不用工作?”

      顾冰川说:“工作可以晚上做。”

      季熔说:“那你睡几个小时?”

      顾冰川说:“四个小时够了。”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这样,我会觉得欠你的。”

      顾冰川说:“不用欠。”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是我愿意的。”

      季熔没说话。

      但心里那个锁,又松动了一点。

      收工后,顾冰川带季熔去那家馄饨摊。

      还是那个小巷,还是那个老太太。

      两碗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

      季熔拿起勺子,吃了一个。

      顾冰川看着他,说:“今天累吗?”

      季熔说:“还行。”

      顾冰川说:“晚上早点睡。”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明天我早点来接你。”

      季熔看着他,说:“你不用天天来。”

      顾冰川说:“我想来。”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你在。”

      季熔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顾冰川,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从来没人这样对过我。”

      顾冰川说:“知道。”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顾冰川说:“因为我看得出来。”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说:“以后会有的。”

      季熔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修长,干净,温暖。

      他说:“你这个人,真是……”

      顾冰川说:“真是?”

      季熔说:“真是让人没办法。”

      顾冰川笑了。

      季熔看着那个笑,也笑了。

      两人就这么对着笑,手还握在一起。

      吃完馄饨,两人往回走。

      巷子里很暗,路灯隔得很远。

      顾冰川握着季熔的手,没松开。

      季熔也没抽开。

      走到那个拐角,顾冰川又停下来。

      季熔也停下来,看着他。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明天那场戏,你别想太多。”

      季熔说:“什么意思?”

      顾冰川说:“别想着‘要哭出来’。就想阿九的事,想那些难过的事。哭不哭,不重要。”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说:“你演的是阿九,不是哭。阿九难过的时候,不一定哭。但他难过的时候,观众要能感觉到。”

      季熔想了想,说:“你是说,情绪比眼泪重要?”

      顾冰川说:“嗯。”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好像很懂。”

      顾冰川说:“看过几部戏。”

      季熔说:“只是看过?”

      顾冰川说:“嗯。”

      季熔笑了。

      他说:“顾冰川,你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顾冰川说:“是吗?”

      季熔说:“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

      手还握在一起。

      回到酒店,季熔刷卡进门。

      赵寻已经回来了,躺在床上看剧本。

      看见他进来,赵寻说:“回来了?”

      季熔说:“嗯。”

      赵寻说:“今天怎么样?”

      季熔说:“还行。”

      赵寻说:“哭出来了?”

      季熔说:“没有。”

      赵寻说:“那还行什么?”

      季熔说:“有人跟我说,情绪比眼泪重要。”

      赵寻愣了一下,然后说:“谁说的?”

      季熔说:“一个朋友。”

      赵寻看着他,三秒,然后笑了:“顾冰川吧?”

      季熔没说话。

      赵寻说:“他说得对。情绪比眼泪重要。你只要能演出那种难过,哭不哭无所谓。”

      季熔说:“嗯。”

      他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想着顾冰川说的话。

      “别想着‘要哭出来’。就想阿九的事,想那些难过的事。哭不哭,不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

      手机震了。

      季熔拿起来看——顾冰川发的。

      “睡了吗?”

      他嘴角扬起来。

      他打字:“没有。”

      回复:“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打字:“想明天的事。”

      回复:“别想太多。”

      他打字:“你说了三遍了。”

      回复:“那再说一遍。”

      他笑了。

      他打字:“顾冰川。”

      回复:“嗯?”

      他打字:“谢谢你今天陪我。”

      等了一会儿。

      回复:“不用谢。”

      他打字:“真的。”

      回复:“我知道。”

      他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暖暖的。

      他打字:“明天早上还等我吗?”

      回复:“等。”

      他打字:“好。”

      回复:“晚安。”

      他打字:“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来。

      他想起顾冰川今天坐在他旁边的样子。

      想起他说“我陪你”时的语气。

      想起他握着手的温度。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季熔的闹钟响了。

      他睁开眼,坐起来。

      今天,还要拍那场戏。

      但他不那么紧张了。

      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穿好衣服,洗漱,轻轻开门出去。

      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键。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空的。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慢慢往下。

      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嘴角带着笑。

      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走出去,看见顾冰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

      顾冰川看见他,说:“早。”

      季熔走过去,说:“早。”

      顾冰川把豆浆递给他:“趁热。”

      季熔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的,刚好。

      他说:“今天什么馅的?”

      顾冰川说:“豆沙的。”

      季熔笑了。

      两人并肩往外走。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今天,还有一场哭戏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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