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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第四个月的考核 第四个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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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月的最后一天,周四早上八点,季熔站在公司三楼的走廊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站在那里,听见从排练厅里传出来的声音——有人在压腿,有人在练声,有人在走来走去。今天是考核日,所有人都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排练厅里已经站满了人。二十几个新人,有的靠在墙边,有的坐在把杆上,有的对着镜子做最后的调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李明在角落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王雪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调整表情,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还有几个新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念站在窗边,看见季熔进来,眼睛一亮,冲他挥手。
季熔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苏念小声说:“季熔,你紧张吗?”
季熔说:“不紧张。”
苏念说:“不紧张?你可是要第一个上场的。”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就不怕?”
季熔说:“怕什么?”
苏念说:“怕演砸啊。”
季熔想了想,说:“演砸了再来。”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真是……心态好。”
季熔没说话。
八点五十分,刘老师走进来。
他扫了一眼所有人,说:“都准备好了吗?”
没人敢说话。
刘老师说:“考核顺序按抽签来。第一个,季熔。”
季熔点点头,走到前面。
评委席上坐着几个人——刘老师,钱老师,陈老师,还有沈韬。他们面前摆着打分表,手里拿着笔。
沈韬看了季熔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刘老师说:“开始吧。”
季熔站在场地中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今天要演的是《日出》里黄省三的一段独白。黄省三,一个小职员,被生活压垮,被社会抛弃,最后疯了。那段独白,是他疯了之后说的,混乱,绝望,又带着一点清醒。
他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变了。
他的身体微微佝偻,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他的眼神涣散,但又有一点点光。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哆嗦,整个人像是站在悬崖边上,随时会掉下去。
他开始说。
“我……我没偷……我没抢……我干活……我干了十几年……”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们说我老了……没用了……让我走……我往哪儿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我老婆死了……孩子也死了……就剩我一个人……我一个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他们说……疯了……我疯了……我没疯……我只是……只是……”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眼神空洞。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完,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刘老师开始鼓掌。
钱老师鼓掌,陈老师鼓掌,沈韬也鼓掌。
全场的人,都开始鼓掌。
季熔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眨了眨眼。
那个黄省三消失了。他又变回季熔。
他看着评委席,等着打分。
刘老师站起来,说:“好。”
就一个字。
但那个语气,所有人都听懂了。
沈韬笑了笑,在打分表上写了什么。
季熔走回位置。
苏念冲过来,一把抱住他,喊:“季熔!你太牛了!”
季熔被他抱着,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苏念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怎么做到的?”
季熔说:“什么?”
苏念说:“刚才那个,你怎么演出来的?”
季熔想了想,说:“想了一个人。”
苏念说:“谁?”
季熔说:“三河叔。”
苏念愣了一下。
季熔说:“他一辈子被生活压着,但从来没倒过。”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真好。”
季熔说:“嗯。”
接下来是其他人的考核。
第二个上场的,是一个女生,演了一段古装戏。还行,但没什么亮点。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一个上去,一个一个下来。有的好,有的差,有的紧张得忘了词,有的演得太过用力。
李明上去的时候,演得不错。他选了一段喜剧,把大家逗笑了好几次。
王雪上去的时候,有点紧张,但勉强完成了。
轮到苏念的时候,他走到前面,深吸一口气,开始演。
他演的是一个小混混,吊儿郎当,天不怕地不怕。他演得很放松,很自然,把那个角色的痞气演了出来。
演完,刘老师点点头,说:“不错。”
苏念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走回来的时候一直在笑。
他在季熔旁边站定,小声说:“季熔,刘老师夸我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他说不错!”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能不能高兴一点?”
季熔说:“高兴。”
苏念说:“你高兴就这表情?”
季熔说:“嗯。”
苏念叹了口气,但还是在笑。
所有考核结束,评委们开始打分。
大家站在排练厅里,等着结果。空气里的紧张感又浓了起来。有人在小声祈祷,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闭上眼睛不敢看。
季熔站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念在旁边,抓着他的胳膊,紧张得手都在抖。他说:“季熔,我好紧张。”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就不紧张?”
季熔说:“紧张。”
苏念说:“紧张?你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季熔说:“习惯了。”
苏念说:“习惯什么?”
季熔说:“习惯看不出来。”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说:“季熔,你真是……太能装了。”
季熔没说话。
十分钟后,沈韬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说:“考核结果出来了。”
全场安静。
沈韬扫了一眼所有人,说:“第三名,李明。”
李明愣住了,然后激动得跳起来。他冲过去,抱住旁边的人,喊着:“我第三!我第三!”
沈韬等大家安静下来,继续说:“第二名,苏念。”
苏念张大了嘴,看着季熔,说:“我第二?我是第二?”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听见了吗?我第二!”
季熔说:“听见了。”
苏念说:“那你呢?你第几?”
沈韬说:“第一名,季熔。”
全场又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
苏念跳起来,抱住季熔,喊着:“季熔!你第一!你太牛了!”
季熔被他抱着,没有动。
苏念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怎么不高兴?”
季熔说:“高兴。”
苏念说:“你高兴就这表情?”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这个人,真的……高兴都看不出来。”
季熔没说话。
但他心里,有一点点不一样的感觉。
第一次。他第一次在这种场合,被人认可。
掌声平息之后,沈韬走过来,在季熔面前站定。
他看着季熔,眼神里有欣慰,有满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他说:“季熔,不错。”
季熔说:“谢谢沈哥。”
沈韬说:“下周有个戏,男五号,你去试镜。”
季熔愣了一下。
男五号?不是路人,不是群演,是正经的角色。
他说:“好。”
沈韬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越来越像个演员了。”
季熔说:“是吗?”
沈韬说:“是。”
他顿了顿,说:“但别太像。”
季熔没懂。
他问:“别太像什么?”
沈韬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说:“算了,以后你就懂了。”
他拍拍季熔的肩,转身走了。
季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别太像?
太像什么?太像演员?
他不懂。
但他记住了沈韬的表情。那种有点担心,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表情。
沈韬走后,苏念又冲过来了。
“季熔!男五号!你要去试镜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知道男五号是什么吗?是有台词的角色!不是路人!”
季熔说:“知道。”
苏念说:“你就要红了!”
季熔说:“不一定。”
苏念说:“一定!你这么牛,肯定能过!”
季熔说:“不一定。”
苏念说:“你怎么老说‘不一定’?”
季熔说:“因为不一定。”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笑了。他说:“季熔,你这个人,真的……太稳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稳是好事。但有时候,也该激动一下。”
季熔说:“怎么激动?”
苏念说:“比如……跳起来?喊两声?笑一笑?”
季熔想了想,说:“不会。”
苏念说:“那就慢慢学。”他拍拍季熔的肩,“走吧,吃饭去,庆祝一下!”
季熔说:“好。”
两人一起往外走。
食堂里人很多,排着长队。苏念找了个位置坐下,让季熔占着,自己去打饭。
季熔坐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第一名。男五号。试镜。
他想起刚才演黄省三的时候。那一刻,他不是季熔,是那个被生活压垮的小职员。他想起季三河,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些苦。
那些东西,都变成了他演戏的资本。
苏念端着两个盘子回来了。他把一个盘子放在季熔面前,说:“给你打的,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
季熔看着那个盘子,说:“太多了。”
苏念说:“不多,庆祝嘛。”他自己那份也是满满一盘,坐下就开始吃。
季熔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苏念一边吃一边说:“季熔,你说你试镜能过吗?”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季熔说:“就是不知道。”
苏念说:“那你希望过吗?”
季熔想了想,说:“希望。”
苏念说:“希望就行了。”他笑了,“你这种人,只要希望,就能做到。”
季熔看着他,说:“为什么?”
苏念说:“因为你够狠。对自己狠的人,什么事都能做成。”
季熔没说话。
但心里有一点暖。
下午五点,训练结束。
季熔没有回宿舍。他去了排练厅,一个人。
排练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落地镜里映出他的身影,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想起刚才沈韬说的话。
“你越来越像个演员了。但别太像。”
别太像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开始喜欢演戏了。因为演戏的时候,他可以不是自己。
他站在那儿,很久。
然后他开始练明天的东西。
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晚上七点,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三河叔。
“熔娃,今天怎么样?”
季熔说:“考核,第一名。”
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季三河的声音传来,有点颤抖:“第一名?真的?”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熔娃,你出息了。”
季熔说:“还没。”
季三河说:“快了。”他顿了顿,“下周是不是要去试镜?”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好好准备。别紧张。”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熔娃,三河叔相信你。”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行了,挂了。电话费贵。”
季熔说:“三河叔。”
季三河说:“嗯?”
季熔说:“谢谢。”
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季三河说:“傻孩子。”挂了电话。
季熔拿着手机,看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练。
晚上十一点,季熔回到宿舍。
他关上门,站在房间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说:“你越来越像个演员了。”
镜子里的人没回答。
但他知道,这是真的。
他开始得到认可了。
但这种认可,让他更紧张。
因为怕失去。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转身,躺到床上。
闭上眼,三秒后,他睡着了。
凌晨四点,季熔又醒了。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天台。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边缘,看着这个还在沉睡的城市。
远处,天边有一点鱼肚白。近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开过。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绕口令。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念了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看着天边那一点光,想起昨天的事。
第一名。男五号。试镜。
他想起季三河的声音,沈韬的话,苏念的笑。
他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念。
念到第三十遍的时候,天亮了。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他看着那道光,站在那里,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