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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傀儡 一个是在通 ...

  •   沈清回倏地将门关上。
      黑衣人似是瞧出了他眼中闪过的心慌,便从怀间掏出一柄木偶,雕刻的样子像极了小宝。那眉间的朱砂痣,笑时纹路,都如出一辙。
      “阁下,木偶挂是不会说谎的——”

      木偶挂,是将木偶雕刻成所需之人的样子,烧上几颗上等灵石。
      最为残忍的是,抽取该人有生之年的所有快乐记忆,将其三年长出的血肉全部一笔勾销,就能将这木偶挂彻底变成那人的样子。一般用于诸如狸猫换太子、偷梁换柱等事。
      中了木偶挂的人,也就成了一个失智的、满身仇恨的人。不过,木偶挂也是有时限的。

      三年——
      一切都对上了。
      沈清回盯着那木头,木头四周散发着黑不溜秋的气儿,竟连小宝那样美不胜收的脸也变得张牙舞爪起来。

      “木偶挂本是民间邪术,付出的代价可不小。这祸害不惜如此代价,也要假死。明知一朝东窗事发,朝廷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他,却还是上了不周派的门,可想而知,这祸害根本没把你们不周派放在眼里!”黑衣人继续攻他心防。

      沈清回平生也从未感觉过自己有这般的愤怒,手中的拂尘也随他颤抖:“木偶挂抽取记忆这事,若非他本人授意,就算是当世大拿来了,也难轻易做到。所以……”
      众人都知在沈清回眼里门派生死极为重要,本以为沈清回就会这样交出小宝。

      谁料,沈清回左手轻划过拂尘,手掌摊开向上,如同拉大弓一般。
      “所以,你们到底做了什么!逼得他这样小的孩子,连十几年光阴里的一点欢愉都愿意抽出来!!放着万人之上的皇位不做,非来不周山当一个傻子!!就连傻子也当得这样血淋淋的!!”
      拂尘感知到主人的怒气难遏,那一把毛愣生做成利剑形状,随时准备将对面三道六个洞。

      黑衣人见势欲躲,一把短刃都握得颤颤巍巍:“我等本无意得罪不周派,那李勋实在并非善类,而是阴险狡诈的奸人!”
      “不想得罪也得罪了!还有,我再说一遍这里没有什么李勋!只有沈小宝!”
      沈清回将拂尘用力往外一扔,拂尘最终没有将那人穿透,只是化作如春水一样的绿波直接甩在黑衣人的脸上。
      “小九!快过来!”沈清回将其护至身后,正打算与那黑衣人来个正面交锋,却忽得受了背后一掌。

      他惊愕回头,此人正褪去易容法,人皮之下,还是一个黑衣人。
      沈清回只看到那双让人过目不忘的邪性的眼睛。
      下一秒,他便被这摧枯拉朽的一掌给放倒在地了。

      沈清回所练之法就连在打斗之时也如绿水春波,像柳絮因风起。看似毫无攻击性,实则暗藏危机。只要他一收手,能卷走房屋的春风、冲走山石的春雨,也都成滋润人的灵物。
      像他这样一个整日里东嫌西嫌的人,习的却是枯木逢春、起死回生之道。

      而这出掌的黑衣人,便是枯木逢春的另一面。
      从未听说大周的天机阁竟然还出了个这般的大能,不知道拜的是哪家仙门。只怪不周派师门祖坟不冒青烟,没出几个天生修习灵根。

      荣烨真人飞速将徒儿们往身后一揽,与此人激战。庞熠在山野间似猴子似的乱窜,在找意欲围剿不周派的人。沈清回却带血地往房门口爬,霜降只好半跪在地上陪他。

      那一掌打乱了沈清回体内的真气,就连魂魄在某一刻也好似被打出了这副躯壳,魂魄回到体内,再恢复知觉的时候,便只觉得哪哪都疼。
      脑子里思绪不停,真气在体内乱窜,冲破他的颅顶。

      他这辈子没这么疼过,开灵窍之时,也就一阵儿牙疼。牙疼虽也钻心,却不如现在。
      如今这感觉如同叫山洪倒流,叫大雨倒回,事事不顺,都在一张张力极强的网上兜着,悬而未决,欲破不能!

      霜降急得原地打转,欲动用体内真元给沈清回缓缓,却被他一手打开。
      沈清回一副不屑一顾地样子,将身子坐正了,捋了捋错乱的头发:“别碰我!”

      “大师兄!”霜降快哭了,“都要残废了,能不能就别这么爱干净了!你看!我手不脏的!”
      “你这个小东西才进门多久,偷懒不爱做功课,日日跟师父在外头逛山,你有多少真气可以输给我?”
      “大师兄……”霜降两颗豆大的眼泪流下来。

      沈清回想起他离家之时,阿姐也这样伏在他身边哭过。这么多年了,阿姐可嫁人了?
      只陪了他三年的小宝要别人夺了去,他都这样的不舍。那娘亲生他一场那样疼,又是怎么把小小的他交到别人手里的?
      沈清回将身体猛地绷紧,周身乱窜的内力,被他强行汇聚,提起一股劲儿来欲推开门进去。

      “大师兄,小宝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你沈重楼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交什么样的朋友交不到?倘若小宝真的是个祸国殃民的奸人又怎么办?!你迟早得让他走呀!”
      这世上人情复杂。
      若将每个人之间都连上一根线,那大概满世界只装得下这一团数不清的毛线了。
      那么多人唯唯诺诺,兢兢业业,就怕自己手中没几根能牵动别人的线,就怕与这世间断了联系。

      人这一辈子不就是活这些么?就连入了仙门的人也一样。
      斩不断的情缘,数不清的红尘往事。在登上山巅之前,心里也都惦记着人情往来,谁是谁的逆鳞,谁又是谁的心头肉。

      霜降跟庞熠打小就是孤儿,连爹妈姓什么都不知道。可他沈清回是在有了心智之后跟家人生离的,现在想来,无异于从骨头上生生扯肉,这滋味,原来就叫做骨肉相离。
      他跟着荣烨真人厮混好多年,什么山庄、什么海、什么山,见识得多了,也不过就是些又臭又长的裹脚布。

      起初也想过要登上某个无人之巅,也有几年彻底忘了自己的来处……
      在这众说纷纭,为了飞升挣得头破血流的通天大道上,他还是想做个有家可归的人。师父总说他有心魔,他总是参悟不透。
      想来,要成大能都要走这条没有至亲至爱的独木桥。

      沈清回边爬边说:“头年,我中途去了趟芙蓉山。各个门派的大能们整日议事,恨不得从盘古开天地开始怀古忧今。那一趟,我三个多月没回家……再回山中时,小宝被小九他们围着,每个人手里不是拿着拨浪鼓就是甜蜜饯,就等着看小宝会选择到谁怀里去。我想着,他不是本来就一傻子吗?三个多月没跟我说话,想来都要不认识我了……咳……”

      “师兄……”霜降心疼不过,流下两行泪来。
      “我使气不去逗他,非跑去墙角入定。可这小子竟头也不回地走向我,顺着我打坐的腿,爬上我的肩头,糊弄了我一脖颈的哈喇子。我当时想……”

      “想什么?”霜降从未听过大师兄说这样柔情的话,像走过一片荒芜终于抵达绿洲一般,正感动涕零。
      “算了,”沈清回又变了脸,“我跟你说这些作什么,切,丫头片子!”

      吱呀一声——
      小宝自己推开了门出来。
      个子虽然不是顶高,却刚是应该春风得意的样貌。现下彻底去了傻气,步履中都是风华正茂,混身就写了天之骄子四个字,还是那头黝黑的头发,衬得眉间朱砂痣红得耀眼。仿佛脚底踩着的不是顾影堂的地砖,而是典籍万千,兵书万册。

      惊鸿一瞥,竟一时间艳得让人辨不出雄雌。

      霜降看得入神,几年不回不周山,也不知道师门里有这门号人。她忽得一惊:“这是……你说的傻子小宝???”
      沈清回一下卸了力,上半身就要伏在地上。
      小宝见状抱住了他。这一抱,沈清回才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儿子”长大了。单薄却也结实的肩头,已经能承载他。

      小宝满眼心疼地捧起沈清回的脸,不避讳地擦了擦他口角的血。
      大抵是因为木偶挂的效用已经快到尾,却好似藕断丝连,时不时影响着小宝。他脸上又闪过一丝沈清回熟悉的傻气,如只小鸟般歪了歪头。
      连沈清回也怔住了,他明白,这只是一丝余气,他不可能再抓得住。

      直到太阳真正变得血红,柳树在厚雪中倒映出与当年一样的影子时,木偶挂突然“死”掉,从黑衣人手中掉落。
      小宝又忽得变了神情,终于回到稳定的风华正茂中。
      藕断丝连的丝才算是真的断了。

      “阁下,可瞧见了?那身上可是大周的太子袍!太子册立东宫之日所穿,这一件,那是他那短命哥哥李瑛的!”那边的人冲着这边喊话,“李勋!三年过去了,过得可好啊!”
      小宝对着沈清回欲言又止,终是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就起身走过去。

      “混账东西!”他生平头一次这么喊人,连霜降也听懵了。
      红衣袍乖乖地顿在雪中。
      “你给我滚回来混账东西!饭都做好了,你要滚到哪里去?!”

      顾影堂已经是不周山最繁复的居住地了。可眼下,金枝玉叶的贵人下了堂,倒让人不禁叹一声蓬荜生辉。
      李勋只身到了方才还欢声笑语的饭桌上,仿佛还能抓住一点温暖的余韵,可一抬头,桌上并没有人同他一道。

      只有空荡荡。
      随后,他夹了块炸糍粑。糍粑被人切成了扇形块儿,上面裹着黏腻的蜜糖。

      荣烨真人没有真的伤人,方才给了沈清回一掌的人被打服了也就收手了。两个黑衣人被扯了面罩,跪在堂外雪中。

      “李勋!!!——”方才拿执短刃的人在外头大喊。
      李勋尝了蜜饯似的糍粑,酌一口茶,待到口中回甘,才悠然开口:“司马副使,近几年可有升迁喜事?”
      “我呸,关你屁事!”司马谏急得跳脚。

      “想来是差事松散,朝廷养了太多蠹虫,也应是司马家族如日中天,倒让你忘了,看见我,你当感恩涕零,叩天拜地,贺我万岁,喊我一声陛下才是——!”
      话落,茶杯叩桌。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蛋花汤也随之泛起好笑的波澜来。

      “呸!”司马副使摘了面套,一口痰啐在地上。
      沈清回彻底恼了,使了拂尘前去趁人之危,在那人背上狠狠鞭了几下。
      沈清回一口血喷出来:“你今天把地给我舔干净!”

      山中忽然传来一阵尖锐之声,一只飞鸟划过长空。
      “李勋,你再不跟我走,天机阁的人就要来了。你也不想这块清净之地被你这样的倒霉蛋给玷污得血流成河吧。”那人擦了擦嘴角的血,又说,“今天来的是天机阁的旧人,你知道,他们当年服用了药。那些人可是……”

      可是他太子哥哥的人。

      太子李瑛于五年前薨逝,当年他有好些旧部在天机阁,保家卫国,展除邪祟。
      现在旧主已死,他死时还有个欺君罔上、背弃家国的罪名……
      一想到英雄枉死,赤诚之众蒙害苟活于世,李勋只觉骨头也跟着好一阵尖锐的疼痛。

      司马谏被骂得一愣,到这会儿才发觉,原先那傀儡少年皇帝什么时候有这般魄力了?
      不待他思前先后琢磨一遍那个废物皇帝是如何变成这样,等他一抬头,李勋三两步冲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对着他胸口给了他重重一脚。
      那是咬牙切齿的一句话:“老子跟你走,把你们司马家那蠢肥的八哥给我打下来!”

      “沈小宝!”方才荣烨真人待二人对峙,急急给沈清回输了内力,几下将他体内被扰乱的真元给捋顺了。他一睁眼便看见小宝已经到了大门口,什么也顾不得地喊了一声。
      “沈小宝!你给我死回来!”

      霜降在身后扶着沈清回。
      沈清回像是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皱了皱眉头,清清嗓,换成那只对小宝温柔的嗓门儿,哄着:“只要你今天不走,大师兄就算是死也给你把那些人拦在山外,好不好?”

      李勋回了头,毕恭毕敬地作礼,说:“华京浮草巷有一户人家,子女孝顺,家人和睦。过元宵节时,我曾做一缕春风光临,可惜家人团圆美景,不记得我这缕春风。”
      李勋所说的,是那年元宵,沈清回带着他悄悄回了趟家。
      他说的“我”便是指的沈清回。
      那天沈清回拉着他说了很多话,要让小宝陪着他。可那时小宝还不会开口说话。

      李勋说这话时面上没什么表情,终是回了沈清回:“元宵之灯亮不过要杀人之刀的世道,小宝宁做杀人刀,不做元宵灯。此去经年,愿大师兄在这大道上一步登天,万岁万岁,万万岁。”
      伶牙俐齿的沈清回竟然没能搭上话。
      李勋这是在告诉他,他记得三年来的一切,也还是要走!
      然后李勋就下山了,再也没回头,也听不见沈清回那招牌的碎碎念了。

      在不周山上做了三年的傻子,忽然间长了脑子,李勋只觉风从耳边吹过似乎都是有话要说。
      山下真是好一队兵马,实在是高攀了他的武力。
      不过,人马众多,李勋也一时间看不出来谁是太子旧部便被人推进了一辆看似密不透风的囚车。

      “李勋是我见过呀,最窝囊的皇帝。”
      司徒谏狼狈地靠于车外,奉他父亲之令,必得保证把李勋送到目的地,“有一次,我父亲在金华殿同极为大臣议事。没想到,这个一点不说话的傀儡突然开了口,你猜他说什么?”
      驾车的人以笑声回应。

      司马谏在山上挨了揍,满心满脑都是报复,眼下也要逞一顿口舌之快,先解了气再说。
      “他说,司马大相公,朕能去如个厕吗?哈哈哈哈哈!日日窝囊,窝囊!窝囊!除了窝囊就是窝囊,又蠢又窝囊。”
      李勋听得都笑了。

      眼下,他端坐于车驾之内,这样五心朝天的盘腿姿势,沈清回曾经教过他。
      原是想让他这个傻子消停点,不要打扰他入定。沈清回一定没有想到,日夜陪伴之下,倒真教会了他这个傻子。
      李勋的脑子里闪过一幅两人对立而坐的画面,沈清回一袭青色的衣袍,小小的李勋就穿着小小的青色衣袍。

      脑中复现沈清回那清脆好听的声音,李勋也随之重复:“灵窍洞开,天地骤新……小宝,跟我念啊,慢慢念……”

      谁能想到傻子也能开灵窍?
      沈清回就在无意之中,开了傻子李勋的灵窍,把他也扯上了这条通天路。

      他们呀。
      一个是在通天路上一步三回头的人,一个是只想炸了这条路的人。

      “大人,那燕北之地的一处荒郊野岭,竟然埋得下十万尸身?”车夫好像比司马谏有良心多了,囚车内传来阵阵凉风,他知道,这囚车是上天了。
      “只可惜修为不够,否则真想从这高空中瞧瞧如今的大周。”李勋心道,“罢了,总有机会。”

      李勋在车内入定,再度醒来之时,司马谏命人扒了他的太子袍。
      那些人看到他这样艳的男人,竟也垂涎欲滴。
      好在他们有命令在身——即刻将李勋推进人头滚滚的乱葬岗!

      所谓乱葬岗,其实是人为挖的一个大坑,里头埋着的,可是当年威风凛凛的十万燕回军。
      李勋灵力尚弱,这样刚开灵窍的小喽啰,一时间适应不了骤新的世界,其实比身强体健的凡人都还要不如。
      他就像个刚被黏上的瓶子,还得等风干一会儿,否则大水一冲,会碎得更狠。

      李勋闭着眼,不知从哪几条缝,哪几个洞里,捱过了多少具白骨,一路吭哧滚到了坑底。
      再一睁眼时,眼前是各式各样的厉鬼……

      他临走时揣走的拨浪鼓掉了出来,被其中一只鬼给捡了去。
      旁边还有一只,正要撕咬他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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