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服月光》吹弹不破

11、谁也不吃亏 安玟背

　　安玟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看着眼前神情激动的裴霄，深吸了一口气，问：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裴霄抹了把脸，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直直地看向安玟的眼睛。

　　“安玟，你听我一句，不要再去找他了。裴隐……他这个人，很可怕。”

　　安玟面上不动声色，微微挑眉，做出不以为然的样子：“可怕？裴总在业内的风评，虽然不算温和，但也谈不上可怕吧。况且，我只是个想争取工作机会的小演员……”

　　“工作机会？” 裴霄嗤笑一声，“是，他们公司出品的戏，在现在是块香饽饽。但他那个人，利欲熏心，锱铢必较。你以为你能从他那里占到便宜？凡是你从他那里得到的，最后都必须付出更多，多到你无法想象！”

　　安玟为了从他嘴里掏出更多关于裴隐的真实信息，故意顺着他的话，说：“一物换一物，这本来就是交易。我得到机会，付出努力，或者别的代价，理所应当。这个世界，不就是这样运转的吗？”

　　“理所应当？” 裴霄的声音骤然拔高，又在狭窄的走廊里硬生生压下去，“哪怕代价是付出你的命，也是理所应当吗？！”

　　“你什么意思？”

　　“果然……他把自己洗白得很彻底。十几年前的事，现在没几个人记得了。时间……真能带走一切，连人命都能盖过去。”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极其不愉快的东西，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那时候，我还在上中学。我有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同学，她有个姐姐，叫龙琳儿。长得特别漂亮，是那种……很有灵气，让人过目不忘的漂亮。后来不知道怎么，被裴隐看中了，引荐签进了当时的星娱——那时候星娱还没现在这么大，但也是块好招牌。龙琳儿运气也好，才拍了两部戏，就红了，势头很猛。”

　　裴霄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浸了冰水。

　　“可是，她红了之后，人却一天比一天不快乐。我偶尔去同学家玩，能碰到她。她以前很爱笑，后来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眼睛里有种……很深的疲惫，还有害怕。有一次，我亲耳听到她在房间里，压低声音哭着打电话，说公司一直在逼她做她不想做的事情，她不愿意，就被裴隐叫去‘谈话’……不止一次。”

　　“起初，我也不太信。裴隐那时候在我们这些小辈眼里，已经是年轻有为、手腕厉害的代名词了。而且，龙琳儿确实红了，资源越来越好。直到有一天……”

　　裴霄的声音哽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是清晰的痛苦。

　　“直到有一天，我在社会新闻的热搜上，看到了她的名字——龙琳儿，坠楼身亡。警方初步判定，是自杀。”

　　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寂静，暗了下去。

　　一片昏暗中，只有裴霄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和他那双灼灼发亮的、带着恨意的眼睛。

　　“我那个同学，就是龙琳儿的妹妹，她当时疯了一样跑来我家。她抓住我的胳膊，哭着跟我说，她姐姐绝对不会自杀！绝对不可能！她姐姐前一天晚上还跟她说，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还说要带她去旅行……”

　　“后来，她们在家里，找到了龙琳儿藏起来的一封遗书。内容……很含糊，只说压力太大，对不起家人。但她妹妹不相信，拿着遗书，还有其他一些她姐姐留下的、语焉不详的日记碎片，说要去找裴隐问清楚，要去报警。她让我陪她去，我……我当时害怕了。我说等我回家跟我爸说一声，或者找更稳妥的办法。”

　　裴霄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让她等我。可是……我始终没能等到她。她们一家，很快就搬走了，电话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断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龙琳儿……

　　安玟对这个名字有点模糊的印象，好像是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老剧，里面有个惊鸿一瞥的女配角，很美，后来就没消息了。

　　原来……

　　“还有，” 裴霄像是豁出去了，不等她消化，又抛出一个更重磅的消息，“你知道你那个鼎盛传媒，背后真正的老板，文颖，是谁吗？”

　　安玟僵硬地摇了摇头。

　　“文颖阿姨……她曾经是裴隐父亲最得力的合伙人，也是隐山影业最早的创始人之一。她是个非常厉害、也非常强势的女人，在圈里摸爬滚打几十年，手腕、眼光、人脉，都是一等一的。”

　　“可就是这样的女人，最后也被裴隐算计了。大概七八年前，隐山内部权力斗争，具体细节我不清楚，但结果是，文颖阿姨被裴隐用一系列商业和法律手段，联合其他股东，生生赶出了她一手参与创办的公司。她不仅失去了事业根基，听说因为这件事，家庭也出现了严重问题，婚姻破裂，和一手带出来的几个艺人也都反目成仇……几乎是一无所有。”

　　裴霄看着安玟越来越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为了赢，为了达到目的，裴隐可以做任何事，可以和任何人、任何东西做交换。可一旦你失去了价值，或者阻碍了他，被他像扔垃圾一样一脚踢开，都算是好结局了……”

　　他往前一步，几乎要碰到安玟，声音里带着恳求。

　　“所以，安玟，听我一句，不要靠近他。靠近他，就是靠近痛苦，靠近危险。离他远一点，好不好？”

　　安玟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龙琳儿的坠楼，文颖的出局，家庭破碎，人间蒸发……

　　这些血淋淋的、隐藏在光鲜亮丽的娱乐圈背后的黑暗秘密，和她今晚接触到的那个看似矜贵沉稳、偶尔流露出些许温和的裴隐，简直判若两人。

　　可奇怪的是，震惊和恐惧之余，她心底某个角落，竟然有种“果然如此”的冰冷明悟。

　　那样一个年纪轻轻就掌控庞大商业帝国、眼神沉静到几乎漠然的男人，怎么可能真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

　　他眼底深处那偶尔掠过的令人心悸的锐利和掌控欲，此刻似乎都有了更合理的也更恐怖的解释。

　　她感到一阵后怕，刚才在车上，她竟然还想过要“抓住”他递来的橄榄枝，还主动亲了他……

　　但害怕解决不了她的问题。

　　家里的债，鼎盛的控制，伪造的身份……这些现实的压力并没有因为裴霄的警告而消失分毫。

　　她用力掐了自己的掌心一下，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勉强集中。

　　她抬起头，看向裴霄，脸上已经恢复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扯出了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

　　“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她也有点分不清是在问自己还是问裴霄。

　　“我跟裴总，现在不过是萍水相逢，连正式合作都谈不上。我这样一个要什么没什么、天资平平的小演员，恐怕……还入不了裴总的眼，更用不着他费心用那些手段来‘对付’我吧？”

　　她试图用这种贬低自己的方式，来抵消内心的恐惧。

　　裴霄却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他摇了摇头。

　　“怎么会没有关系？” 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笃定，“安玟，你不了解他。那天晚上在宴会上，在展厅里，他看你的眼神……我看见了。那眼神，分明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带着点不甘和苦涩，说了出来。

　　“分明是，感兴趣。不论是作为艺人，还是作为……女人。你就是他喜欢的那一型。清冷，漂亮，看起来有点傲气，又好像藏着很多心事……他最喜欢‘挑战’和‘打磨’你这样的。”

　　裴隐的眼神……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故意用略带轻浮的口吻：“是吗？那我是不是应该高兴？以后……大概不用太担心没戏拍，失业了？”

　　“安玟！” 裴霄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激怒了，声音提高了些，“你也想做‘裴夫人’？你也想不劳而获，走捷径吗？我告诉你，没用的！你知道裴隐他有过一个未婚妻吗？”

　　不等安玟回答，他语速极快地说下去，像是要彻底打碎她的幻想。

　　“那个女人的家族，在娱乐行业深耕了几十年，根基深厚。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是强强联合。可结果呢？订婚不到一年，裴隐就用手段，一点点吞掉了她们家最核心的产业，把她们家族在公司的势力连根拔起，全部清理了出去！那个可怜的女人，受不了打击，最后……跳海自杀了。打捞上来的时候……”

　　裴霄的声音哽住了，他偏过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是有背景、有家世、有利用价值的，尚且落得那样的下场。你呢？安玟，你有什么？你觉得，你会比她好到哪里去？”

　　跳海……

　　自杀……

　　安玟只觉得此时此刻，灯光惨白的走廊仿佛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海水，冰冷刺骨。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露怯。

　　在裴霄面前都露出恐惧，那么在即将可能面对的裴隐面前，她就真的完了。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裴霄，里面没有任何他预想的惊慌。

　　“我不在乎那些。” 她平静得可怕，“小裴总，我想你大概误会了。我要的，从来就不是裴隐那个人，也不是什么‘裴夫人’的位置。”

　　“我要的，是机会，是资源，是能让我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活下去的东西。这世上有很多种关系，并不只有男女之情那一种。彼此合作，等价交换，谁也不吃亏。至于我的价值……”

　　她轻轻扯了下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倘若真的到了能和裴总‘合作’的那一天，那只能说明，我身上有他看得上、需要的东西。在合作的关系里，只要价值还存在，交易就可以继续。其他的，比如他是怎样的人，过去做过什么，跟我——没有关系。”

　　裴霄彻底愣住了。

　　他定定地看着安玟。

　　眼前这个女人，在听到那些骇人听闻的往事后，没有尖叫崩溃，没有太多恐惧，反而如此冷静地分析着“价值”和“交易”。

　　裴霄脸上那种急切的担忧和愤怒慢慢褪去。

　　“安玟，” 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发哑，“跟你比起来……我好像，确实太幼稚了。”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你……都已经想好了？就算知道前面可能是火坑，也要为了那些‘机会’和‘资源’，往下跳？”

　　“想好了如何？没想好又如何？” 安玟移开视线，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属于她的小小公寓的门，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这世上很多事，不是由人‘想’或‘不想’就能决定的。小裴总，你生来就在罗马，大概永远不会懂。”

　　她不再看他，转过身，朝着自己公寓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虚浮。

　　“时间不早了，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今晚……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走到门前，稍微定了定神。

　　就在她的指尖碰到锁孔的那一刻——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猛地从后面伸过来，牢牢抓住了她的胳膊。

　　安玟浑身一僵，动作顿住。

　　裴霄用力将她扳过来，迫使她面对着自己。

　　走廊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激烈情绪。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安玟，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