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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六】 考试之后那 ...

  •   考试之后那几天,松谭又往协会的核心行政区跑了几趟。行程琐碎,算不得什么大事,比如补办权限卡,领岗位制服之类的。
      彵把新领到的灰色长袍挂进衣柜,手指抚过袖口和领缘那圈在光线下会微微反出金色丝光的精致镶边,以及胸口那只代表协会的、线条简约的飞鸟标识。
      终端恰好响了,是通知。
      【协会伦理部内部通知(见习人员定向发送)】
      ……针对下一个项目辩论,安排你作为见习辩手资格候选人,前往现场观摩学习。本次审议将围绕“新型成瘾性药物大范围实验的可行性”为核心争议点展开。如因故无法出席,请至少提前两小时向上述内线报备……
      彵把终端屏幕转向正坐在长桌另一端、对着自己终端处理事务的青鸟。“这个……是要我过去旁听?”
      青鸟从屏幕上抬起眼,目光掠过松谭递过来的终端界面。“怎么了?时间冲突?”
      “倒是不冲突。”松谭收回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终端边缘,“这算是实习什么的吗?我什么时候接手正式工作?这通知也没写。”
      “说实话,我不知道。不过相信上面的安排,过了就是过了,不用急。旁听不是挺好?”
      “好吧。”
      到了旁听那天,松谭早早就找到了会场。房间很大,挑高开阔,光线明亮均匀,是那种用于正式事务的场所。前方的审议席略高于地面,布置简洁。台下是阶梯状的观众席,已坐了约三分之一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
      低声交谈的嗡鸣在空气里浮动。松谭在前排找了个位置坐下。刚落座,旁边一位穿着协会内部后勤制服、手臂上搭着件外套的人就侧身递过来一张对折的硬纸。“传单,”那人低声说,语气熟稔,“看看议题。”
      松谭接过打开。纸上是简洁的排版,标题是「项目审议:成瘾性药物微量注射仪器的可行性与伦理边界」。下面是项目发起人(兼本场辩护方)的化名和所属分部,审议庭的轮值主席代码,以及一行小字注明:本场审议采用“发起人自辩”模式,无指定辅助辩手。审议庭将指派一名审议员进行质询。
      发起人自辩?这让松谭不由自主想到了发起人自便的谐音。为了不让自己笑出来,彵抬起头,看向主要席位。
      审议席上此刻只有两个人。一人坐在侧方的记录席后,面前是终端和投影设备。另一人站在审议席中央偏右的位置,正是传单上写的项目发起人,代号J。
      J看起来还算年轻,但给人的感觉更像某种质地细密的岩石,经年累月暴露在风与干燥的空气中,被磨去了所有容易剥落的棱角和虚浮的光泽,只剩下最稳定、也最易碎的形态。彵的站姿很挺拔,甚至可以说一丝不苟,可那份挺拔里没有咄咄逼人的锐气,倒像是某种长期对抗重力或别的什么东西后,留下的、深入骨髓的习惯。彵的面容线条清晰,眉骨和颧骨的阴影在明亮均匀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眼下带着淡淡的、仿佛被疲倦浸透后又自然风干的痕迹。
      而在台下最前排,与观众席隔着一道矮栏的地方,设有一排“候补/辅助席”,此刻坐着两三个人,姿态放松,似乎随时可以起身。
      审议开始得很平静。审议席侧方的记录员宣读了项目编号和“发起人自辩”模式。J向前半步,声音带着一种沙哑的清晰,在安静的审议厅里响起。
      “我方立场明确。成瘾性药物微量注射仪器,已经在我本人身上完成了初步临床验证。数据长期、系统,证明了其具备进入下一步研究的初步安全性与可行性。当前研发路径面临死锁:没有许可,就无法展开实验获取更多数据;没有足够数据,就无法通过伦理审查获得许可。我们必须打破这个循环。只有推进试点,才能加速验证,为未来打开精准给药和戒断辅助的临床应用市场,帮助真正需要的人。这不仅仅是解决一个问题,更可能为生物医学领域,尤其是个体化神经调控,带来方法学上的突破。”
      坐在对面的审议员也发言了:“你提出的‘临床证据’,其基础是你本人对你自研药物的自我实验记录。“
      ”首先,我们必须厘清一个事实:成瘾性药物本身并非新事物,其在医疗控制下的微量应用也有先例。但那些先例所使用的,是经过多重独立验证、药理学清晰的已知化合物。而你项目的核心,恰恰在于你自行研发的、未经任何第三方独立鉴定的全新物质。用研发者自身作为唯一的受试者和数据记录者,来证明其安全有效,这在科学方法论上存在根本缺陷,在伦理审查上缺乏可信的基石。你的‘临床诊断’,其可信度从源头上就无法确认。”
      J似乎早有准备,并未被这直接的质疑打乱节奏。“我并未声称自我实验的数据等同于经过大规模随机对照的临床试验结果。我将它拆解为两个层面。第一,在药物研发史上,研究者以自身作为首例受试者,为创新疗法探路,并非没有先例。这是获取最初始人体安全性信号的合法途径之一。第二,我之所以站在这里申请大范围试点,正是因为我清楚知道,自我实验的样本量远远不足以构成有统计学意义的临床证据。恰恰相反,这是敲门砖。我需要用它,申请一个能够走向更广阔人群、获取真实世界数据的机会。”
      审议员没有在“自证合理性”上继续纠缠,立刻将锋芒指向药物最核心的危险属性:“我们暂且搁置数据来源的争议。关键在于药物本身的性质——成瘾性。即使是你所设想的‘微量’给药,其长期作用于神经系统可能引发的适应性改变、潜在的停药后戒断综合征、以及从‘治疗微量’到‘滥用剂量’之间模糊的个体化界限,全部是未知的。”
      “历史教训深刻,即便是以医疗为目的、严格管控的成瘾性药物处方,一旦脱离理想化的实验室或高度监管的临床环境,其扩散和误用的风险就会呈指数级上升。更何况,这波药物由你自己研发,药物本身的化学结构、体内代谢途径、潜在的成瘾性强度曲线,所有这些评估安全性的核心参数,都只建立在你的个人记录和单方解读之上。如果协会现在批准基于此的试点,等同于将本应由鉴定部门在项目启动前完成的、核心的安全性评估工作,后置到了试点过程之中。这意味着,你将未知风险的一部分,转嫁给了未来的试点参与者,也转嫁给了批准试点的协会。这符合协会项目风险控制的基本准则吗?”
      J立马接话:“我注意到,您的质疑建立在一个预设的前提之上。对于成瘾性药物,尤其是评估其社会应用场景下的风险,必须在实验室里、在试管中,完成对所有潜在风险的百分之百评估之后,才能谈及‘试点’。但这个前提本身,或许就是当前研发困境的一部分。实验室环境可以模拟药代动力学,但模拟不了真实社会中的用药心理、用药环境、潜在的滥用冲动和复杂的个体差异。不进入一个可控的、设计周密的初步试点,我们永远无法获得那些至关重要的、关于现实世界风险的真实数据。”
      “我提议的大范围试点其目的之一,恰恰是为了在投入巨量资源和启动大规模研究之前,用相对较低的成本,去探明可行性、安全性的真实边界究竟在哪里。如果协会因为对未知风险的担忧,而永久性地禁止踏出这第一步,那么这类药物和仪器的整个研发路径,是否就等于在源头被提前宣告了死刑?将‘因未知而不敢尝试’所可能导致未来患者无处求助的远期风险,无限期地后延,这本身,是否构成了另一种需要审视的伦理问题?”
      “逻辑倒置。”反方立刻回应,“你将‘失败的可能性高’作为‘应该尝试’的理由。但失败可能性高,往往直接对应着高风险和高不确定性。在成瘾性药物领域,现实世界有太多案例证明,一旦试点失控,造成的公共卫生和社会灾难将是广泛且难以逆转的。基于此,我要求你明确回答:在你目前的试点设计方案中,是否设定了清晰、可量化、且具备可操作性的退出机制?如果在试点过程中,监测到的成瘾率或其他严重不良反应率超过某个预设的安全阈值,谁来负责叫停?依据什么标准、通过什么程序来执行‘叫停’?在你提供的、基于自身的初始数据中,我没有看到这部分关键方案的任何细节。”
      这个问题直接而具体。J沉默了。
      “我承认,关于退出机制的具体执行细节,在现有方案中确实不够完善。但这,”彵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正是我希望通过这场审议来明确、来补全的关键环节之一。协会设立项目伦理辩论程序,不正是为了在项目最终付诸表决之前,将这些可能存在的漏洞、未尽的考量,暴露在讨论中,并寻求解决或完善的路径吗?”
      “我也认为必须在试点方案中强制加入独立的第三方伦理监督小组。这,是否能实质性地回应你对于风险可能失控的担忧?”
      反方并未因这个让步而放松,反而将问题推向更现实、更琐碎却也更致命的操作层面:“即使我们接受了独立监督和硬性中止条款,还有一个更基础的可行性问题:你如何保证,‘微量’给药的精确性,在脱离高度可控的实验室环境后,能在复杂的试点场景中得以维持?你的仪器在理想条件下或许可以做到纳米级精度,但试点一旦展开,操作者可能是不同机构、不同培训背景的医护人员甚至志愿者,环境从标准实验室变为社区诊所、康复中心甚至受试者家中。操作者的技术差异、设备的日常校准与维护偏差、用药记录的即时性与真实性核查……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引入误差。而对于成瘾性药物,剂量上的微小误差,可能直接导致效应从‘治疗窗口’滑向‘滥用倾向’。现实中,许多药物的滥用开端,恰恰源于‘个人医疗使用’、‘微量’、‘灰色地带’这些概念的模糊和管控松懈。你的整个技术设想,是否过于依赖理想化的技术条件,而低估了现实执行中必然存在的复杂度与不可控性?”
      这个问题尖锐地指向了项目最脆弱的实践环节。J再次陷入沉默。
      “操作偏差……是任何药物,在任何超出理想实验室环境的实际应用或临床试验中,都必须面对、评估和设法控制的普遍性风险。这个风险,并非成瘾性药物所独有。我们不能因为存在操作偏差的普遍风险,就全盘否决所有需要进入真实世界进行验证的研究方向。否则,所有临床医学的进步都将止步于理论模拟和理论上的动物实验。我之所以选择用我自己的身体,去完成验证,正是因为在现有的框架和路径中,我看不到其他更具可行性、更符合伦理的替代方案。我的核心动机,是打破那个‘无许可-无数据-无许可’的逻辑死锁,而不是试图绕过伦理审查,或者低估潜在风险。现在,我站在这里,带着我仅有的、来自我自身的数据和经验,申请一个机会,去获取更多、更客观、更具说服力的数据。在此,我想请教审议员,在您看来,基于现有的伦理规章和协会的审查框架,在我已经做了现阶段我能做的一切之后,您认为,一条可行的、符合伦理的下一步路径,应该是什么?如果协会认定,目前不允许对此类项目进行任何形式的试点探索,这是否意味着,类似我研究方向上的这类药物和仪器的研发路径,在当前规则体系下,已经被事实上、彻底地封死了?”
      “你关于‘路径是否被彻底封死’的提问,涉及对协会规则的价值判断和宏观解读,这超出了本次审议需要对具体项目方案做出评估的职责范围。我的职责,是基于现有规章,审视你当前提案中具体的伦理风险。让我们回到风险评估的起点,也是最根本的一点:你目前所提供的、所有声称支持项目可行性的‘临床数据’,都源于且仅源于你自身。在协会现行生效的审查规章中,有明确条款指出,研究者自我实验获取的数据,在权重上,不能直接等同于、甚至无法自动转化为符合‘一期临床试验’标准的入门证据。“
      “我并非否认医学史上研究者自证的勇敢先例,但必须指出,那些先例大多发生在现代监管和伦理体系尚未完全法典化的时期。协会现行的规章,是在总结了漫长历史经验教训基础上形成的,它明确要求,任何申请进入正式审查流程的项目,尤其是涉及高风险因素的项目,其支持性数据中必须包含经过独立第三方验证的临床前研究证据。你作为研究者,自愿承担风险进行自我实验,这本身是个人选择。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在科学审查流程中,数据的‘产生者’与‘验证者’这两个角色,必须实现分离,由不同的、利益无涉的个体或机构来执行。你太心急了,你试图跳过中间步骤,直达后续的成果。你试图把中间的变量和道路抹平,来达成没有办法实现的假象。从审查流程的形式要求来看,你的整组核心数据,目前都卡在这个原则性的门槛之外。”
      J听得非常专注,甚至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对方准确理解了自己的处境。“我理解并尊重您所援引的原则,也认可协会规章的严肃性。但您是否考虑过,您所依据的这套‘必须先有独立第三方验证数据’的前置性原则,当它被应用到成瘾性药物的研究领域时,其自身可能就构成了一个无法启动的逻辑死结?因为,对于一种其化学性质、代谢途径、尤其是潜在成瘾性都未经充分验证的全新化合物,在它通过最初步的、哪怕是研究者自身的人体安全性验证之前,几乎没有哪个独立的、具备资质的第三方研究机构或研究者,会愿意、或者说,在伦理上应该,让自己的成员或招募的志愿者,去成为首例人体受试者。”
      “这就回到了我们争论的原点:没有愿意承担未知风险的第三方受试者,就无法产生符合您所要求的‘独立第三方验证数据’;没有这份数据,项目就无法通过伦理审查,获得正式启动的许可。这,就是我所说的,那个似乎无法靠项目自身努力来打破的死锁。”
      松谭坐在后排,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前倾。
      事实上,从审议员第一次质疑J的“自证数据”开始,松谭的脑子就没停过。彵用力地沿着J指出的那面光滑墙壁攀爬,寻找任何可能的缝隙。但越思考,墙壁越完整,这个环就越在逻辑上成立。是结构缺陷吗?还是谎言,还是问题本身?这个问题是不是无法被回答?如果这个闭环成立,是否意味着此路对个体探索者而言,在定义上就是封闭的?
      审议员似乎也被这个清晰勾勒出的悖论触动,但语气仍旧坚定,甚至带点轻松:“如果你的推导成立,那么,请允许我追问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即使协会今天基于某种考量,批准了你的大范围试点申请,你试点计划中的那些用药者,他们将从何而来?他们如何被筛选?他们是否是真正意义上的‘自愿参与’?在药物长期安全性远未得到独立、充分验证的前提下,任何同意使用该药物的人,都是在为你的研究承担巨大的、未知的健康风险。而协会,一旦作为批准方签署了试点许可,在法律和伦理责任上,就将成为这部分未知风险的重要分担者之一。协会是否应该、是否愿意,为一个建立在研究者个人自证数据之上的、高风险未知的项目,承担如此明确的、可能波及广泛的责任?协会叫停过无数例这样的前沿实验,可以说协会不思进取,但是被协会允许的实验呢?因此而避免的后果呢?这样算,才平等。”
      这番回复像一堵突然升起的、光滑而冰冷的墙壁,彻底横亘在J的面前,封住了几乎所有看似可行的去路。
      松谭坐在后排,心脏仿佛被那只言片语间的沉默攥紧了。彵的思维在高速运转,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代入到了J的位置。J此刻不能简单地回答“是自愿的”。J的自证数据,在伦理审查的尺度上,根本撑不起“充分知情”所要求的厚度和客观性。那只会将辩论拖入另一个更有利于审议员的、关于“知情同意质量”的泥潭。同样,J也绝不能回答“可以公开招募符合条件且自愿的受试者”。因为“公开招募”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项正式的研究活动,它立即就会绕回这场辩论最初、也是最根本的死循环。
      “或许,我们之间,甚至这个审议框架本身,对于我申请事项的‘定性’,存在着根本性的偏差。”
      J略微提高了音量:“你,以及当前协会审查流程所默认的框架,似乎将我的这次申请,自动归类并等同于‘请求协会批准一项关于新型药械产品的、正式的临床试验’。”
      “并非‘似乎’。”反方立刻接话,“辩论的基础,在于对概念的共同界定。我方,以及协会现审议章程对涉及新化合物首次人体应用有明确的定义与分类流程。你提交的项目提案完全符合章程中对‘探索性临床试验’的核心定义。因此,我方并非‘将你的申请归类’,我方是依据你自行陈述的目标,以及协会的既有规章,对其进行‘识别’与‘适用相应的审查标准’。”
      “你方才提出的‘前置观察’这一表述,在章程中并无对应分类。如果你认为当前审查所采用的‘临床试验’框架不适用于你的项目,那么你需要做出明确且具有说服力的说明:你的项目目标,究竟在何种根本点上,区别于章程所定义的‘探索性临床试验’?”
      “我唯一的目标,是筛选出充分知情且自愿的受试者,在严密监控下获取药物与仪器联用的直接安全性证据。它们的唯一伦理与科学用途,是帮助协会、帮助整个领域判断,是否有足够的、来自真实人体的初步安全性迹象,来支持启动下一步更加规范、更符合传统框架的、独立的随机对照临床试验。”
      审议员甚至没有立刻反驳。“辩方,你刚刚用最长的句子,陈述了一个最短的结论:你承认你的项目,其终极目的,是服务于启动一套‘更符合传统框架’的正式试验。那么,逻辑的链条就变得极其简单了。既然终极目标是回归并满足‘传统框架’,而‘传统框架’准入的第一道、也是不可豁免的门槛,就是‘经过独立第三方验证的临床前数据’。那么,任何试图绕过这道门槛的所谓‘前置’路径,无论其名称是‘试点’、‘观察’还是别的什么,在逻辑上,都等同于试图用‘不满足门槛A’的过程,去论证‘未来能够满足门槛A’。”
      “这不仅是循环论证,”审议员的声音压低,却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更是在程序正义之外,凭空创造了一层额外的、不受既有规则约束的‘灰色试验阶段’。你为这个阶段所许诺的‘严密监控’、‘知情同意’,恰恰是正式临床试验框架所要求、并且基于更扎实数据基础才能合法开展的内容。你并没有在框架之外找到新路,你只是在框架的起点之前,私自划出了一片声称不受起点规则约束的‘预备区’。而这,恰恰是协会伦理章程所要防范的首要风险:不受明确规则管辖的、基于研究者个人判断的‘探索’。”
      “因此,如果你无法在现有章程内,为你的项目找到一个独立于‘正式临床试验’框架之外的、名正言顺的分类与规则依据,那么你所描述的一切都只是悬浮在空中的楼阁。它的基础,是你对自我豁免权的预设。而协会的审议,无法基于一个‘自我豁免’的预设来投票。”
      “……“如果协会的伦理框架,从根本上就不允许此类‘为正式研究做前置探路’的观察性窗口存在,如果规则认定,在‘绝对安全’被某种方式预先证明之前,任何试图获取成瘾性药物真实世界人体安全性数据的尝试都是不被准许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辩论以一种疲惫而顽固的节奏持续拉锯着。不知又过了多久,当反方就一个数据保存格式的细节完成最后一次质询,而J给出格式化的答复后,全场出现了几秒完全真空的寂静。
      坐在中间的仲裁员就在这时,看了一眼手边一个不显眼的计时器,然后微微抬了下手。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一个开关。
      “双方发言时间已全部用尽。” 彵的声音不高,但在一片沉寂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事务性的终结感,“本次审议的陈述与质询环节到此结束。下面,进入评分与合议程序。”
      话音落下,审议席上方的灯光似乎略微调亮了些,照亮了空中悄然浮现的几面半透明光屏。屏幕上是简洁的投票界面,中央是项目编号和议题概要,下方并排两个选项:「倾向支持项目(正方)」、「倾向不予支持(反方)」。界面边缘有一行小字标注评分标准,包括逻辑严密性、证据充分性、风险应对合理性等数个维度,每个维度下有从低到高的分数滑块。
      “请在场具有评分资格的与会者,于十分钟内完成评分与倾向性投票。评分将计入项目档案,倾向性投票结果将作为本次审议的重要参考。”首席仲裁员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平稳地传遍大厅。
      原来如此。不只是上面那些仲裁员和评委,连观众也要打分投票。松谭的目光在“正方”和“反方”两个选项间游移。投给谁?
      彵不是不知道谁要输了。J的“前置观察”概念看似打开一扇窗,但反方随之而来的、关于操作细节的无穷追问,又把这扇窗钉上了厚厚的木板。J没能拿出能撬开木板的工具。逻辑上,那个关于“独立第三方受试者”的死结依然在那里,J最后的发言更像是指出这个结的存在,而非解开它。
      但知道谁会输,不等于知道自己该支持谁。支持反方?意味着认同现有的、看似严丝合缝却可能将某些探索彻底封死的规则框架。支持正方?意味着要为一个建立在研究者自证之上、充满未知风险、且连发起人自己都未能给出完备风险控制方案的项目背书。松谭感到一阵轻微的烦躁。彵本以为观摩只观摩,现在却要把自己放进这个天平。
      彵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坐在彵左边的人。那人穿着普通的便服,年纪看起来比松谭小一些,正皱着眉头盯着自己的投票屏幕,手指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那个……”松谭压低声音,试探着开口,“你……打算投给哪边?”
      左边的人似乎被吓了一跳,手指一抖,差点按在屏幕上。“我?我不知道……”
      彵挠了挠头:“别人旁听,要么同意正方,要么同意反方。我旁听,是同意正方,同意反方,同意正方,同意反方,同意正方,同意反方……”
      松谭被彵这生动的描述弄得有点想笑,但更多的是同感。看来纠结的不止自己一个。“你不是……协会的人?”松谭问。这人看起来不像协会工作者,无论是穿着还是气质。
      “我?不是啊。”左边的人很干脆地摇头,“我监护叫我来的,说这边有时候有这种审议可以旁听,能……呃,长点脑子,见识一下真正烧脑的争论是怎么样的,比看那些编排好的辩论赛强。我就搞了张票进来了。”
      原来如此。松谭恍然。协会里的训练场、公开课甚至某些内部比赛,确实有对外出售观摩票的,也是一笔不小的创收。彵刚来加仑不久就在终端上看到过相关推送,当时还暗自吐槽过:上面真是天才,连这个都能拿来赚钱。没想到这种涉及具体项目、听起来应该很内部的伦理审议,居然也是半公开的,只要买到票就能进来听,甚至还能参与评分——虽然像彵们这种外部票或见习权限,权重系数可能很低,但终究是参与了。
      “那你监护有说要你支持哪边吗?”松谭又问。
      “那倒没有,就说让我自己听,自己判断。”左边的人耸耸肩,“判断个鬼哦,我现在只想判断晚上吃啥。”
      松谭被彵逗得嘴角弯了一下,道了声谢,转回了头。
      彵又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右边。右边坐着的是个年轻人,穿着打扮更随意,甚至有点不修边幅,在刚才审议过程中,彵的情绪明显比周围大多数人都要激动些,此刻,彵正飞快地在自己的评分屏幕上划动着,眉头紧锁,嘴里还无声地嘀咕着什么。
      “打扰一下,”松谭再次压低声音,向右边开口,“您……对刚才的审议,有什么看法吗?我有点拿不定主意。”
      右边的人动作一顿,侧过头看了松谭一眼,眼神里带着被打断的不耐,但或许是松谭态度诚恳,又或许是倾诉的欲望压过了不快,彵撇了撇嘴,也凑近了些。
      “看法?看法多了去了。”彵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情绪,“我跟你讲,我不太算那种传统的□□。但是今天,我真觉得对面那个叫J的项目发起人,还有彵提出的那套说辞太保守了!简直没法沟通!”
      彵手指虚点了一下空中J的方向,尽管对方现在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待结果。“彵指出了死结,这我同意。成瘾性药物,现有研发路径就是走不通。可彵想的解决办法是什么?能打破死结吗?不能!有些药,尤其是彵搞的这种,你想在实验室里、在动物身上完全模拟人体风险,尤其是社会层面的滥用风险,根本不可能!这就是个经典的、无解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困境!”
      彵似乎越说越来气,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点,引来附近一两道目光,又赶紧压下去:“J想用‘前置观察’来解开这个结,思路是往左了,但手法还是太右——不,是太软了!搞个小范围、严监控的试点,慢慢看数据?这能叫突破吗?这还是在现有框架里打转,只不过转得慢点。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要我说,真想验证这条路能不能走,就得有更决绝的办法。直接强制大范围试点也什么的,而不是像彵这样,明明指出了绝路,却只敢在路口立个‘小心观察’的牌子,一旦大范围试点失败,不就立马知道弊端在哪了么?”
      彵喘了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憋闷吐出来,然后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怅然:“哎,说真的,要是现在世界上还有老鼠、猴子什么的就好了。很多争议根本不会这么大。先动物实验,再一期二期三期临床,路径清晰得很。可惜啊,大灭绝之后,除了人,哪还有合适的哺乳动物模型?所有的风险,都得直接在人身上试,所有的伦理拷问,也都因此被放大了一万倍。难,真是难。”
      松谭安静地听着,能感受到右边这人话语里的激动和某种……理想化的愤怒。彵倾向于支持J,并非完全认同J的项目,更多的是反对那种“因规则而停滞”的状态。彵的话让松谭对“困境”的感知更具体了,但也让彵心里那杆天平并未发生决定性的倾斜。
      “是啊,”松谭附和道,语气慎重,“确实是个非常难抉择的问题。两边都有道理,也都有风险。”
      右边的人看了松谭一眼,似乎想从彵脸上看出倾向:“那你呢?你觉得该支持谁?”
      松谭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我……可能还是更倾向于反方那边。”
      “为啥?”右边的人立刻追问,眉毛扬了起来。
      “因,因为那是成瘾性药物?”松谭不太擅长面对气场过于强势的且大概率以后和自己见不到了的人,“正方指出了困境,这没错。但反方反复质疑和追问的那些具体风险都是实实在在、一旦发生就可能无法挽回的。J的方案,在应对这些具体风险上,并没有给出让我觉得足够安心、足够有把握的回答。打破困境很重要,但不能以可能造成更大、更具体伤害为代价。尤其是在成瘾性这种问题上,我觉得……谨慎比激进更负责任。”
      右边的人听着,脸上的激动慢慢褪去,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失望,又像是“果然如此”的了然。彵撇了撇嘴,最后看了松谭一眼,没再说话,直接转回了头,重新盯向自己的屏幕。
      松谭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彵知道自己的选择可能不被一些人理解,尤其是在对方情绪明显偏向另一边的情况下。但这就是彵听完整个审议后,内心最真实的倾向。彵理解J的困境,甚至钦佩J的坚持和独自面对系统的勇气,但彵无法说服自己,在现有信息和不完善的方案下,将赞成票投给一个涉及成瘾性药物的高风险人体项目。
      彵不再犹豫,手指在触摸屏上操作起来,直到首席仲裁员面前的主屏幕亮起。
      【倾向性投票分布:支持反方占比 68.3%,支持正方占比 31.7%。】
      “经统计,本次审议综合评分及倾向性投票结果均显示,反方论证获得多数认可。据此,审议庭初步裁定:伦理审议该项目暂时不予通过。申请人可在补充相关材料后,于规定时限内依照流程再次提出申请。”
      结果宣布的瞬间,观众席上响起一片低低的、含义不明的叹息和窸窣声,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为某种努力未能成功而感到惋惜。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抗议,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闷。
      松谭看向审议席。J分别对宣判,反方和观众浅浅鞠了一躬,稳步下场。松谭一直目送着J的身影,心里沉甸甸的。这场观摩,远不止是“看了一场辩论”。
      第二次观摩的通知来得比第一次更突然些。终端响起时,松谭正在整理前一次观摩那场药物审议的零星笔记,试图将J那句关于“规则本身是否意味着禁绝”的沉重诘问,与自己投出的反对票,在逻辑上安放妥当。
      「伦理审议观摩:文化推广类项目。审议主题:协会是否应立项推广以“虚无的自由”为核心主题的系列文学作品。」发起人一栏,写着一个松谭有些眼熟的笔名:林樵)”。
      林樵?松谭愣了两秒,随即想起来了。宿舍书架上,靠墙的那一侧,整整齐齐码着两套精装硬壳的书,烫银的标题就是这个名字。一套常被翻阅;另一套则崭新如初,用透明的防尘罩仔细套着。
      松谭有次想抽出来看看,手还没碰到,旁边就传来青鸟不容置疑的声音:“那套是收藏,别动。” 彵悻悻收回手,转头看见青鸟正拿着另一套中的一本,翻到某一页,指尖在行间无声滑过,眼神是彵很少在其他事务性场合见过的、一种近乎沉浸的专注。
      原来是这个“林樵”。协会里的作家。议题是关于……宣传“虚无的自由”?松谭盯着那行字,心里有些异样。比起上次冰冷艰涩的药物风险评估,这次议题显得近乎儿戏,甚至带着点文人式的自恋。推广小说?这也需要上伦理审议庭?但想到青鸟书架上的那两套书,想到彵提及这位作者时偶尔流露的、近乎本能的维护(“他的东西,不是谁都看得进去”),松谭又觉得,或许没那么简单。
      他把通知拿给青鸟看。
      “这次我去。”青鸟说,语气坚定。
      松谭有点意外:“上次你不是说,第一次看看就行,后面让我自己……”
      “这次可不一样。”青鸟打断彵,拿起自己的终端,似乎快速确认了一下日程,“主题你可能不熟,现场气氛估计也……不太一样。我陪着,免得你懵。” 彵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别扭的解释意味,“他的书,我看了很多年。”
      松谭“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彵注意到,青鸟甚至提前换下了日常的制服,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灰色针织衫,外面套着那件常穿的深色外套,整个人显得比平时去行政区时要……松弛一些。这种细微的变化,让松谭心里那点异样感又重了几分。
      到了观摩那天,走进指定的审议厅,松谭立刻明白了青鸟所说的“不太一样”是什么意思。
      厅还是那个厅,但氛围截然不同。
      今天的座位几乎全满了。人声不高,但持续的低语嗡鸣像潮水般在厅内浮动,带着一种克制的兴奋。来的人衣着各异,不少看上去并非协会常驻人员,有的手里甚至拿着林樵的书,精装的封皮在灯光下反着哑光。松谭还瞥见有人戴着印有斧子和卡通小人标志的徽章。这哪里像是来参加严肃的伦理审议,更像是一场读者见面会。
      青鸟似乎对这场面毫不意外,彵领着松谭,轻车熟路地找到两个视野不错的位子。坐下时,松谭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来自不同人身上的织物柔顺剂、香水、旧书页,以及一种……类似于研讨会开始前的那种期待的复杂气味。
      “人好多。”松谭低声说,忍不住又环视一圈。比起上次药物审议的疏离和旁观,这次很多观众脸上带着一种参与感,甚至是一种“自己人”的默契笑意。
      “嗯。”青鸟应了一声,目光也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前方尚空的审议席上,嘴角似乎有极其微小的上扬,“彵的读者,……比较固定,也比较认真。”
      审议还没开始,观众席上的低语声渐渐汇聚成一些可辨的片段。“……听说这次项目是想做成全协会范围内的阅读推荐?”“不止吧,好像还涉及一些衍生的讨论组和内部学分?”“伦理审议这个形式,本身就很‘林礁’啊,荒诞又严肃……”“哇,这次一定能看到本人!我想要个签名……”“请了辩手的,但是按照纺织厂的规矩,本人应该会来?不过也说不准,彵经常不按常理出牌……”
      松谭听着,心里那点最初觉得议题“儿戏”的感觉,慢慢被一种具体的好奇取代。这个作家,似乎不仅仅是个写小说的。彵的作品,以及由作品衍生出的……某种东西,已经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场域,吸引了包括青鸟在内的这样一批人。而现在,这个场域试图通过协会的正式项目,扩大自己的边界。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对“规则”的试探,与上次J的药物试点有着某种形式上的相似,但内核又截然不同。
      青鸟的手臂从后面伸过来,松松地环住了彵的肩膀。松谭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感到一股热气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脸颊瞬间烫得惊人。
      青鸟的嘴唇靠近彵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平时罕见的、近乎分享秘密的柔和,开始对着观众席指点:“悄悄告诉你,看到第三排左边那个穿棕色外套的人了吗?那是协会内部一个哲学讨论小组的牵头人,彵写过一篇很长的分析,关于书里主人公第三次选择背后的存在主义隐喻……写得还行,就是太学院气了,没抓到那种挣扎的实感。还有左边那个,听说彵光是周边,折合信用点就花了五十多万……”
      松谭的耳朵嗡嗡作响,青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模糊不清。彵的全部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肩膀和后背上那只手臂的重量和温度,以及耳畔那似有若无的气息。听着青鸟的话,彵僵硬地点着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答不出来。脸烫烫的,声音嗡嗡的,一句都听不明白。
      “还有那边,”青鸟的手指指向另一个方向,气息依旧拂在松谭耳畔,“那个短发的人,是后勤部的,平时闷声不响,但林礁的每本书她都买了三套,一套看,一套收藏,一套……据说是准备等将来有一天,如果有机会,想留给后代的。”彵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松谭的脸更烫了。彵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青鸟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是那个会收藏两套书,一套不让碰,一套反复看的人。这个认知比台上即将开始的、关于虚无和自由的辩论更让彵心绪翻涌。彵一直知道青鸟在协会里能力出众,行事冷静,规划长远。但此刻,彵看到了青鸟的另一个侧面:一个有着隐秘而持久的精神偏好,会为喜欢的作家来到审议现场,甚至带着点近乎“粉丝”心态的普通人。这个侧面,让青鸟身上那层“监护人”、“引路者”的坚硬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透出里面更真实、也更柔软的质地。
      辩论开始,正方率先起身。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轻易拂过耳膜的清晰韵律,像在铺设一张柔软的网。“我方立场明确:虚无的自由系列,不仅应该推广,而且其推广本身,就是对协会现有精神土壤一次必要而珍贵的灌溉。我们谈论的并非一套消遣读物。它是一组精密运转的文学装置,其核心功能是模拟、呈现、甚至放大生命个体在面临终极虚无时所遭遇的震颤、彷徨与抉择的重压。它将那些我们通常在技术规程、数据报告和效率优化背后悄悄掩埋的‘存在性不适’,拽到了文本的聚光灯下,迫使读者与之对视。”
      “当意义感褪色,当前行失去外部标尺,个体该如何自处?这本书不提供答案,这正是它最诚实也最残酷的地方。它提供的是演练场。在安全的文字疆域内,让读者提前体验那种失重,那种在无真相可凭依的深渊上独自走绳的惊悸。这种体验,这种经由艺术淬炼的‘痛苦预览’,长远来看,非但无害,反而可能是一种免疫,一种心智的负重训练。它让成员在遭遇真实的精神低潮时,能辨认出那并非独属于自身的、可耻的崩溃,而是人类境况的一部分,从而可能多一份沉着的底气,少一份惊慌的坍陷。因此,推广它,是对成员和群众更全面、更深刻的一种负责,是对文化生态多元与韧性的有益投资。”
      反方几乎无需停顿,“辩方描绘了一幅颇具理想主义色彩的图景,将文学作品视为一种精神疫苗。但我们评判一个项目,尤其是由协会资源推动的项目,不能仅凭美好的愿景,必须基于文本的实际成分、可预见的受众反应,以及推广行为本身所附加的‘官方认可’信号可能带来的放大效应。”
      “让我们回到文本本身。虚无的自由系列,其叙事的核心驱动力,是连绵的、几乎不加缓释的对于存在性痛苦、价值虚空、人际疏离、自我怀疑乃至自我毁灭冲动的细腻刻画。作者林礁无疑拥有卓越的文学技巧,能将这种痛苦渲染得极具美学张力和思想深度。我方承认其艺术价值。但有艺术价值与适合大范围推广是两回事。砒霜在医学上有其特定价值,但这不意味着它适合加入公共饮水系统。”
      这类高度专注于描绘精神困境、且不提供明确出路或慰藉的作品,在传播学和社会心理学上,有其天然的受众边界。但推广意味着打破这个边界。意味着将这套高度浓缩的、主题沉重的思想试剂,通过各种方式推广到大众面前。这会导致什么?一个刚刚经历项目挫折的年轻技术员,一个正在为人际关系烦恼的见习生,一个本就对生活意义有些迷茫的普通成员。他们在并非主动寻求的情况下,接触这些将痛苦哲学化、美学化的文字,会如何吸收?他们能像辩方所假设的那样,顺利完成‘痛苦预览’、获得‘心智免疫’吗?还是更可能被其中弥漫的无力感、虚无感所缠绕,觉得自己的微小困境在文学揭示的宏大虚无面前不值一提,反而加深了疏离和沮丧?”
      “当协会的资源和支持倾斜于此,是在更广阔的大众面前加速矮化了那些更易于构建共识、激发积极行动的文化内容?我们推广的底线,应是‘不伤害’。而在无法精准评估个体心理承受力的情况下,大规模推广此类作品,就是在承担一种不必要且难以回溯的集体心理风险。因此,我方主张,对此类作品,宜保持其自然传播状态,协会不予干涉,亦不应以项目形式鼓励或推广。将有限的公共文化资源,投入到确定性更高、建设性更显性的领域,是更稳妥的伦理选择。”
      正方立刻抓住“不伤害”原则反击:“对方预设了其他人的脆弱性,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保护主义心态!他们处理复杂数据、参与高风险项目伦理辩论时展现的理智,为何在面对文学描绘的精神困境时,就被认为必然失效?难道我们的理性是选择性存在的吗?‘不伤害’的底线,不应成为‘不成长’的借口。将成员隔绝在严肃的思想挑战之外,才是最大的不负责!”
      反方寸步不让:“理性是分领域的!处理技术问题的逻辑训练,并不能自动转化为消化存在主义焦虑的心理能力。这是范畴错误!我方并非主张‘隔绝’,而是强调‘适配’与‘引导’。未经引导的暴露,本身就是一种风险。协会如果推广,就必须配套建立完善的心理支持网络和专业的阅读引导体系,这本身就是巨大的资源消耗。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我们是否应该为一个本质上描绘困境而非出路的作品系列,投入如此庞大的额外成本?这是效用的考量!”
      话题开始跳跃、衍生、交织。从“文艺作品社会效用的评估”切换到“痛苦在艺术中的呈现究竟是一种沉溺还是一种超越性的尝试”;从前一个例子中某个角色在绝境中点燃火柴的象征意义,立刻转向“作者林礁本人中期创作风格从冷峻转向暗含微光的变化,是否应被解读为内在的积极转向,并影响对系列整体的评判”。
      论点、论据、隐喻、数据、文学批评术语、心理学概念……被高速拆解、重组、抛向对方。审议席上仿佛有两台高速织机,在同时编织着两幅截然不同却同样复杂的图景,线头飞舞,令人眼花缭乱。
      松谭坐在后排,最初还能努力调动思维,试图拆解每一轮攻防,评估双方的逻辑力道。彵绷紧神经,捕捉那些飞掠而过的术语,但很快,彵感到自己的思维像一台内存过载的老旧终端,发出吃力的嗡鸣。正方的论述听起来充满洞见,反方的驳斥也显得无懈可击。当正方描绘书中人物在虚无中依然坚持“选择”的悲壮之美时,松谭心弦被拨动;下一秒,反方立刻指出这种“选择”在叙事中被置于绝境,其自由意志的基础本就可疑,不过是一种“绝望中的修辞”,松谭又觉得一阵清醒的冷意袭来。
      彵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摇摆状态。并非完全不懂,而是因为懂得双方都有其自洽的逻辑片段,却又因未读过原书,缺乏整体判断的基石。
      下意识地,彵微微侧头,想从青鸟那里捕捉一丝可依附的倾向或情绪。青鸟似乎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彵的小动作和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困惑。
      几乎是同时,青鸟准确而稳定地找到了松谭搁在腿边、微微蜷起的手。彵的手心干燥温暖,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定的力道,将松谭的指尖轻轻拢住。
      “没事。”青鸟说,“论点跳得快,但脉络还在,我都记着。等结束,回去帮你一条条梳理清楚。”
      松谭收回目光,胸膛里那团因跟不上节奏而生的焦躁乱麻,似乎被青鸟这簇沉静而灼热的火焰略微熨烫平整了。
      审议席上高速闪烁的语言火花终于告一段落,首席仲裁员宣布进入评分与投票环节,熟悉的半透明光屏再次在空中和每个人扶手侧方亮起。
      松谭看着投票界面,轻轻舒了口气,又带着点未消化的滞涩。彵听得很吃力,彵抓住了轮廓,却难以深究肌理。但经过后半程的努力跟随,加上青鸟的小提点,彵勉强提炼出了一个最核心的、也是最让彵纠结的矛盾点:是否应该将这本对“虚无”描绘得过于真实、以至于可能产生精神重压的文艺作品,以协会项目的形式,大力推向所有人?
      文艺作品。松谭咀嚼着这个词。它的力量正在于此——它不陈述事实,它营造体验;它不提供解决方案,它敞开问题。正因如此,那条“有益”与“有害”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像滴入水中的墨,氤氲弥漫,难以划定清晰的边界。正方说这是必要的“精神预演”和“心智免疫”,反方说这是不负责任的“风险扩散”和“隐性背书”。双方似乎都有道理,都建立在某种对人性、对文学功能、对协会责任的不同假设之上。
      松谭心里默默评估。从辩论场面上看,反方虽然逻辑严密,攻击点精准,但彵隐约觉得,反方似乎一直在一个“预料之中”的框架里打转——反复强调潜在风险、推广的放大效应、成员的可能脆弱性。这些担忧是真实的,但在缺乏真的有人因此自杀或产生严重心理问题的案例支撑下,总显得有些悬空,像是用最坚固的材料建造防御工事,却对准了一片可能根本不会发生袭击的空域。而正方,尽管在“风险防控”的具体方案上被反复诘问,显得有些被动,但他们捍卫的那种“直面深渊的勇气”和“思想自由的必要”,在情感上似乎更容易引起这个满座读者的隐秘共鸣。
      松谭预估,这次投票,反方可能会在“风险论证的实证力度”上稍微扣分。
      但预估归预估。松谭转过头,看着身旁已经收回专注姿态的青鸟,提出了盘旋在心头好一会儿的疑问:“既然来了这么多……粉丝,” 彵用了这个词,觉得有点陌生,“那投票是不是会一边倒向正方?这个结果,还有参考价值吗?”
      青鸟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没事。林礁的读者群体……有点特殊。那些人更像是一种……嘴上说着喜欢、调侃,甚至沉迷其中那种灰调的氛围,但真到了要严肃评判、承担责任的时候,又会异常认真的类型。比如我,” 青鸟侧过头,看了松谭一眼,眼神里有种奇特的澄明,“就投了反方。”
      松谭着实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怎么会?你……” 彵想起青鸟书架上的两套书,想起彵之前罕见的兴致,想起彵对书中细节如数家珍,“你不是……很喜欢吗?”
      “是,很喜欢。正是因为喜欢,所以才更清楚它是什么,不是什么,以及它可能带来什么。文艺作品,尤其是这种触及根本困惑的作品,其价值本身就难以用简单的‘好’、‘该推广’来判定。它太好,太锋利,反而需要更谨慎地对待。如果非要我挑毛病……或者说,让我最终倾向于反方的理由,大概就是,” 彵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作者自始至终,没有给出一个答案。不是指小说里人物的答案,而是作者透过文本,最终呈现出的那种……悬置的状态。”
      松谭没完全理解:“什么答案?”
      “你记不记得,辩论中间,有一段扯到作者林礁本人的创作风格演变?提到他中期以后的作品,从纯粹的冷峻绝望,开始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暗含的微光?”
      “我记得,”松谭点头,“是说作者转型了吗?风格变得更……温和?”
      “不是转型。”青鸟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讲述一个圈内人才知晓的、与文本无关却又息息相关的秘辛,“是他离婚了。”
      “……嗯?”
      “他写早期作品时,本职工作是偏远地区的自动灯塔维护员。经常一个人待在信号断绝、只有海风和机械运转声的地方,昼夜颠倒,睡眠稀碎,与世隔绝。但他那时候是有配偶的,跟了他起码十年以上。但距离和那种生活方式,最终还是让关系走到了尽头。他写完系列里公认最灰暗、也最凝聚的那本之后,就辞掉了灯塔的工作。但没有追回配偶,关系彻底结束了。”
      松谭听得有些出神,这背后的故事比彵想象中更……具体,也更沉重。“后来呢?他辞了工作之后?”
      “辞掉工作,就是因为这系列书开始受到关注,经济上不再依赖那份孤独的职业了。在外界,‘小众’这个词早就不单单指粉丝数量少了,更多是一种趣味标签。林礁现在,实际上算是个大众作家,版税足够他不用再守着灯塔度日。但是……”
      彵话锋一转,眼神里带上点难以捉摸的东西:“他那位置‘前配偶’,离婚后就像蒸发了一样,至今没有任何公开信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松谭摇摇头。
      “书里没直接写离婚,但那种感觉……书里的主人公,在经历了你能想象的最深的黑暗、最彻底的破碎、漫长到令人窒息的谎言和自我欺骗之后,最后发现,自己挣扎爬出那个痛苦深渊所获得的唯一奖励,其实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团圆或顿悟。”
      彵稍作停顿,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投票屏幕,看到了书页间的行句:“‘奖励’就只是‘爬出来了’这个事实本身。只是终于站到了深渊的边缘,脚下可能仍是荒原,但不再是那片吞噬一切的黑。主人公没有回头去看那个深渊,也没有去诅咒让他坠入深渊的人或事。彵接受了眼前这片荒芜的平淡。书里写,彵相信,就算眼前得到的不是辉煌,不是甜蜜,只是这种带着伤疤的、甚至有点冷清的平淡,那也不该再回过头去苛责那个曾经无比痛苦的自己,也不该去苛责那个曾经困住彵的、名为生活或命运的困境了。”
      青鸟收回目光,看向松谭,眼神清明:“这可能意味着断绝关系,也可能意味着不想打扰。关键可能是……就像书里那个爬出来的人一样,有些关系,有些阶段,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把它们留在原地,不消费,不追究,不拿来解释现在的自己,也不让它们定义未来的路。这种不回头,本身可能就是林礁在书外,用自己的人生实践的一种虚无的自由——在一切意义都可能消散之后,依然选择向前走,并不赋予这前行过多悲壮或传奇的色彩。”
      “所以,”松谭似乎有点明白了,“这场辩论,和这个……”
      “和他个人的旧事关系不大,”青鸟接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静,但接下来的话却加重了分量,“至少,不该是我们评判书该不该推广的主要依据。但我投反对票,和他离不离婚无关,和我喜不喜欢这本书也关系不大。仅仅是因为,这种极其个人化的、关于如何消化巨大痛苦的体验,不一定需要通过协会大力推广给每一个人。”
      “听你这么说,这个推广……”
      “对,不是发个通知,在图书馆角落放几本书就完了的。那是动用协会的媒体网络、教育通道、资源倾斜,把它塞进推荐书目、讨论课程、内部评优的参考体系里。理想状态下,其效力足以在短时间内,让整个世界起码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的人都听到这个名字,接触到它的核心议题。否则,你以为为什么这种看似‘文化’的事情,需要上伦理审查庭?正是因为它的潜在影响半径太大,一旦启动,就像朝静水里扔巨石,涟漪会不受控地扩散到意想不到的角落。”
      “林礁的书很好,但它处理的是‘虚无’和‘痛苦’这种高浓度、高腐蚀性的精神原料。在小圈子里,它是共鸣,是解药。可一旦通过协会的力量把它变成公共读物,推向无数背景、心境、承受力截然不同的个体,它可能产生的化学反应是完全不可预测的。对一些人,它可能是灯塔;对另一些人,它可能成为压垮他们的、被权威背书过的绝望说明书。”
      松谭听得怔住了。彵之前只模糊觉得推广意味着更多人看到,却从未如此具体地意识到协会推广所代表的恐怖传播力和强制触达率,以及这种力量作用于这类作品时,可能引发的、指数级放大的风险。
      松谭还没完全消化这个信息,青鸟忽然极轻地用胳膊碰了碰彵,同时,彵的视线飞快地瞟了一眼审议席侧后方那扇通往内部区域的门,给松谭递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孩子气的急促和部署感:“你,待会儿帮我盯着点那扇门。我有独家消息,审议结束宣布结果后,林礁本人会在后场休息室停留一会儿。我要第一个冲进去要签名。”
      松谭被彵这瞬间的气质转换弄得又是一愣,下意识点头:“哦,好,我会看着……” 随即又想起刚才被打断的话题,追问道,“等等,你刚刚说,你投了反对票?可是,如果作者本人希望推广的话……我们作为读者,不是应该支持正方,帮彵达成愿望吗?”
      青鸟已经重新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回了侧门方向,闻言头也没回,只是用近乎耳语的速度,抛出了更让松谭错愕的话:“谁告诉你,作者本人想要被推广的?”
      松谭眨了眨眼。
      青鸟似乎轻笑了一声:“彵的新配偶,就是协会内部成员。不然你以为,这么个文化推广项目,怎么能精准地卡进伦理审议的流程,还弄得这么正式,这么引人注目?这个想法大概率不是本人的想法。好了,先不说了,我要蓄力了,待会儿得把魔力都输送到肌肉上。”
      松谭看着这样的青鸟,感觉既陌生又有趣。彵默默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自己面前的投票屏幕。正方?反方?脑中闪过青鸟的话——喜欢,但投了反对;作者没有给出答案;新旧配偶的隐秘更迭;这场审议背后可能的推手……这些信息碎片和刚才辩论的理□□锋混杂在一起,让选择变得更加复杂,却也奇异地让某个倾向清晰起来。
      或许,正是因为作者没有给出答案,正是因为生活本身充满了比小说更难以厘清的悬置与无奈,正是因为知道推广背后可能有人情与规则的复杂博弈……松谭忽然觉得,或许更应该给那个“没有答案”的文本本身,一个被更多人看见、引发更多种“答案”或“无答案”讨论的机会。至少,在文字的疆域里,那种对虚无的直面,是诚实的。
      彵不再犹豫,指尖在「支持立项(正方)」的选项上轻轻一点,提交。
      投票截止的提示音响起。大屏幕上,柱状图开始飞速攀升。支持与反对的两根柱子,如同势均力敌的角力者,你追我赶,交错上升,最终,增长几乎同时停止。
      结果显现:支持立项:50.8%;反对立项:49.2%。
      观众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嗡嗡的议论声。太接近了!而旁边的综合评分柱状图也显示,正反双方的分数差值极小,仅仅在毫厘之间。
      首席仲裁员看着数据,沉默了几秒才宣布:“经最终统计,本次审议倾向性投票,支持方以微弱优势超过反对方。但双方综合评分极为接近,未达到可直接裁定项目通过的程序阈值。根据章程,本案将进入‘补充陈述与复审’环节,双方需在指定期限内,就争议焦点提交补充材料,由审议庭进行复核后,再行终裁。”
      这个结果,似乎有些出乎意料,又在某种情理之中。支持者未能碾压,反对者也未溃败,一个充满悬念的、需要“加时赛”的结局。对于满心期待一个明确结果的观众来说,或许有点失望;但对于一个如此复杂议题的审议而言,这种胶着和谨慎,或许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台下响起一些叹息,一些释然的笑声,还有更多的交头接耳。这似乎是一个让各方都能暂时接受的、动态的平衡点——项目没有死,但也没有轻易活。
      松谭不知道作者本人对这个结果怎么想。是觉得看到了希望,还是厌倦了这漫长的拉锯?
      但此刻,彵的注意力很快被身边人的动静拉回。当首席仲裁员说出“休庭”二字,工作人员开始引导观众有序离场时,松谭看见那扇侧门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一个工作人员模样的人探出头快速张望了一下。
      “就是现在!”下一刻,青鸟的身影已经从座位上弹起,动作迅捷得与平日那种不疾不徐的步伐判若两人。彵像一尾灵活的游鱼,借着人群起身造成的短暂混乱和视线遮挡,几个巧妙的侧身和借位,便悄无声息而又目标明确地朝着那扇侧门的方向滑了过去。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准、稳,带着一种计划周密的笃定。松谭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祝你好运”,就只能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发呆了。
      彵忍不住笑了起来,摇摇头。今天这场观摩,值了。不仅看到了一场高水准的思想交锋,听到了作品背后真实的人生碎片,窥见了协会项目运作下隐秘的私人网络,最后,还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以往的、会为了要作者签名而执行精准潜入的青鸟。
      彵随着人流慢慢朝外走,目光扫过门口那条已经排了不短队伍的签售桌,心想,青鸟此刻应该已经得手了吧?不知道拿到签名后,彵又会变回平时那副样子吗?
      ……
      两次旁听,像两剂药性迥异、后劲绵长的溶剂,注入了松谭来到加仑后相对平缓的适应期。药物审议的冰冷逻辑与人性困境,文学辩论的灼热思辨与隐秘私事,在彵脑海里反复沉淀、析出。压力当然是有的,那种置身庞大系统精密齿轮啮合处的渺小感,面对无解伦理难题时的茫然,以及投票时指尖那微妙的重量,都真切存在。
      但彵听懂了交锋的骨架,捕捉到了矛盾的焦点,甚至能在心中形成模糊的倾向。这在彵自己看来,几乎是个小小的奇迹。或许,协会这条路径,并非全然是迷雾中的盲行。
      然而,短暂的见习观摩期似乎即将结束。终端再次响起通知,这次是正式的集中训练安排,为期一周,内容涵盖了基础规则解析、经典案例复盘、逻辑谬误识别、攻防策略导论等,日程排得密不透风。训练结束后,将根据表现,直接安排坐上审议席,在权重极低、不涉及核心项目的模拟或低风险审议中担任辩手。
      一周啊……
      松谭盯着这个时限,心里那点刚建立不久的微弱信心又开始摇晃。那不仅仅是规则和技巧,更是知识储备、临场应变、心理素质和某种近乎本能的论辩直觉的复合体。一周的填鸭,能让自己从“听得懂”变成“会上场”吗?
      “觉得时间太短?”青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彵似乎刚结束一次通讯,手里端着杯不知道是什么的复合饮料,目光扫过松谭终端上的训练通知,语气平淡。
      “嗯,”松谭老实承认,“感觉要学的东西很多,一周……可能只够囫囵吞枣。”
      “你想参加这个集中训练吗?”青鸟喝了口水,问了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松谭一愣:“不是……必须参加吗?”
      “规定上是。但我可以给你申请另一个选项。外接式知识灌注义体,专注逻辑与记忆强化。安装后,配合定向记忆编码,大约四天修养和适应期,协会规定的辩论基础框架、规则库、经典案例分析和常见陷阱模型,就可以直接写入你的辅助记忆区。之后,所有这类‘基础知识集训’,你都不用再去了。只需要定期做些简单的义体神经适配性训练,维持连接稳定就行。”
      松谭听得有些发懵。
      “可是,”彵迟疑道,“那种义体……应该很贵吧?而且,直接‘输入’知识,和自己学,会不会不一样?”
      “贵是贵点,但性价比高。集中训练一星期,高强度填鸭,最多把最表层的规则和案例给你过一遍,形成点条件反射。真要往上走,胜任更复杂的审议,协会之后还会安排中级、高级专项集训,每次时间只会更长,内容更艰深。义体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基础记忆和逻辑框架的问题,让你把宝贵的精力和时间,集中在更高阶的策略运用、临场应变和专精领域知识积累上。至于学习体验……”青鸟顿了顿,“自己学,重在理解和内化过程,但耗时漫长,且容易遗忘。义体灌注,是建立一条‘快速通道’和‘外接硬盘’,确保你在需要时能准确、迅速地调用‘标准知识’。两者不矛盾,后者是为了给前者腾出深化空间。”
      彵说着,下巴朝松谭书桌的方向微微一扬:“东西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就桌上那个银色盒子。”
      松谭这才猛地注意到,自己那张原本只放着终端和几本入门手册的简易书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扁平的、泛着哑光的银灰色金属盒,造型简洁,没有任何标识。彵的心跳漏了一拍。青鸟……已经买好了?什么时候?彵甚至没跟自己商量?
      “当然,用不用随你。”青鸟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松谭从震惊中拉回,“如果你更喜欢传统的、按部就班的学习方式,去参加集中训练也可以。”
      “我……”松谭张了张嘴,目光在桌上的银盒和青鸟平静的面容间游移,最终,彵问出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青鸟,我……刚刚看到宿舍翻新的通知,工作之后,是不是就得搬出这里了?”
      “对啊,按规定,见习辩手会分配独立的初级成员宿舍。你想有自己的宿舍吗?”
      想吗?松谭心里其实很矛盾。彵渴望独立的空间,渴望不再寄人篱下(虽然青鸟从未让彵有这种感觉),渴望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可以喘息和整理思绪的角落。但另一方面,这个和青鸟共住的房间,这张书桌,窗外的景色,甚至空气里那点熟悉的、属于青鸟的干净气息,都已经悄然成了彵在加仑为数不多的、感到安稳的锚点。
      “我的宿舍……大概会是什么样子?”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迂回地问。
      “跟我这个差不多。标准宽敞单人间,带基本设施,可能就朝向和楼层不一样。”
      “能……挨着吗?”松谭忍不住问,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不太能。”青鸟的回答很干脆,“宿舍分配是行政系统统一安排,考虑因素很多,不会特意把认识的人安排在一起。不过,”彵补充道,语气依然平淡,“我会经常去看你。训练、审议,或者其他需要的时候。”
      “经常”是多久一次?松谭没问出口,但心里那点因为可能要拥有独立空间的隐约兴奋,迅速被一股更浓重的、沉甸甸的失落和不安覆盖了。变故太多了,快得让彵有点喘不过气。新的身份,密集的训练,可能的外接义体,还有即将到来的分离……这一切都推着彵,朝着一个既定的、但彵尚未完全看清的方向加速滑去。
      彵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彵才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坚持:“我……我能先不搬吗?或者,至少等我的第一场辩论……观察演练结束之后,看看情况再搬?”
      “可以啊。我替你向行政部上报一下,申请暂缓调整宿舍。”
      “谢谢。”松谭低声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至少,还有一段缓冲的时间。
      下午,地环的光线从模拟天窗斜斜地洒下来,在室内公园的人造草坪上投出柔和的光斑。空气里循环着经过过滤的、带着点青草气息的微风,温度恒定在宜人的区间。松谭独自坐在角落里一个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着。秋千发出细微的、令人安心的吱呀声,是这片刻意营造的静谧中唯一的、属于彵的节奏。
      青鸟去处理工作了。彵似乎总是有忙不完的事务,那些事务构成了彵在协会里坚实而沉默的存在基础。松谭有时会想,青鸟在那些事务之外,有没有什么真正喜欢的事情?除了林礁的书,和那些隐藏在冷静表面下的、对特定事物的认真。但这个问题似乎太过私人,彵从未问出口。
      至于阮……松谭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个名字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彵现在真有点害怕和阮联系。万一阮立项要调查交界地区事情的动作太快了,在自己还没准备好、甚至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时候,就把某个奇奇怪怪的项目推过了初审,送到了伦理审议的门口……那自己是不是还得硬着头皮再去一次观摩?或者,更糟的,鉴于自己现在挂了“见习辩手”的名头,会不会直接被塞到那个项目里,哪怕是当个凑数的辅助?
      应该……不至于。松谭摇摇头,试图甩开这个令人心悸的念头。协会应该不至于这么不靠谱,把一个新人直接扔进可能很棘手的正式审议里……吧?
      但这种不确定性,像一片小小的阴云,悬在心头。彵叹了口气,打开了终端。社交列表里,以前的网友头像大多灰着,或者显示着“忙碌”、“勿扰”的状态。彵们似乎都有自己的轨道,在各自的星球或空间站,为学业、工作或是别的什么奔忙着。只有自己,好像被困在了一个加速运转却又暂时无事可做的缝隙里,显得格外闲。
      彵的视线滑到第一次旁听就加的见习辩手交流群。群名很朴素,成员只有十来个人,但活跃度不低。里面时不时弹出信息,有时是讨论某场经典审议的攻防技巧,有时是分享新发现的逻辑陷阱案例,有时是复盘刚结束的低风险演练,也有人会发些协会内部食堂的新菜式,或者吐槽行政流程的繁琐。松谭一直默默看着,像个潜伏的旁观者。彵很想参与,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讨论对现在的彵来说,要么太过高深,要么插不上嘴。也可能,和彵进群后从未主动发言有关,像个不存在的影子。
      秋千又轻轻晃了几下。终端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彵自己有些模糊的、带着点茫然的脸。彵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摩挲着。集中训练的通知,银色的义体盒子,可能的宿舍搬迁,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此刻这种悬浮般的孤独感……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彵胸口有些发闷。
      不能再这样了。彵想。至少,得先搞清楚眼前的状况。
      彵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起某种勇气,指尖用力,按亮了屏幕,点开那个一直静默置顶的辩手群。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仿佛在嘲笑彵的犹豫。删删改改,纠结了足足有十分钟,彵才终于按下发送键。信息很短,带着新人才会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请问,第一次安排上场的话,会安排到特别难的辩论吗?还有,那个集中训练,具体都训些什么啊?」
      松谭的心跳有点快,像是等待老师点名的小学生。然而,几乎就在信息发出的下一秒,终端的震动提示就接连响了起来,密集得让松谭吓了一跳。彵赶紧拿起终端,屏幕解锁,群聊界面已经被新消息刷了上去。
      出乎彵的意料,虽然群里只有十来个人,但此刻在线并迅速回复的竟有好几个。而且,语气都出乎意料地……热情?或者说,是一种见惯了新人、带着点过来人随意和宽慰的熟稔。
      有人回复:「没事,别慌」
      「第一次安排协会比你更怕出岔子,妥妥的小场面。输赢都无所谓,就当攒经验了」
      还有人附和:「集训啊,也就走个过场,把协会那套审议章程、基本流程、发言规则给你捋一遍,再塞几个经典案例让你知道大概啥样。」
      又是刚开始的那个人:「对头,报酬都是固定的基础点数,赢了不会多,输了也不会扣」
      「你放平心态,尽力发挥就行」
      看到“报酬固定”这句,松谭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有点好奇。彵迟疑了一下,又输入:「原来输赢都行吗?我还以为得赢比较好,起码……能多赚点信用点?」
      还是附和的人:「哈哈,咱谁还缺那点基础信用点啊?来这儿图的不就是个……嗯,挑战?或者别的啥。对了,新人,看你编号前缀……你是加仑分部新来的那个?」
      松谭有点不好意思,自己的编号和基础信息在群里是公开的,感觉就像参加了一个大型展会,每个人都别着身份牌。彵老老实实回答:「是的,我参加协会工作不久。」
      一开始的人似乎来了兴致:「哎呀还真是」
      「你入会评估考试成绩挺亮眼啊!尤其是逻辑推演部分。哦对了,按老规矩,我们这儿有老带新的传统,不过好久没新人来都快忘了这茬了」
      “老带新”?松谭心里一动。还有这种安排?彵回想起自己两次观摩,都是青鸟带着,但青鸟显然不属于这个“辩手”层面的引导。难道观摩也应该有专门的辩手前辈带着?可当时为什么没有?群里当时的人都忙?
      彵把这个疑问发了出去。
      这次是第三个人回答了:「观摩带人理论上最好是有的。不过有时候排班冲突,或者像你这种直接跟高阶成员进去的,我们一般就不凑上去了。毕竟人家亲自带了嘛。」
      「但正式上场前的引导和第一次搭档,一般会从我们这些有经验、又有空闲的人里出。」
      正说着,一条新的好友申请提示突然弹了出来,覆盖了群聊界面。
      申请者的代号是简单的「77」,备注信息写着:「群内投票,我被指派带你。通过一下」
      看头像,这好像是最先回复自己的前辈。松谭有点懵,但手上已经下意识地点了同意。几乎是同时,77的私聊窗口就跳了出来,第一条信息就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直接:「你好呀,我是77」
      「接下来一段时间,你第一次上场前的准备、可能的搭档练习、以及后续一些问题,可以找我。不用紧张,流程性的东西居多」
      松谭赶紧回复:「好的,谢谢77前辈!我叫松谭,请多指教!」彵本想接着问点关于训练和首次上场安排的具体问题,把话题拉回“工作”。
      但77的下一条信息,却让话题瞬间拐了个弯:「指教谈不上,互相学习。对了,听说你参加过前两天林礁那场审议的观摩?」
      松谭一愣,回道:「是的,去了现场。」
      77的信息回得飞快,语气似乎都活跃了一些:「太可惜了!」
      「我那天有个该死的工作必须赶,推不掉!不然我肯定要去!」
      「林礁本人状态如何?还有,签名……你拿到了吗?」最后那个问号透着一股强烈的期待。
      原来……这位“前辈”,也是林礁的书粉?松谭心里那点因为“前辈”身份而产生的距离感,莫名消散了一些。彵如实回答:「现场人很多,气氛挺特别的,不像审议,像读者聚会。林礁老师本人看起来很……平静,话不多,但说得很清楚。签名我没有拿到,不过……」
      彵补充道:「结束后,好像有个比较资深的粉丝,给大家分发了一点小礼物,是林礁作品的周边,书签之类的。免费的。」
      77的反应几乎是瞬间炸开的:「什么?!还有免费周边?!你领了吗?!是什么样的?!」
      「领了。准确来说,是我监护领了两份,给了我一份。就是一个印着抽象图案和书名的金属书签,挺精致的。」
      77发来一串捶胸顿足的表情符号:「早知道我就算通宵赶报告也要溜过去看一眼!」
      看到77这么失落,松谭下意识地打字:「那个……77前辈,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把我的那份书签送给你。反正我对林礁先生的书还不太了解,留着也是放着。」
      信息发出去,松谭才觉得有点唐突,刚认识就送东西,会不会不太好?
      但77的回复立刻打消了彵的顾虑:「真的吗?!太好了!你真是个好人!(好人卡.jpg)」
      「不过……这样你会不会没纪念品了?」
      松谭:「没关系的,我监护那里还有一份呢,而且我也不是书粉,就是个旁观者。」
      77:「太好了!谢谢你!」
      「那你现在在协会里面吗?哪个分部?我看看能不能过来拿,或者约个地方?」
      松谭:「我在加仑分部,现在就在分部这边的室内公园里。」
      77:「加仑?!(一个表示震惊和距离的符号)这么远的地方……」
      「我实在是过不来啊。(一个沮丧的符号)」
      松谭想了想:「那……我给你寄过去?协会内部物流应该可以吧?」
      77似乎又活了过来:「可以可以!」
      「协会内部跨分部递送,走文化用品通道,不贵!太好了!那我把我这里的详细接收编码和地址发给你!真是太感谢了!」
      两人很快交换了具体的物流信息。77将接收码和一串地址字符发了过来,松谭也把加仑分部的自助寄件点位置和预计寄出时间告诉了彵。
      正事(?)办完,两人间的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话题不知不觉就从“寄送书签”延伸开去。77似乎是个挺健谈的人,虽然顶着个冰冷的数字代号,但言语间透着一种对生活细节的敏锐和热情。松谭也渐渐放松下来。彵发现自己和77虽然一个在偏远分部,一个在繁忙总部,一个是对未来略带迷茫的新人,一个是似乎已混迹有些时日的前辈,但聊起天来竟然没什么隔阂。
      时间在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悄然流逝。等松谭意识到地环模拟光线的颜色开始转向暖黄,提示着“下午”即将结束的时候,彵才发现自己和77已经断断续续聊了近两个小时。
      「好了,我得去准备那个小组会了。」77发来信息,后面跟着个表示“无奈工作”的表情符号,「对了,关于集训和第一次上场,别想太多。流程上的事,到时候我会提前跟你对一遍。有什么具体问题,随时问我。」
      「“好的,77前辈,你先忙。书签我晚点就去寄。今天谢谢你陪我聊天。”松谭回复。
      看着77发来的再见表情,松谭放下终端,向后靠在秋千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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