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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七】 到了该参加 ...

  •   到了该参加同学会的日子,松谭坐在书桌前,终端屏幕暗着,倒映出彵有些出神的脸。
      压力是有的。想到要面对那些或许仍在常规学业轨道上,或许已步入平凡工作岗位的旧识,想到要解释自己如今身在何方、在做什么,想到那种可能存在的、微妙的理解鸿沟与比较心态,一种熟悉的、略带窒息感的社交压力便隐隐浮现。
      但意外的是,这压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沉重,至少,没有像刚接到辩手训练通知时那般,带着对未知领域的全然茫然和自我怀疑。
      一部分压力,似乎被77、被义体、被青鸟分担掉了。要不是77后来实在被突然加派的项目任务拖住,除了第一次敲定带教关系和寄送书签时聊得久些,之后几天都只是匆匆几句留言,甚至连接收书签后的感谢都显得有些仓促,松谭觉得,这段辩手生涯的开端,或许能算得上一个不错的、甚至有些温暖的开局。至少,彵在庞大的、略显冰冷的协会机器里,触碰到了一个具体的、可以交谈的、同样有着琐碎烦恼的同类。这本身,就是一种慰藉。
      秋千下午后的阳光仿佛还残留在意识的一角,带来些许松弛的余温。松谭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个依旧未开启的银色盒子,又移向窗外稳定流淌的地环光芒。彵没有点开那个同学会的接入链接。手指悬在终端上方片刻,又缓缓放下。
      彵知道,自己需要一点时间。不是准备如何应付同学会的寒暄,而是为接下来真正要面对的事情,积蓄起足够的精神。
      松谭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最后一点属于“过去”的犹豫和散漫呼出。彵的眼神逐渐聚焦,变得清晰而坚定。
      参加完同学会,就拿起精神,正式、全身心地投入到辩手实习这件事里去。
      但是,只是同学会的地方在瓦塔,为了约个饭,真的有必要去吗?
      还是去吧。
      好巧不巧,近期通往瓦塔方向的定向传送阵正好轮到大型维护期,暂停使用。剩下的选择,要么搭乘每隔几天才有一班的、需要多次换乘的公共长途悬浮舱,要么……自己开车去。
      开车……这意味着至少需要大半天时间在路上,算上可能的耽搁和聚会时间,当天来回会非常紧张,几乎必然需要在瓦塔过夜。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露面,而是一次小型的、需要规划行程的短途旅行了。
      松谭对着终端上的地图和交通公告,权衡了片刻。最终,一种混合着对旧友的些许怀念,以及或许连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想要短暂离开协会那恒定环境透透气的冲动,让彵做出了决定:还是自己开车去吧。
      然而,这轻松的态度,在彵真正踏出协会加仑分部那扇气密性能极佳、带有空气净化屏障的主出入口时,遭遇了第一次现实冲击。门在身后无声滑闭,将内部恒温恒湿、经过多层过滤的洁净空气彻底隔绝。一股混合着尘土、隐约的工业排放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属于“外界”的复杂气息,猛然涌入鼻腔。松谭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随即又尝试着浅浅吸入一点,肺部立刻传来一阵轻微的、带有抗拒感的恶心。空气并不污浊到令人无法忍受,但那种颗粒感、湿度差异和陌生气味,对已经习惯了协会内部那种近乎无菌优质空气的呼吸道来说,不啻为一种粗暴的唤醒。
      彵的身体如此彻底地适应了协会内部的环境。彵站在分部门口延伸出的、同样干净整洁的步道上,有些愕然地意识到了这一点。看来,以后确实得经常出门看看——不仅仅是看风景,也是让身体重新适应这个不那么完美、但更广阔真实的世界。
      但适应需要过程。此刻,仅仅是站在这里几分钟,彵已经开始感到喉咙微微发干,眼睛也有些许不适。想到要坐进一辆可能需要开窗通风的车里,在并非完全封闭的道路上行驶大半天,彵立刻觉得这是个糟糕的主意。不行,得有个口罩。
      彵转身,想回分部内的便民服务站购买,但就在彵的手即将触碰到门禁感应区时,才猛地想起,自己已经通过了外出登记,这道门一旦出去,短时间内没有合理理由是无法随意再次进入生活区的。要买口罩,只能去分部外围设立的、面向访客和外出人员的便民点。彵绕过主建筑,朝着外围区域走去。便民点倒是不难找,但排队的人不少,大多是准备外出的其他成员或访客,流程也比内部繁琐些。等彵终于带微滤层的舒适口罩戴好时,一看时间,比预计的出发时间已经晚了近四十分钟。
      彵原本为了应对可能的耽搁,特意提前了一天出发,预留了充足的缓冲。但计划一开始就被打乱的感觉,还是让彵心里升起一阵微妙的烦躁。这趟“轻松”的出行,似乎开头就不太顺。
      彵带着点闷气,拖着个小行李箱,朝分部指定的私人载具停泊区走去,准备去那里租赁一辆自动驾驶的共享悬浮车。刚走到停泊区入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一辆熟悉的房车旁,正低头看着终端。
      青鸟?
      青鸟似乎刚结束一次通讯,收起终端,抬头朝松谭的方向望来。目光在松谭脸上那个崭新的口罩上停顿了一瞬,随即了然。
      “传送阵正在维护,共享车最近的预订也满了,下一批有空车要等两小时后。看你半天没到租赁点,猜你可能被什么事耽搁了。”
      松谭走到车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下口罩透气:“我去买口罩了……外面空气有点不适应。抱歉,耽误时间了。共享车要等那么久吗?那……”
      “我送你去。”青鸟打断彵的话,伸手拉开了房车的侧滑门,“也算顺路。我原计划明天也要去瓦塔附近处理一点遗留事务,只是提前半天出发而已。”
      “这么突然?我看了你的单子,你上一批东西不是和瓦塔没关系……”
      “你让不让我送?”
      松谭有点吃惊,这一句回得干脆利落,好像在莫名其妙的耍赖。松谭张了张嘴,把对青鸟为什么生气的疑问咽下去。彵看着眼前这辆明显比共享车舒适宽敞得多的房车,一时有些怔忡。
      “这车……”彵喃喃道。
      “嗯,还是原来那辆。”青鸟说着,已经利落地将松谭手里的小行李箱接过,放进了车尾的储物仓,“上来吧,路上再说。再耽搁,天黑前赶不到预定的中途休息点了。”
      松谭依言上了车。车内焕然一新,驾驶舱的操控界面更简洁科幻,生活区的布局也更合理,用了更舒适的材质和更柔和的照明。但那股淡淡的、属于青鸟个人空间的、干净而冷冽的气息,依然如故,混杂着一丝新车特有的、几乎闻不到的材质味道。这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松谭心潮微涌。
      车辆平稳启动,自动驶出停泊区,汇入通往加仑外围公路的车流。自动驾驶系统接管了主要操作,青鸟设定好目的地和路线偏好后,便放松了姿态,从驾驶位侧过身,看向坐在副驾后方生活区小沙发上的松谭。
      “我们就开一会,待会睡觉的时候得找地方停下。”
      “好。”
      “你一直在想什么呢?”
      松谭收回打量窗外的目光,看向青鸟的侧影,窗外的光线在彵轮廓清晰的侧脸上流动。彵深吸了口气,像是要平复某种翻腾的情绪,然后才开口,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回忆带来的细微波澜:
      “第一次坐你这辆车……是我监护把我卖给你的那个晚上。”彵顿了顿,似乎在咀嚼那个遥远的、却依然清晰的夜晚,“我当时……可害怕了。”
      青鸟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一抹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掠过彵的嘴角,但很快又隐去了。彵转过头,目光在松谭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戏谑的光芒。
      “卖?”青鸟重复了这个字眼,语调微微上扬,“你当时……是不是以为我是人贩子?”
      被这么直接地问出来,松谭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那种时隔许久、终于能以一种相对轻松的口吻提及往事的释然。彵诚实地点头,甚至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很难认为不是,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彵看了青鸟一眼,“我当时觉得你看着就不像……嗯,普通的好心人。太像了,那种感觉。”
      “哪种感觉?”青鸟似乎来了点兴趣,追问道。
      “就是……”松谭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很冷静,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但又带着一种……距离感。不像是在帮助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交接程序。而且,你那会儿……好像比现在更……嗯,严肃?”
      “我可不是人贩子。”顿了顿,又补充道,“苍天有眼,我是好人。”
      这句话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幼稚的认真,让松谭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得出来,你当然是好人。收养我,给我足够的支撑,给我上升的空间……每一个我都很感谢你。”松谭笑着说,语气轻松了许多,“不然我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了。对了,这次又麻烦你跑一趟,你不是每次结完单子都要收尾吗?上次那个……”
      “工作永远做不完。”青鸟简洁地说,打断了彵的客气,“临时调整一下日程而已,不麻烦。”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只有自动驾驶系统偶尔发出的轻微提示音。窗外,加仑分部规整的建筑群和绿化带已经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更开阔的、带有明显人工规划痕迹的城郊景观,远处能看到低矮的山峦轮廓。
      “其实,”青鸟忽然又开口,声音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有点担心你。”
      “担心什么?我去参加同学会而已,都是认识的人。”
      “可能……”彵缓缓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坦露某种极少宣之于口的情绪,“可能因为我确实做过一次‘人贩子’吧。”
      “嗯?”
      “我现在特别担心你被别人拐跑。”
      这句话太过直白,也太过出乎意料。松谭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担心……被拐跑?这是什么意思?是指离开协会?还是指别的什么?
      “哪有啊,”彵最终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这突然变得有些微妙的氛围,“我今年已经成年了,青鸟。我能照顾自己,也有判断力。”
      “我知道。”青鸟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但方才那句话留下的涟漪,似乎仍在空气中隐隐荡漾,“我知道你成年了,有能力,也有自己的主意。但是……”
      彵似乎轻微地吸了口气,才继续道:“我这样,坚持要跟你一起来,你会不会觉得……我掌控欲太强了?不放心你,或者,想干涉你的社交?”
      这个问题抛回来,让松谭不得不认真思考。彵仔细回想了一下从决定去瓦塔到现在,青鸟的种种表现——提醒交通情况、主动提出送彵、调整自己的工作安排……这些举动,如果放在一个过度保护的家长身上,或许确实会让人感到束缚。但青鸟不是家长,至少不完全是。而且,彵的方式……
      “绝对不会。”松谭摇了摇头,回答得很肯定,甚至带着点急切,仿佛想立刻打消青鸟的疑虑,“我一点都没觉得你掌控欲强。说实话,你这样……我反而挺高兴的。”
      这次轮到青鸟微微侧目,眼中露出一丝询问。
      松谭组织着语言,试图解释清楚自己那点复杂的心情:“你看,在协会里面,你从来不管我具体做什么,学什么,和谁交往。你给了我很大的空间,也很尊重我的选择。但是这次,你知道我要去一个有点距离、而且传送阵用不了的地方,你担心外面的情况,也担心我很久没接触外界会不适应……所以你放下工作,用你自己的方式,来确保我这一路顺利。这不是掌控,这是……嗯,一种支持。而且是用实际行动支持,不是光嘴上说说。”
      “在协会内,我觉得很自由,因为我知道规矩在那里,也有你在那里。出了协会的门,外面……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好的东西,空气差,事情可能更复杂。有你一起,我觉得更踏实。这趟路,好像也没那么像应酬了,更像……嗯,两个人久违的旅行?虽然是你开车送我。”
      说完最后这句,松谭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
      车窗外,风景不断向后掠去,暮色开始渐渐浸染天际线,给远山和云层镶上一道暖金色的边。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系统均匀的气流声。
      良久,青鸟才几不可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紧绷的侧脸线条,似乎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丝。
      “你能这么想,就好。对了,之前很早以前答应过你,等你适应了,带你去德茉里看看。我当时是想参加宝石节,但这次带你参加面包节,好不好?我后两年,工作安排上应该能调整出相对连续的一段空闲。到时候补上。”
      松谭心里蓦地一暖,像有温水流过。
      “好啊。”彵轻声应道,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我等着。”
      旅程继续。车辆驶入了一段相对偏僻的公路,两侧是经过生态改造的、略显单调的灌木丛和耐旱乔木。天色又暗了一些,自动驾驶系统的提示灯在昏暗的车厢内幽幽亮着。
      青鸟抬手调整了一下车内照明,让光线更适应长途行车的视觉舒适度。然后,彵似乎想到了什么,从驾驶座旁的一个储物格里,拿出一个用保温材料包裹好的扁平盒子,递向后座。
      “路上吃点东西。”
      车辆在傍晚终于驶离了平整的主干道,剧烈颠簸着开进了交界地带,凭着记忆开到了松谭以前的家附近,青鸟将房车稳妥地靠在离那栋房子几十米远的一处避风岩壁旁。
      “今晚就在这儿过夜吧。虽然这里看起来已经废置了,但是还是别太显眼。”
      松谭“嗯”了一声。彵透过脏兮兮的、有铁丝网加固的强化玻璃,望着那栋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更黑暗轮廓的旧楼。楼体似乎比白天看起来更破败,窗洞黑洞洞的,像失明的眼眶。楼道口的微光早已熄灭,整栋楼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吞吐着交界地带夜晚特有的、混杂着生存挣扎与衰败的气味。
      第二天,当站在这栋旧宅门口时,松谭只觉得心里堵得要命,好像蓄了一汪海啸。情绪像打翻的颜料盘,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对旧环境的嫌弃,对曾经艰辛生活的不堪回首,对如今所见的复杂感受,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庆幸的疏离。
      “我家……挺破碎。”松谭轻声说,声音有点干。
      “都成古董了,能上拍卖场。我当初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你以前生存的环境太差。”
      松谭没说话,只是迈步走了进去。里面比外面更暗,脚步声在空旷的、只有一层的狭小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的、无处攀爬的回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一股混合着灰尘、霉菌和淡淡腐朽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松谭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但很快又强迫自己吸了一口。味道变了,淡了很多,但那种属于封闭空间太久的“旧”味,依然刺鼻。
      松谭走进曾经算是卧室的隔间,手指拂过冰冷的、布满灰尘的窗台。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带着真实的触感和温度。屋里空荡荡的。曾经挤着他们三手足的狭小空间,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甚至有裂缝的墙壁,裸露的电线管道,还有地上散落的一些碎屑和污渍。
      “好像确实是,”彵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有些飘忽,像在对自己说,“我和两个手足就挤一张床。夏天还好,挤着热点,冬天……” 彵顿了顿,仿佛能感到那透过薄薄被褥刺骨的寒意,“冬天冷得要死。家里根本没有正经加热设备,就靠灌两个热水袋硬扛。老大那时候虽然会温控魔法,但彵只顾着自己暖和,睡相又差,经常乱动,把我和老三踢醒。”
      青鸟跟了进来,彵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墙角,那里曾经大概堆着杂物,现在只有灰尘。彵的视线最终落在松谭的背影上,听着彵描述那些细节,眼神更深沉了些。
      松谭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次是刻意去捕捉记忆中的味道。“还有这味儿……” 彵的眉头皱了起来,“家里以前总有股垃圾味。松粒但凡出过护罩去上工,彵身上带回来的那股子混合味,根本洗不干净。”
      彵转过身,看向青鸟,脸上是一种混合着自嘲和无奈的表情:“老三运气好,能跟着去硫普尔的房间,还能锁门。老大和我就倒霉了。严格来说,我可能更倒霉。老大的净化魔法也只够彵自己用,彵那时候心思都在怎么搞到更多资源上,匀不出精力照顾我。我小时候,冬天生病是常事。”
      青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松谭说完,彵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是因为你的手足……自私?”
      松谭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青鸟会这么问。彵思考了几秒,摇了摇头:“确实自私,不过……原因可能更直接。老大不用魔法照顾我,是因为彵经常吃不饱饭吧。我住学校的时候,至少有统一供暖和餐食,比住在家里其实还好点。”
      “不过看现在这样,” 松谭环顾四周,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解,“他们搬走的时候发财了,有能力把旧东西都扔了。但奇怪的是……” 彵指着角落里几个用褪色床单和透明塑料膜胡乱包裹着、被随意扔在墙角的巨大包裹,“你看,东西确实是被收拾走了,但这些大件,还有这些包着的……他们为什么还要费事收拾、包起来,然后再扔在这里?直接当垃圾烧掉不就行了?”
      松谭用脚尖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个,包裹不轻,里面有棱有角,也有软物,大概是把一部分桌椅板凳也拆了,和衣服一起放进去的。彵沉吟了一下:“不过也是,他们一下子有了资本,搬去更好的地方,确实没必要把这些破烂都带上。收拾一下再扔,也许是……觉得直接扔在屋里不吉利?或者单纯是搬家时顺手裹了一下,想着最后处理,结果忘了?”
      “仪式感吗?总觉得多此一举。”
      两人又在这空荡荡、充满灰尘的屋子里转了一圈。除了那些包裹,确实没剩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墙壁上还有一些模糊的、小时候刻的涂鸦印记,但大部分都被后来的污渍覆盖了。
      最后,他们走出了那栋破旧的自建房。松谭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在周围孤零零的环境衬托下,显得愈发灰败、格格不入。
      青鸟走在彵身侧,沉默了几步,才侧头看向松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你还好吧?这地方……很影响心情。”
      松谭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似乎想把肺里最后一点旧屋的灰尘味都排出去。彵转过头,对上青鸟平静的目光,脸上挤出一个很淡的、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是有点。” 彵老实承认,声音比刚才在屋里时稍微有了点力气,“不过,他们果然是有钱了就立马搬走了,这个我是能猜到的。看到屋子现在这样,虽然有点唏嘘,但也没什么大问题。我真的没事。起码他们要是能过得好,我也不想去打扰。我对他们的感情说不上想念,绝对是讨厌,但是如果他们真出事了,我也会很难过的。看这架势,应该早享福去了。”
      彵顿了顿,目光房车窗户内的显示屏,屏保显示着繁华的街区,有明亮的橱窗和衣着光鲜的人群。
      “走吧,” 松谭说,这次主动迈开了步子,“同学会集合点好像在那个方向,别迟到了。”
      青鸟没再多言,只是沉默地跟在彵身侧半步之后,像一道安静的影子,将交界地带下午昏黄的光线和粗粝的风都隔开了一些。
      石炉酒馆的招牌在几个街区外就能看见,在逐渐浓郁的暮色里散发着廉价的、固执的光晕,是这片灰败背景中为数不多称得上醒目的存在。青鸟在离酒馆门口还有十几米的一个僻静拐角停了车。
      “看导航就是这了。”彵说,目光扫过酒馆门口已经开始聚集的人影,那些身影在模糊的光线里晃动,传来隐约的、带着试探和久别重逢特有声调的笑语。“进去吧。注意安全,我晚上就在门口等你。要是还有安排,记得给我打电话,我还能送你们一程。”
      松谭点点头,推门下车。脚踩在坚实地面上的瞬间,酒馆门口的人声和光线仿佛一下子拉近、放大,变得具体而带有压力。彵整理了一下其实并无褶皱的衣角,朝着那片光晕和声源走去。
      坐下后,松谭发现这些人虽然面熟,但是都认不得谁是谁。读书的日子都过的格外快,好像什么回忆都没留下。彵真的……当时可能光顾着读书了。
      “松谭?!是松谭吧!”一个略显激动的声音穿透略显嘈杂的寒暄,一个穿着崭新衬衫的人挤过人群,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某种……过于灿烂的笑容。
      松谭愣了一下,迅速在记忆库中检索脸,检索失败。
      “不记得我了吗?坐你斜后角,老借你笔记那个!”来人用力拍了拍松谭的胳膊,力道不轻,然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动作和笑容都收敛了些,上下打量着松谭,眼里闪着光,“听说你现在……进了纺织厂?”
      “纺织厂”三个字一出口,周围几个正在交谈的同学似乎也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交谈声微妙地低了下去,目光或明或暗地投了过来。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羡慕,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瞬间拉开的距离感。
      “呃,是?”松谭不习惯成为这种目光的焦点,尤其当这焦点仅仅源于一个身份标签。
      “谁说我们这届没有大人物?”面前的人连连赞叹。
      松谭无意细思这个身份的实际地位,彵已经开始变得想走人了。接下来的寒暄,便笼罩在这种奇怪的讨好氛围里。握手时带着刻意的礼貌,笑容保持着微妙的尺度,交谈的话题也小心翼翼。聚餐安排在酒馆里间用屏风隔出的大桌。菜肴丰盛,是交界地带能拿出的最高规格,但是松谭却食不知味。
      彵看着满桌在协会标准下要进泔水桶的菜肴,尝试了一口,发现除了本味之外,居然还能吃出明显的某种汽油,化纤,甚至塑料的味道。奇怪,自己小时候为什么吃不出来?小孩的味蕾可敏感多了。松谭尽力做着表情管理。可能是协会的饮食早已将彵的感官驯化,眼前这些代表着家乡和旧日的食物,反而成了需要忍耐的陌生刺激。
      “读书的时候啊,光顾着啃书本了,”坐在斜对面的一个同学喝得脸颊微红,大着舌头对旁边人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松谭耳朵,“现在想想,错过了好多好玩的事。是吧,松谭?你那会儿简直就是住在教室里,就差搭个帐篷了,宿舍都不带回的。”
      是自己的室友吗?好像是,应该是吧。
      松谭点了点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嗯,光顾着读书了。”彵重复了今天在心里说了很多遍的这句话。这一次,似乎带上了点别的意味。错过好玩的事?在教堂学校能有什么好玩的事?每一份每一秒都是在上刑,在煎熬,混的好的叫沉迷经文,混的不好的叫混日子,反正没差,无非就是前者脑子更累。
      聚餐就在这种表面热闹、内里疏离、对松谭而言充满感官与心理不适的氛围中进行着。直到杯盘狼藉,直到老板带着伙计,像执行某种既定程序般,开始清理桌面,搬走桌椅。空间被清空,带着显示屏和音箱的设备被推出来,线缆像黑色藤蔓蜿蜒接地时,聚会的气氛仿佛才找到了一个更直接、更无需深入交谈的宣泄口。音乐响起,噪音级别的声响瞬间填满了每个角落,也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尴尬与距离。
      松谭借口嗓子不适,退到角落的零食桌旁。拿了一个零食,不敢送到嘴里。以前,这里只是个卖廉价酒精和填肚热食的地方,现在,它拥有了自己的、独属于此地的“声光系统”,在这片娱乐贫瘠的交界地带,俨然成了一个小小的文明前哨。看来这个酒馆也在进步,这可能就是它能一直开着的原因吧。
      “以前真的光顾着学习了。”松谭又默默重复了一遍,仿佛要说服自己。彵的视线扫过那些兴奋地拿到麦克风,开始寻找歌曲库存的同学,胃里依旧沉甸甸的。
      就在一首撕心裂肺的情歌到达副歌,演唱者闭眼仰头仿佛承受巨大痛苦时,旁边的矮凳被拖动了,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一个人影挨着松谭坐了下来,好像压迫都散去不少。
      “真一口不喝啊,松谭?”来人说,声音不高,带着点笑意,轻易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
      松谭转过头。是那个熟悉的老同学。虽然不算朋友,但是在这个场景遇到彵,总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嗯,不太能喝。”松谭点点头,目光在彵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屏幕。一首歌结束,演唱者在哄笑和掌声中红光满面地下来,下一个人迫不及待地冲上去。
      “理解,理解。”老同学自己开了瓶啤酒,仰头灌了一口,“我们不知道你的工作地点具体是什么地方,听说非内部推荐进不去,老实说,我们都很羡慕你呢。哎,听说你们连日常作息都有标准流程?”
      “什么?很自由啊,没有工作的时候没人管作息的。从哪听的?”
      “嗯……网上论坛里?”
      “什么论坛?”
      “纺织厂秘密组织,但但但是这个是个有点阴谋论胡编乱造的帖子,我看着玩的,哈哈哈。”
      “哎?这么神秘?”
      话题被扯开,松谭和老同学聊的总算不尴尬了。
      ……
      松谭借着又一首歌结束、下一首前奏响起的短暂间隙,侧过身,用啤酒瓶轻轻碰了碰老同学手中的瓶子。“对了,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执事,后来怎么样了?还那么能折腾吗?”
      老同学放下酒瓶,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彵搓了搓手,声音压低了些:“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 彵指了指周围,“这个活动就是我和另一个同学组织的,我是发起人,彵帮我喊话,所以严格来说是我组织的。”
      彵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松谭的反应,然后才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终于谈到正题的认真:“上次不是说到了那个人嘛,上一任执事亲自安排进来的,每次都用章程卡下面人的脖子。我这儿憋着这事儿,一直不痛快。组这个局,一方面当然是老同学聚聚,另一方面……也是想问问你。”
      “问我?”
      “对。我这段时间,算是摸到点门道了。我终于知道彵为什么了。一点是彵本人不专业,不会做,怕下面人干好了显不出彵,或者干脆就是蠢。还有一点,” 彵顿了顿,语气加重,“是想把手下的人逼走,逼去调岗。位置空出来,彵可能就能拉彵想进来的人进来了。”
      “这么严重啊?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还记得我们那届,进经堂执事预备班的录取率吗?”
      松谭在脑子里检索那个尘封已久的数字。那串数字关联着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晚上和近乎绝望的竞争压力。“好像是……四百四左右?四百四十七个?”彵不太确定地报出一个模糊的范围,随即想起更精确的,“选两个人。对,是这个数。四百四十七个,选两个。”
      “我去,你真记着。对,一个是我,拼了命,挤破头考上的。还有一个,就是彵那个亲属。”
      松谭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而且你怀疑……”
      “我怀疑彵亲属没好好考,或者干脆没考。但考没考也不是我能说道的。教会这地方,你还不清楚吗?就是一头压一头。最高的那个?我们松果什么都扔给教会管。这个体系已经从上到下烂透了。至于我怎么看出来的?一开始只是觉得彵蠢,但是现在发现是又蠢又懒还包庇亲戚。那侄子连最基本的经文都不会背,现在就和我共事。我能怎么办?手把手教呗,还得替彵兜着,出了错,板子先打我这个‘老师,前辈’。我甚至只是比我晚两天进来!”
      老同学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疲惫和更深的怒火,“这还不是最恶心的。最恶心的是,后来我留了心,私下打听了。就我们那个不算大的管理区,两年里,被那位执事用各种章程逼走、或者‘建议’调岗的,起码这个数。空出来的位置,最后填进来的,要么是彵的亲戚,要么是彵那个小圈子里的人塞进来的关系户。手法都差不多,先找茬,让你待不下去,你自己提调岗最好,你不提,彵也有的是办法让你‘自愿’走人。”
      松谭感到一丝不对劲,“上面没人管?而且把会做事的人都赶走了,那怎么完成工作?”
      “工作?工作都是上面给的。陪护,整理资料,管理文件,甚至还要自己出力气挖水井。我会造物魔法,干活又快,所以他们不敢开我。这更差了。你看,同样分担工作的人走了,进来一些没用或者混日子的人,剩下的人就要帮彵们干。走一个,活就多一点,走一个,活就多一点。而且彵们确实违规了,但是有能力瞒下来或者干脆不管,我们不仅要做本职工作,还要做别人的工作,还要处理额外工作,还不能对彵们怎么样。而且彵们不敢全踢,就留一两个,导致我现在和正常同事的关系也越来越不好了。谁都担心谁走,又都担心不走。”
      “为什么……不担心不走?”
      “因为一直留着会有同辈压力啊。大家要忙死了,语气自然不好。不能对那些人大小声,你猜猜会对谁大小声?而且你以为执事这位置怎么来的?上一任,就是彵关系很近的旁系亲属。要不是教会有规定,早发展成家族企业了。一层保一层,还说要要多帮衬,多体谅。’体谅?我体谅彵祖宗!”
      老同学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引来附近一两个同学的侧目。彵猛地刹住,抓起酒瓶又灌了一口,平复了一下呼吸。“看见没?这就是体系。”
      原来如此,松果本地教会已经差成这样了。怪不得从自己家到酒馆路上一个住户都没看到,要么楼空了,要么被拆了。
      松谭沉默了,“我……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协会规矩严,跨界处理地方事务,尤其是教会内部的问题,流程极其复杂,几乎不可能直接干预……”
      老同学摆了摆手,示意松谭不用继续说下去。“我知道,我知道。我找你,不全是为了这个,还没蠢到以为你能一个报告就把那执事掀了。嗯……是有另一件事。大概……五六年前吧,松果,唔,就是咱们这一片,突然冒出一家富豪。这事,你肯定有印象,对吧?”
      老同学观察着松谭的表情,“嗯,对,就是……你们家。”
      松谭的脊背瞬间绷直了。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所有的感官仿佛从刚才那潭弥漫着无力感的泥沼中被猛地提了出来,重新变得尖锐。
      看到松谭的反应,老同学似乎确认了什么:“我本来以为,你们家发达了,肯定带着你一起搬走了。结果,前阵子不是又在网上加上你了吗?你没跟他们一起走。某种意义上,真的挺好的。”
      “挺好?”松谭皱起眉,完全无法理解这个词在此刻的语境中意味着什么,“什么挺好?”
      老同学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酒瓶,却没喝,只是用它冰着掌心。“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有点沉重。是关于富豪的,当然,你现在有新监护,有新家,过得看起来也不错。所以,你可以选择不听。真的,我不建议你听。但是……我觉得,你有权知道。”
      空气仿佛凝固了。背景音乐、远处的笑闹、甚至时间本身,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松谭只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一种缓慢滋生的、冰冷的不安。彵看着老同学眼中那份真实的纠结和凝重,喉结滚动了一下。
      “说吧。我要听。”
      “你确定?”老同学再次确认,手指紧紧攥着酒瓶。
      “对。”
      “好。那我告诉你。但你要知道,这些信息,不是道听途说,是我因为被当成牲口使唤的时候才有幸接触整理到的。大约六年前,记录显示,你们家名下突然注入了一大笔资金,来自纺织厂的私人委托报酬,不算违法。然后,就像所有突然暴富的家庭会做的那样,彵们开始计划搬迁,看房子,看车,在德茉里的线上置业平台有频繁的浏览和咨询记录。”
      松谭安静地听着,这符合彵的认知。有钱了,离开这个破地方,天经地义。
      “但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记录显示,资金注入后,彵们并没有立刻搬走。相反,彵们在原来的住处,又待了整整两年。”
      嗯?
      彵了解自己原监护,尤其是松粒。而且,老家那地方……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吗?逼仄,破旧,不舒适,充满了并不愉快的回忆。彵们为什么要留下?
      “资料上没有写彵们留下来的具体原因。没有新的投资记录,没有大的修缮申请,就像……就像只是单纯地在那里又生活了两年。我也觉得奇怪,有钱了,不马上搬去好地方,还在等什么?”
      松谭感到那种冰冷的不安在扩大,像墨滴入水,缓缓晕染。
      “两年后,记录显示,彵们似乎终于决定要走了。线上记录很清晰:彵们在德茉里全款预定了一套顶楼的品层,附带精装修,一家繁华地段的店铺商位和一辆新款的大型代步车。一切看起来都准备就绪,只等交接。”
      然后,老同学停了下来。这次停顿比任何一次都长,都沉重。彵抬起眼,看向松谭,那目光里充满了不忍和一种近乎“抱歉我要说出来”的痛苦。“就在这个时候……出事了。”
      “怎么了?”
      老同学咽了口唾沫,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被抢了。不,不光是抢劫……现场记录和后续报告的描述,更像是……有针对性的、蓄谋已久的恶性入室抢劫。”
      老同学迅速瞥了一眼松谭瞬间惨白的脸,加快了语速:“你的辅监硫普尔,还有当时在家的两个孩子,活了下来。但是主监护松粒……彵本身身体就不算好,根据现场还原和医疗记录,在抵抗和混乱中受了致命伤,去世了。”
      “那场变故之后,线上那些订单全部被紧急取消了。活下来的三人,把能动的资金全部集中转移到了劫匪账户下。也正是因为这笔数额不小的资金异常流动和命案本身,这个案子才在教会片区和治安所那边挂了号,留下了记录。”
      “事情还没完,嗯,松谭还好吗?”
      “你继续。”松谭盯着彵,某种超越悲伤的冰冷的东西,在彵眼底积聚,“后续呢?活下来的人……硫普尔,和……我的手足,彵们怎么了?”
      “劫匪不是一个人,是团伙。作案后,彵们把剩下的三个受害者带走了。因为有了那笔钱,那伙人似乎有了点底气,开始和教会,不,是和整个交界地带松果片区的基层管理方,发生了冲突。彵们盘踞的地点在护罩外,环境极端恶劣,辐射残留、地质灾害频发,正常没人会去。彵们偷接、盗用教会维护的公共护罩能量,用来维持那个据点最基本的生存环境。这本来应该是一拍两散、立刻解决的事情。偷用护罩资源,事实清楚,地点明确,派一队治安队,很快就能拔掉。”
      “但是?”松谭已经猜到了,心在不断下坠。
      “但是,还是教会那套!”老同学的声音里重新染上愤懑,但这次是针对更具体的事情,“片区执事那边觉得,反正偷用的量‘不大’,‘没造成实际重大损失’,‘管理成本太高’,拖着不管。不是直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有些人就睁只眼闭只眼。报告打上去,层层拖延,互相推卸责任!”
      老同学的拳头捏紧了:“就这么拖着!那伙人的气焰越来越嚣张,据说后来又抢劫了附近另外几户有点家底、但同样没什么背景的居民,还是陆陆续续干的,不是一次性。那片区域本来就人烟稀少,这么一来,更没人敢住了,彻底成了法外之地。”
      “那……总得解决吧?”松谭感到一种荒诞,家人遭遇如此惨祸,后续竟然演变成了一场滑稽而悲哀的扯皮?
      “是啊,总得解决。”老同学苦笑,“在我终于挤进经堂,开始接触这些陈年旧档的时候,这个案子……已经结了。”
      “怎么结的?”松谭追问,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升到顶点。
      老同学看着松谭,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案子破了,犯人伏法了。是那伙恶霸,自己搬走了。离开松果片区了。所以,按照这里的惯例和那些官老爷们的逻辑,‘事主已离境,不在我辖区管辖范围内’,案子,就‘结’了。”
      松谭呆住了。搬走了?所以……硫普尔,还有彵的两个手足,就这么被绑架着,跟着那伙匪徒,消失了?而教会,这个名义上维护秩序的地方,就用一句“搬走了”来结案?
      “所以说……”老同学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你的辅监护,和另外两个孩子,按照最后的记录,应该……一直属于被绑架状态,失踪。在那之前,所有非核心的卷宗记录摘要上,关于你家的案子,写的都是四名遇害者。我后来才慢慢从零碎资料里拼出不一样的版本。我感觉,最初记录案子的那个人,恐怕也是听了个大概,就想当然地记。但更多的细节,内部有没有人追查,那伙人到底去了哪里,以我的级别和能接触到的信息……根本查不到,也不敢深查。”
      “一方面,我觉得不能瞒着你。你有权知道真相,哪怕它这么……这么恶心。另一方面,纺织厂那么权威,也许你,或者你能接触到的人,会有办法查到点什么?对不起,用这种方式,告诉你这些。”
      老同学说完,不敢再看松谭的眼睛。
      长久的、死寂的沉默。角落里昏暗的光线,将松谭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仿佛随时会断裂。
      “你的事,”松谭开口,“如果我这边,有渠道,有资源,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尽力。关于执事,还有你刚才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谢谢你。”
      松谭起身,径直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印着俗气霓虹灯图案的酒馆大门。
      外面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在松谭滚烫的脸上,却激不起一丝清醒。远远地,彵看到了那辆房车,静静蛰伏在僻静拐角的阴影里,像一头沉默的守护兽。青鸟像是提前知道松谭会是这个点过来,反应的很快,立马推门下车。
      松谭走到车前,抬起头,看着青鸟。月光和远处酒馆招牌的余光,勾勒出青鸟深邃而立体的轮廓,那双总是平静甚至有些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松谭苍白失魂的脸。青鸟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将浑身冰凉的松谭拥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而坚实。松谭僵硬的身体先是微微一震,随即,仿佛一直强撑着、禁锢着某道闸门的力量骤然消失。彵的脸埋在青鸟带着淡淡烟草和干净衣物气息的肩窝,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破碎的呜咽,彵紧紧抓着青鸟背后的衣料,指节泛白,哭得无声而剧烈。
      青鸟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下一下,沉稳地、有节奏地轻拍着彵的背。
      过了许久,松谭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青鸟半扶着松谭,将彵安置在副驾上,系好安全带。
      “能说话吗?”青鸟的声音很轻。
      松谭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一些。
      青鸟不再追问。彵启动了车辆,却将驾驶模式调成了自动驾驶,设定了返回加仑分部外围临时驻点的路线。然后,彵解开自己这边的安全带,侧过身,再次将松谭拥住,让彵靠在自己怀里更舒服的位置。
      “歇会儿。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不想说,就不说。”
      车辆平稳地滑入夜色,将石炉酒馆那片孤零零的光晕和其中承载的一切沉重往事,远远抛在身后。路程很长,夜很深。直到后半夜,车窗外的景色逐渐从荒芜的交界地带过渡到有零星光点、规划相对整齐的过渡区,松谭才终于积蓄起一点力气,断断续续地将今晚听到的一切倾诉出来。
      “没事了。”青鸟终于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温和,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松谭,听我说。没事了。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住了。我现在就联系阮,加速程序。这种涉及秩序上的大问题有充分的介入理由。我能保证,最迟明天中午,初步调查的授权就能批下来。”
      松谭呆呆地看着彵,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明天”这个时间词刺痛了——这么多年,真相被掩埋在尘埃和官僚的推诿下,而青鸟说,明天?
      “可是……章程……”
      “章程能搞定。”青鸟打断彵,拇指轻轻摩挲着松谭湿漉漉的脸颊,“看把我的小羊委屈成什么样子了。”
      松谭忽略了这个称呼,把头别了过去。
      “明天早上等你醒了,精神好一点,我们再来谈。到时候,要查,还是不查,查到什么地步,后续怎么处理……都听你的。你随便选,好不好?但今晚,现在,你需要休息。把这一切,暂时交给我,行吗?”
      彵的声音像有一种魔力,将混乱、恐慌和巨大的悲伤,暂时包裹、隔离。那种“事情马上就能被解决”、“有人能稳稳接住一切”的强大安全感,对于此刻濒临崩溃的松谭来说,是唯一的浮木和解药。彵知道松谭吃这一套,知道彵需要这种明确而有力的承诺来对抗弥漫的无力感。
      松谭望着青鸟深不见底、却此刻只盛满自己倒影的眼眸,良久,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滑落一串,但不再是最初那种崩溃的洪流,而是带着疲惫和一丝……微弱的、连彵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松谭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青鸟的颈窝,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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