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两滴泪
仲春之 ...
-
仲春之初,天空放晴,山花开得烂漫,暖风一吹,空气都沾染了春意,裹挟着花香,走遍宁月书院的每一个角落。橘黄色的猫儿懒洋洋地躺在窗台上,毛发柔顺,像是喝醉了花蜜。
天气转暖后,祝念便要去书院了。因为知道两个孩子喜闹不喜静,明景帝和宣皇后便没有给他们请太傅,而是把他们送到了宁月书院,与京中的公子小姐一同上学。
“阿宴,你在看什么?”祝念绕到纪望归身后,拍了拍他的肩。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幅女子的画像,画中的女子手持书卷,倚窗而立,这便是宁月书院的第一任山长:谢宁月。
见纪望归十分好奇,祝念便给他介绍起来:“这是宁月山长,也是书院的创始人,写了很多好文章,还在战乱时收留了许多孤儿,怎么样,厉害吧。”
纪望归痴痴地盯着画卷,不自觉地笑出了声:“嗯,厉害。”
祝念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那发自内心的笑容,温柔到极点的语气,无不彰显着他现在有多愉快。
“不过二十年前宁月山长便离开了,后面也只回来过一次,现在想了解她,都只能去藏书阁看她的手记。”祝念有些失望地补充道。
纪望归的眼底闪过一瞬黯淡,他们只停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换上院服后,众人便来到了学堂。
学堂两两一桌,祝元十分不满地抱怨:“皇姐,为什么要让他和我座一块,要是被人知道我旁边是个护卫,脸都丢完了,就应该让你那个婢女过去和他坐。”
此时,纪望归只是淡漠看他一眼,自顾自地在位置上坐了下来,又好奇地盯着祝念,似是在期待她的反应。
祝念手中的书卷敲在了祝元头上,疼得他“诶呦”一声。
“说了多少遍,阿宴和清离都是我们的朋友。”祝念按着祝元脑袋,把他压了下来,放低声音道,“而且我找大师算过,他们二人天赋异禀,根骨极佳,日后定能成为你我二人的左膀右臂。”
“我不信。”祝元从她臂弯下钻出来,还撞了一下她的下巴。
“嘶。”祝念捂着下巴,气冲冲地对纪望归说:“阿宴,你帮我看好他,要是今日敢逃课睡觉、讲话、发呆,就给我揍他。”
干了坏事准备逃跑的祝元被纪望归一把拽住,纪望归压着他的肩胛骨,还真把他按了下来。
纪望归看向祝念,微笑道:“阿宴领命。”
“疼疼疼……”祝元表情扭曲,捂住肩膀,嚷嚷着:“轻点儿,轻点儿。”
“好了好了,放开他吧。”
纪望归颔首,放开了他。祝元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揉着酸痛的肩说:“你看上去瘦不拉几的,怎么力气这么大?”
纪望归转向祝元,露出一个标准的“纪式微笑”:“是殿下太弱了。”
“放屁!”祝元跳起来,单脚踩在书案上:“我以后可是要征战沙场、叱咤风云,左手北夷狗,右手大宋贼……唔唔……皇姐你干嘛。”
祝念恨铁不成钢地捂住祝元的嘴,把他的头夹在胳膊下,咬牙切齿地小声骂道:“贼你个头,你个脆皮,再乱说话,把你皮拧下来。”
祝元阿,这里一个是大宋摄政王世子,一个是大宋丞相之女,敢说这话,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是吧。
“扑哧。”一向高冷的赵清离笑出声来,周围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都在伸长脖子看热闹。
祝念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坐回位置上,拿出书,假装看了起来。
“公主,书拿反了。”赵清离戳戳她的手臂,小声提醒。
啊啊啊,丢死人了!
少女把头埋到书里,两个小辫也垂了下来,发上的金蝴蝶却在闪闪发光。
光斑调皮地落在纪望归眼前的书页上,于是,少年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三殿下,三殿下?”夫子站在呼呼大睡的祝元身边,无奈又小声地唤道。
“我……我没睡。”祝元咂巴一下嘴,把头转到另一边,又闭上了眼。
“唉。”夫子叹口气,正欲离开,就见祝元一下抬起头来,眼睛睁得老大,表情看上去还有些痛苦。
纪望归的手指捏在祝元后颈,把他提了起来,没给祝元开口大骂的机会,纪望归率先开口:“公主说殿下若是敢睡觉,就让我揍你,但是我没有。”
他说得一本正经,祝元却气得牙痒痒:“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纪望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摇头道:“我是公主的人,殿下还是谢公主吧。”
“砰。”
二人齐齐转头看去。
正在打瞌睡的祝念头已经重重撞到了桌上,她被疼醒后,眼神都有些许茫然。
摸摸额头,嘶,好疼。
“哈哈哈,皇姐,你怎么也睡着了。”祝元在一旁幸灾乐祸。
祝念清醒后就见大家都在看自己,还有人在偷偷地笑,顿时感觉生活无望,刚才那一撞怎么没给她撞晕呢!
祝念是理科生,本来就不擅文辞,加上文言晦涩难懂,她更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赵清离学得很专注,她也不好意思拉着人家讲话,只好“闭目养神”。
唉,怎么穿越了还要上学啊!
恰在这时,放学铃响了,学子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却有一个人直奔祝念而来。
方才人多,大家都面对着夫子,祝念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人,现在定睛一看,他竟是在梦境碎片中对纪望归拳打脚踢的“花孔雀”。
“阿宴,我们走。”祝念瞪了“花孔雀”一眼,抓着纪望归袖子就要离开。
“公主请留步。”“花孔雀”在后面喊道。
祝念没理会,反而加快了步子。纪望归任由她牵着,却用余光瞟了后面的人一眼,随后转头冲他温和地笑了笑。
如果没有这个人,公主是不会来牵他的。
“公主,公主,我给你抓了蛐蛐儿,你别再生我的气了。”
“花孔雀”跑上前,挡住了二人的去路,又献宝似地掏出怀中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只又肥又大的蛐蛐儿。
“拿远点。”祝念嫌恶地说道。
“花孔雀”盖上盒盖,执意要把蛐蛐儿拿给祝念:“公主,之前的事是我不对,这东西是我花了三个月才寻来的,你收下,我们就重归于好。”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做错事的人是祝念。看他的样子,恐怕和清宁的关系极好,所以才会这么有恃无恐。
“我不喜欢蛐蛐儿,也不想和你重归于好。”祝念后退半步,“花孔雀”松了手,木盒摔落在地上,“咚哐”一声,盒盖打开,里面的蛐蛐蹦了出来,眨眼间就逃走了。
祝念幸灾乐祸地看着“花孔雀”,嘴角止不住地扬起。这人看上去愤怒极了,却又碍于祝念的身份,敢怒不敢言。于是,他便把目光投向了纪望归,不屑地上下打量:“公主倒也不必为了气我,将自己委身于一个下人。”
说完,“花孔雀”一甩袖子,转身欲走,就撞上了脸色阴沉、手里还抱着根棍子的祝元。
祝元比他高出不少,又因从小习武,身体结实,看上去就更能唬人了。
祝元手中的棍子一下一下,有规律地点在地上,棍子下,那逃跑的蛐蛐儿不知怎的又被他掀了回来,现在在棍下痛苦地挣扎。
“花孔雀”害怕地向后小步挪动,就被祝元一下提起了衣领:“江随,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让你像这个蛐蛐一样,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江随当然信,眼前之人,是大魏的皇子,他只用说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他甚至江氏一族的生死存亡。
先前清宁虽与他置气,但他知道清宁其实是对他心生爱慕的,加之陛下与皇后明事理,自己兄长又是大皇子的人,他自是不会怕这每日只知玩乐的祝元。
可今日情况不同,家中旁支的人犯了错,正是需要打点的时候,他火急火燎地跑来找祝念,求情的话都还没说就惹得她厌弃,江家以后的日子,恐怕就要像那蛐蛐儿一样任人碾压。
“哑巴了?说话!”
江随被这吼声拉回思绪,只好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认错。
“哼,这还差不多。”祝元松开了揪着他衣领的手,“再有下次,我真让你变成哑巴。”
“阿元,你不是先走了吗,怎么又折回来了?”祝念好奇问道。
祝元闻言,则是一脸疑惑:“不是皇姐你让我来的吗?”他指向外面的廊道,挠起下巴:“我才走到那儿,就有个石子打中了我的腿,我正想骂人呢,回头就见你被江随纠缠。不得不说,皇姐这招可真聪明。”
祝念愣了一下,以她的力气和准头,定然是不能打中祝元的,那便只能是一直默默无言、表现得极为乖巧的纪望归了。
纪望归垂着眸,不知在看哪里,唇角勾起一个小弧度,有些出神,看上去并没有好好听姐弟二人的谈话。
“阿宴,别发呆了,我们走吧。”祝念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纪望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瞬兴奋,很快又被压了下去,轻声回应了祝念一个“嗯”。
夜里,祝念摸黑偷跑进了偏殿,她想要同纪望归道谢。
夜风寒凉,呼啸着穿过庭中竹木,厚厚的云层挡住了月光。池子里,偶尔有鱼跃起,击打水面,声音清脆,可在这幽黑的环境中,却显得诡谲。
在皇宫里,没有灯会熄灭,可这里是纪望归的院子,有的,只是无尽的黑暗。
祝念知道纪望归与别人不同,但并不会强迫他去做那些看上去“正常”的事,可是现在,身处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祝念还是有些害怕。
祝念轻手轻脚地摸索着,叩响了房门:“阿宴,你休息了吗?”
等了许久,没人回应,后面的草丛中却传来动静。
祝念不敢回头,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在这种情况下,吞咽唾沫都变得异常的艰难。她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公主,你是在找我吗?”少年清幽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啊!不要过来!”
祝念吓得惊叫一声,恐惧之下,两滴泪夺眶而出。待看清来人的脸后,她长长地松一口气,心跳也逐渐回归平静。
“公主为什么哭?”
纪望归视力极好,将祝念的所有神情都一览无余,可是,她为什么会哭呢?明明她来时还是很开心的,怎么会突然哭呢?
纪望归从外面回来便瞧见祝念往他院子里走,他一路跟着祝念,看她从欢喜到恐惧,觉得很有意思,竟然有人的情绪可以变得如此之快。眼见祝念叩响自己的房门,纪望归只好在树后换下皇城军的衣服,这衣服上沾了烟酒气,公主应该不会喜欢。
“公主不开心吗?”纪望归又问。
祝念别过头抹眼泪:“我只是有点儿害怕,你这里太黑了。”
纪望归似懂非懂地点头,因为害怕所以落泪,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自从娘亲抛下他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再流过眼泪。
祝念被这么一吓,也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借着外面的一丝光亮,匆忙跑走。
纪望归看着她离去的身影,驻足良久。这是他第一次后悔没有点灯,就算他视力好,可他却想借助光亮,将祝念的那两滴泪看得清楚一些,再清楚一些。
“日后还是为她留一盏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