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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机藏影 石清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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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清月的那句“你可以叫我清月”,像一粒温软的火种,在顾望舒心底燃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清晨,石清月坐在庭院中喝早茶,微风轻轻吹动少女发丝。顾望舒眸光温柔,内心情难自禁,语气似月光拂过琴弦般轻声唤道:
“清月。”
石清月耳尖微烫,心底酥酥痒痒的感觉传遍全身,显然还没适应,却也没有回避,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一层窗纸捅破,两人之间的氛围,早已悄然变了滋味。
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镇北大将军,他也不再是谨守分寸的亲卫。他们是彼此放在心尖上的人,只是尚未宣之于口。
可这份温柔之下,石清月心底的疑虑,经过一夜的沉淀,愈发浓郁。
皇权朝堂动荡,形势愈发严峻,可总有一股无形力量暗中护着石家,次次都替将军府扫清障碍。
天下间,哪有这般怪事?
还有一个除了跟在她身边的时间,其余行踪她一概不知的顾望舒——他的眼界和沉稳,根本不像一个山野云游少年。
两人关系已不同往日,她决定亲自去一趟天机阁,一探究竟。
这日午后,石清月换上一身素色常服,褪去将军锋芒,多了几分温婉。她看向身侧的顾望舒,语气平静:“你有事吗?陪我去一趟西街,天机阁。”
顾望舒眸底微闪,随即面露浅笑,从容应下:“好。”
他半点慌乱都没有,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决定。
石清月看着他坦荡的模样,心中疑虑更甚,却也多了一丝莫名的安心。
她总觉得,无论天机阁给的结果是什么,至少他绝对不会伤害她。
去往天机阁的路上,顾望舒走在石清月身侧,步伐轻缓,阳光落在他侧脸,干净柔和,只是眼中星芒已然不在。
脑海中,师傅云中子推演石清月命格的画面浮现——现在轮到自己为她推演了吗?师尊,我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心底深处的旧伤翻涌。
云雾缭绕,寻常人难以踏足的雾隐山顶,冰寒彻骨的问天台上,云中子衣袂飘飘,面部神色不再是一片温和,而是极为罕见的肃穆。
“顾辰,你乃雾隐一脉传人,本应安心修行,不问世事。如今你即已决定入世,可还记得师傅告诉你的雾隐宗规?”
十八岁少年跪在寒冰之上,脊背挺直,目光泛红,却坚定如铁:“弟子知。”
“雾隐一脉世代单传,汇聚天下技艺所长。”
“雾隐一脉弟子下山,并无宗规限制。或天下将倾,救万民于水火;或雾隐子弟道心动摇,自发下山……”
“前者,为外因,亦为雾隐一脉宗旨,乃天下苍生之福泽。后者……为雾隐子弟内因,雾隐一脉不阻拦,亦不帮衬……”
“然……该弟子,不得再以雾隐子弟自居,亦不能亲涉人间皇权,更不能扰乱苍生,违心者,修为尽废,天地谴散……”
少年顾辰垂眸,眼角含泪,声音轻颤却决绝:
“弟子顾辰,愿受一切责罚,背负一切因果,只求师尊,允我下山,护她一世安稳。”
云中子闻言,长叹一声,眸中满是痛惜:
“你……唉,罢了。雾隐一脉,不留逆命之人。”
“从此,你不再是雾隐山弟子,只做人间一过客。你既选了她,便一生不得回头。你走吧……”
话音落下那一瞬,顾望舒只觉冰锥穿心,痛得几乎魂飞魄散。
他失去了师门、失去了最疼爱他的师傅、失去了身份、失去了归途……
可他并不后悔。只因九岁那年,在雾隐山修行的小小少年,遇到了人生中第一个、连小小的他都感到心疼,莫名想要保护的人——清月姐姐……
只要能护着石清月,能守着她安稳、能陪在她身边,他什么都愿意……
“望舒?”
石清月的声音,轻轻拉回他的思绪。
顾望舒猛地回神,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唇角扬起温和的笑:“怎么了?”
石清月看着他微微异常的脸色,心头微紧:“你不舒服?”
“没有。”他轻声道,“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不好的事?”她脱口而出。
顾望舒一怔,随即轻轻点头,又轻轻摇头:
“还好。”
石清月没有追问,只是默默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她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可她能感受到,刚才那一瞬间,顾望舒的眼神,和以往都不一样,让她莫名有些哀伤。
天机阁到了。
门庭清雅,无喧嚣、无牌匾张扬,只一股淡淡的松烟香气,沁人心脾。
小厮见石清月到来,神色恭敬,早已备好引路之礼,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顾望舒陪在石清月身侧,一步不离。
踏入内堂,一道素色身影端坐屏风之后,身形清瘦、气息淡然,声音中正平和,正是外界传闻的天机阁主。
石清月拱手行礼:“久闻阁主大名,镇国将军石清月,今日特来拜访。”
“将军不必多礼。”屏风后声音传来,语气平缓,
“将军今日前来,无非三问——
一问到底何方势力在护石家;
二问阁中推演之术从何而来;
三问……你身边这位少年,与我阁是否有关系。”
石清月心头一震。
果然,一语道破她所有心思。
她沉声道:“还请阁主解惑。”
屏风之后,人影缓缓开口:
“石家世代忠良,护天下苍生,天机阁不涉政、不站队,只护人间正气,此乃第一因。
推演之道,顺天而行,观微知著,非玄非神,此乃第二因。
至于顾小公子……”
人影微顿,语气平和:
“他曾因缘入山问道,与我有一面之缘,受我所托,在京中为我传信,仅此而已。
他并非阁中之人,亦不知阁中秘事,将军不必疑虑。”
回答完美,滴水不漏。
顾望舒站在一旁,垂眸静立,神色坦荡,半点异样都没有。
石清月看着屏风后的身影,又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少年,心中疑虑虽未全消,却也找不到半分破绽。
她轻声道:“多谢阁主解惑。”
“将军客气。”人影继续道,
“我再赠将军一句——
风雨将歇,星月同归,花信之年红鸾动,阖家圆满自天来。”
花信之年,
红鸾动。
阖家圆满自天来……
每一句,都精准戳在她心上。
石清月瞳孔微缩,心神微震,躬身一礼:“谨记阁主之言。”
离开天机阁,走在回府的路上。
石清月沉默许久,忽然轻声问:
“你真的……只是与阁主有一面之缘?”
顾望舒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目光清澈而认真。
他没有说谎,也没有全盘坦白,只轻轻道:
“我曾在山上,受过一位先生指点。
他教我武艺、教我辨势……”
这句话,点到为止。
师尊是真,师门是真,被逐是真,护她是真。
只是他没说,他失去了什么。
石清月看着他清澈的眼底,心头一软,不再追问。
她轻轻点头:“我信你。”
一句“我信你”,胜过千言万语。
顾望舒心口一暖,所有被逐出师门的痛、所有独自扛下的苦、所有深夜布局的累,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一切真的值得。只有自己的身份,还不能说……
两人刚回将军府,宫中消息便已传来——
今日朝会,四皇子高泽玉以江山大势、众生安稳、民心所归,当众力保石家。言辞恳切,句句赤诚!
满朝震动。
皇帝高衍沉默良久,最终未发一言。
石清月握着传报的纸条,指尖微颤。
天机阁阁主的话,应验了。
她抬头,看向眼前的少年。
阳光落在他身上,温暖干净。
她忽然走上前,轻轻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顾望舒浑身一僵。
“望舒,”她声音轻而软,带着一丝哽咽,
“谢谢你。”
“谢谢你陪着我,一起守护着石家。”
顾望舒反手,轻轻回握,掌心温热,力道安稳。
他没有多说,只轻声道:
“我说过,将军府的风雨,会有人来挡。”
石清月眼眶微热,轻轻点头。
雾隐山小竹屋庭院,云中子双眸睁开,微光流转:
“那女娃的生死局,破了……阿辰,真是个痴儿啊……”
庭前花开,风暖日长。
天机藏影,旧殇难语。
可只要身边有彼此,便再无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