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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实验日志-43    1 ...


  •   11:06:19 22/?7/22靈█?%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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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的时间在平静中流过。他们并未刻意准备什么,毕竟距离计划中的正式出行还有十天之久。日常的节奏似乎放缓了,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平缓沙滩。

      这天夜晚,月色不算明朗,星光稀疏,正适合观察某些畏光或发光生物。奥利弗提议进行一次短途的夜间出海——他想亲眼看看,别墅附近那片岩礁区附着的特殊海葵,在夜晚是否会展现出与白日不同的荧光或行为。他并非冒险家,深知夜间独自下水的危险,因此只打算在船上用强光手电和水中摄像机进行观测。

      至于维斯康蒂,则像接到了某种无声的召唤,很自然地表示会一同前往,并且准备下水“漫游”。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回归本源般的轻松与理所应当。

      晚餐的气氛异常轻松愉快。机器人管家准备了香气扑鼻的烤羊肉配黑胡椒酱汁,以及口感恰到好处的番茄肉酱意面。奥利弗惊喜地发现,浓郁的黑胡椒辛辣与羊肉的丰腴油脂结合得如此完美,极其符合他的口味,忍不住多吃了不少。维斯康蒂用餐的姿态依旧优雅,但进食的速度和量也表明他对这道菜颇为中意。

      塞拉斯也难得地出现在餐桌旁,安静地吃完了他那份意面。自从集中处理完那些外部“订单”数据后,他的作息竟然规律了不少,脸上那种因长期熬夜和过度专注而产生的尖锐疲惫感也略有缓和。他没对夜间出海计划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吃完后便起身,简单说了句“我休息了”,便离开了餐厅,将夜晚的空间完全留给了另外两人。

      “下次或许可以再试试别的黑椒风味?”奥利弗意犹未尽地提议,一边看着管家将额外准备的零食——坚果、能量棒和切好的水果——仔细装入防水保温盒,方便他们在船上享用。

      “可以。”维斯康蒂擦了下嘴角,浅金色的眼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我也很喜欢。”

      没有塞拉斯那种无处不在的科研审视或犀利吐槽,这顿晚餐吃得格外舒心。奥利弗甚至能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单纯的伙伴间准备进行一场有趣探险的兴奋感,正在血管里轻轻跃动。

      晚餐后稍作休息,他们便带着装备来到了码头。那艘熟悉的红色小艇静静地泊在月光微洒的水面上,随着轻柔的波浪微微起伏。海风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更清晰的咸腥气味吹来,远处海面一片深邃的墨蓝,与点缀着几颗星的深紫色天空融为一体。

      奥利弗检查着相机、水质快速检测仪(虽然他已经做过详细分析,但现场再确认一下总是好的)、强光手电和样本瓶,心中充满了期待。他相信,在这样洁净无污染、营养结构独特的水域,那些依赖共生藻类或自身发光蛋白的海葵,一定会呈现出令人惊叹的景象。

      维斯康蒂则只穿着简单的吊带裙,站在船舷边,望着黑沉沉的海面,神情是一种近乎放空的平静,仿佛在聆听只有他能听见的、来自深海的低语。

      小艇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划破夜晚海面的寂静,缓缓驶离码头,朝着那片隐藏着发光秘密的岩礁区驶去。

      别墅的灯光在身后渐渐缩小,最终融入海岸线的轮廓之中。前方,是无垠的、等待被一点微光照亮的黑暗,和一场已知与未知交织的、宁静的夜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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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艇尚未驶离码头太远,四周便被一种静谧的昏暗笼罩。月光吝啬,只在水面铺开一层模糊的银晕。然而,就在这片深色的绸缎上,忽然绽开了星星点点的、极其微弱的蓝色光斑,如同被揉碎撒落的星辰。

      是船桨划破水面时激起的涟漪,扰动了水下的生灵。随着桨叶的每一次拨动,被触碰到的水域便会泛起一阵更明显、更亮眼的蓝色荧光,如同有看不见的画笔在墨色海面上描绘出发光的波纹。

      维斯康蒂显然被这景象吸引了。他好奇地俯下身,将手伸进微凉的海水里,轻轻拨动。指尖所过之处,那幽蓝的光芒便如影随形地亮起,缠绕上他的手指,又随着水波的扩散而渐渐消散,美得如同魔法。

      “真漂亮。”他低声说,浅金色的眼眸映着那转瞬即逝的蓝光,里面闪烁着孩子般纯粹的惊奇。

      奥利弗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近乎天真的欣喜,不由得笑了,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尽量减小划桨的频率和幅度,不想过度刺激这些敏感的生灵。“这其实是一种浮游的夜光藻,”他轻声解释道,声音在寂静的海面上格外清晰,“很多热带或亚热带海域在合适的条件下都会出现。外面的人给这种现象起了不少浪漫的名字,比如‘蓝眼泪’,或者更古老一点的,‘海火’。”

      “海火……”维斯康蒂重复着这个词,目光仍追随着掌心下荡漾开的蓝色光晕,“还真是形象的名字。冰冷的海水,却会燃起这样转瞬即逝的‘火焰’。”

      两人的氛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没有实验室的压迫感,没有秘密带来的沉重,只有一叶扁舟,一片星海,和共同面对自然奇观时的单纯愉悦。

      “今天主要想看的是海葵和珊瑚,对吧?”维斯康蒂收回手,水珠沿着他修长的手指滴落,带下最后几点蓝光。

      “对。”奥利弗点头,小心地操控着小艇,朝着记忆中的那片岩礁区缓缓前进,“我之前就注意到,这片区域的珊瑚和海葵,在夜晚似乎有生物发光的迹象,而且规模不小。但这从理论上讲……不太寻常。”

      维斯康蒂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平静地反问:“我还以为‘眼见为实’是科学的起点?”

      奥利弗被他这朴素的真理噎了一下,失笑道:“话是这么说。在特定波长的灯光(比如紫光灯或蓝光灯)照射下,很多珊瑚和海葵会因为体内某些蛋白质或色素的荧光效应,反射出蓝、紫、橙、红等颜色的光,这很正常。但自发光,尤其是这种规模的、可见的冷光,就是另一回事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研究员特有的执拗,“我一度怀疑是不是水体有什么特殊的、能诱发变异的成分,比如某些微量重金属或异常微生物。但之前做的全面水质分析,结果干净得简直不像话,没有已知的污染物或异常指标。”

      听到这话,维斯康蒂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他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语气说:

      “当然。我有很努力地在维护这片海域。”

      这句话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在说“我每天都有浇水”一样简单。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奥利弗心头微微一震——这不仅仅是不污染,这是某种更积极、更深入的“维护”乃至“塑造”。

      他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释然和一丝调侃:“以至于……它现在都呈现出一种‘不科学’的现象了?”

      维斯康蒂似乎没听出调侃,或者并不在意,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

      有说有笑间,小艇已经悄然滑入了目标海域的上方。奥利弗关掉了船上的小照明灯,让眼睛适应极致的黑暗。过了一会儿,奇迹般的景象便浮现出来——

      透过清澈无比的海水,可以隐约看到下方珊瑚礁的轮廓。而在这片轮廓之中,散布着许多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光源。它们并非整齐划一,有的呈现淡淡的蓝绿色,有的偏紫,有的甚至带着一点暖调的橙红和玫红,星星点点,朦朦胧胧,仿佛海底沉睡的星河,又像深埋于地下的、会呼吸的宝石矿脉。

      这景象如此清晰,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座私人岛屿近乎为零的光污染。远离尘世灯火,连别墅窗口透出的光线都极其微弱收敛,这才让这些海洋生物自身散发出的、或许本就极其微弱的□□,得以被人类的眼睛捕捉。

      “真美……”奥利弗喃喃道,几乎忘了呼吸。

      就在这时,维斯康蒂从随身带的小防水包里,拿出了一只轻便的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珍珠白的异形采集器——正是之前奥利弗用于采集微生物或微小组织样本的工具。

      奥利弗愣了一下:“你怎么把这个带来了?”

      维斯康蒂将盒子递到他面前,神色坦然:“我觉得,观察之后,你可能会想采样。”

      奥利弗看着他平静的、映着海底微光的眼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又觉得有点好笑。他接过盒子,笑着摇了摇头:“你倒是了解我。”他确实有点这个想法,但现在,他更想沉浸在这片难得一见的、宁静的发光奇观里,多看一会儿。

      “那就……再稍微观察一下。”他轻声说,将采样盒小心放在脚边,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沉睡在脚下、静静呼吸着光芒的深海花园。

      小艇静静漂在海面上,随着轻柔的波浪微微摇晃。两个身影依偎在船中,一个凝神记录着自然的奥秘,一个安然陪伴,共同沐浴在这片由星光、蓝眼泪和海底微光共同编织的、温柔的夜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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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将小艇缓缓停在珊瑚丛边缘一片相对空旷的沙地上方。奥利弗动作极其轻柔地放下小巧的船锚,尽量不惊扰水下可能栖息在沙地中的生物。他知道,许多在夜晚才活跃的海洋生物感官敏锐,胆子却很小。

      维斯康蒂靠在船舷,目光好奇地追随着水下世界。一小群近乎透明、只有脊椎和内脏隐约可见的小鱼,正以一种有些呆板的姿态在珊瑚枝丫间来回游动,像一群漂浮的幽灵。

      “那些是什么?”维斯康蒂指给奥利弗看。

      奥利弗凑过去,借着海底微光和星光仔细辨认:“可能是玻璃鲷鱼(Glassfish),夜行性的,在月光下几乎隐形,挺常见的。”他话音刚落,那群小鱼似乎感知到什么危险信号,突然四散而开,迅速消失在珊瑚的阴影里。

      紧接着,一道修长、漆黑、如蛇般蜿蜒的影子,从珊瑚礁的洞穴中悄无声息地滑出,迅捷地掠过刚才鱼群所在的位置,然后又无声无息地缩回了黑暗的巢穴。动作流畅得带着一种冰冷的优雅。

      维斯康蒂轻轻“啊”了一声,声音里更多的是好奇而非惊吓。“那又是什么?”

      “海鳗。”奥利弗解释道,“夜行掠食者,通常躲在礁石的洞穴或缝隙里,等待猎物经过。白天很少能看到它们全貌。”

      “躲在洞穴里,很少出来……”维斯康蒂重复着,若有所思。几秒后,他转过头,浅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用一种发现有趣比喻的语气说,“这听起来,很像塞拉斯。”

      奥利弗先是一愣,随即差点笑出声。这个比喻……乍一听怪异,但仔细一想,竟有种诡异的贴切:昼伏夜出(至少在实验室作息上)、栖身于“洞穴”(地下实验室)、敏锐专注、带着某种不轻易示人的、潜在的“掠食性”专业锋芒……

      “嗯……某种程度上,是吧。”奥利弗忍着笑,算是默认了这个奇特的类比。他甚至开始细想,塞拉斯和夜行海鳗之间,是否还有其他共同点——比如那种伺机而动的耐心,或是瞬间爆发的精准?

      维斯康蒂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别处吸引。他指着稍远一些、在更深水域中游弋的几条鱼影:“那些鱼的眼睛,红红的,反射着光。它们又是什么?”

      奥利弗眯起眼努力看去,但距离和昏暗的光线让他难以做出精确判断。“太远了,看不清具体种类。不过很多深海或夜行性鱼类确实有特化的视网膜,看起来眼睛会发红。可能是某种夜行性的鲷鱼或石斑鱼吧。”他给出了一个比较保险的推测。

      维斯康蒂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无不满,只是将这份好奇记在了心里。他活动了一下手脚,看向奥利弗:“我下去看看。”

      奥利弗知道阻止是徒劳的,这片海对维斯康蒂而言可能比客厅还安全。但他还是忍不住叮嘱:“注意安全。别靠那些可能伤人的生物太近,也别打扰它们。”

      “好。”维斯康蒂应得轻松。然后,他单手一撑船舷,身体以一个极其流畅、几乎不激起水花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墨蓝色的海水中。

      就在他入水的刹那,奥利弗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下方珊瑚礁和海葵散发出的那些星星点点的、原本相对稳定的微弱荧光,似乎极其短暂地、同步地波动了一下。

      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的涟漪,又像是沉睡的神经网被一个熟悉的信号轻轻触碰而产生了瞬间的、整体的回应。那波动细微而迅捷,几乎融入水波的自然荡漾中,快得让奥利弗怀疑只是光影交错带来的视觉把戏。

      奥利弗趴在船舷边,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他紧紧盯着水下那片朦胧的光之花园,看着维斯康蒂那修长优雅的身影,如同回归故里的深海精灵,正缓缓朝着那片发光的珊瑚丛游去,与那些红眼的鱼影、隐藏的海鳗、以及无数看不见的微小生命,共同融入了这片由他“维护”的、宁静而神秘的夜色之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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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利弗决定先静观其变。即便动作再轻柔,船只的存在对这敏感的夜间生态系统已然是一种扰动。他不想因为急于采样而破坏了这份难得的、自然的宁静,也惊扰了那些或许正借着微光进行着隐秘生命活动的海洋居民。

      维斯康蒂下水后,在水面下形成一个优雅而巨大的深色剪影。他像一条回归故里的鱼,轻松地在珊瑚丛间穿梭游弋,时而靠近那些发光的海葵和珊瑚,似乎在与它们无声地交流。有一次,他靠近一团形状奇特的“珊瑚”,正欲细看,那“珊瑚”却突然动了起来,几条腕足舒展开,露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和一双在微光下显得格外聪慧的大眼睛——原来是一只拟态能力极强的章鱼!

      维斯康蒂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活物”惊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向后飘退了一小段距离,随即反应过来,好奇地隔着一段安全距离观察着这只迅速变色、融入周围环境并快速溜走的聪明生物。

      船上的奥利弗透过清澈的海水看到这一幕,忍不住低笑出声。这一带的生物多样性之丰富、夜间的活跃程度,远超他的预期。他有些感慨地微微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处那条朦胧的、由无数发光生物勾勒出的光带,心中思绪万千——这片海域的生机,究竟是一种自然的奇迹,还是某种更深远力量影响下的结果?

      不一会儿,维斯康蒂从那个方向游了回来,在船边探出头,湿漉漉的金发贴在额角,水珠沿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颌滴落。他仰起脸问:“需要我特别留意记录些什么吗?比如特定行为,或者不同区域的发光强度差异?”

      “可以啊。”奥利弗应道,他正借着船头一盏光线极其微弱、特地调整为不影响观测的红色小灯,在防水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初步观察,同时用低光敏度的相机拍摄着水下那片朦胧的光之景观。

      维斯康蒂想了想,提供了一个他注意到的细节:“我发现,那些发光的海葵,如果某处有轻微的损伤或破口,那里的光……好像会比周围完好的组织更亮一些。不确定是不是普遍现象。”

      奥利弗眼睛一亮,立刻在笔记本上重点标注。“这是个很重要的观察点!”他有些遗憾地补充,“可惜我没法下水近距离确认。夜晚水下情况复杂,遇到具攻击性的鱼类、带毒的水母,或者仅仅是能见度太低导致的碰撞,风险都太大了。”他快速而认真地记下了维斯康蒂的发现,然后追问:“还有其他值得注意的信息吗?任何细节都可以。”

      维斯康蒂趴在船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露出水面的上半身穿着那件度假风格的吊带裙,湿透的部分紧紧贴着皮肤,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其他信息’……是指哪个方面呢?”

      奥利弗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太笼统了,不禁失笑。他想了想,提出了几个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傻气、但或许能引发意外收获的问题:“比如……这些珊瑚和海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像这样发光的?你……有印象吗?”问出口的瞬间,他有些忐忑,甚至觉得荒谬——维斯康蒂怎么会知道?

      然而,维斯康蒂的回答却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我不知道它们具体是什么品种,或者为什么会这样。”维斯康蒂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回忆早餐吃了什么,“但它们一开始,是不发光的。”他顿了顿,似乎在回溯遥远的记忆,“大概……在我接管这片海域,开始有意识地维护这里十多年之后?它们才开始零星地出现这种发光现象。到现在,差不多有三十多年了吧。现在已经很稳定了,每年这个时候都能看到。”

      三十多年!接管维护后十多年开始!

      奥利弗的心脏猛地一跳,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飞速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这个石破天惊的信息。这不再是“不科学的现象”,这几乎是指向了一个明确的因果关系——这片海域发光生态的起源与稳定,与维斯康蒂的存在和“维护”高度相关,甚至可能是直接结果!

      维斯康蒂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这番话的份量。他依旧趴在船边,侧着头,目光望向远处深沉的海面与星空交界处,湿透的吊带裙浮在水面,像一片随波摇曳的奇异水草。他在想什么?是回忆三十年前这片海最初的模样,还是在感受此刻与这片因他而改变的海域之间那种无声的联结?

      奥利弗从震惊中稍稍回神,转过头,刚想就这个惊人的信息再追问些什么。

      然而,下一秒,他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瞳孔因为眼前所见而骤然收缩。

      在几乎绝对的黑暗背景下,在船头那盏微弱的红光几乎无法照亮的区域——

      维斯康蒂侧颈至肩臂没入水中的皮肤上,那条他一直知道存在、却从未在自然状态下清晰目睹的“侧线”器官,正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毋庸置疑的……生物冷光。

      那是一种与下方珊瑚海葵相似、却又更加内敛纯净的幽蓝色微光。光芒极其柔和,仿佛是从他皮肤深处、从那特殊的感觉细胞阵列中自然渗透而出,勾勒出那条线状结构的蜿蜒路径。如果不是这样极致黑暗的环境,如果不是他恰好以这个角度、这个姿态趴在那里,这光芒或许永远无法被肉眼察觉。

      奥利弗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看见”维斯康蒂的非人特征。不是在冰冷的显微镜下,不是在复杂的核磁共振影像里,而是在这星空下、海面上,作为一个宁静夜晚里自然呈现的一部分。

      他紧张得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这如梦似幻又真实得令人心悸的景象。那条发光的侧线,在此刻,不再是一个生理学术语或基因注释,它成了一个无声的、确凿的宣言,一个关于维斯康蒂究竟属于何处、其感知与世界互动方式可能远超人类理解的、活生生的证据。

      或许……维斯康蒂能感知到的这片海域的细微变化、生物的情绪、水流的密语,远比奥利弗借助任何仪器所能确认的,要多得多,深得多。

      海风轻柔,小船微晃。一人怔在船上,笔下是颠覆认知的记录;一人趴伏船边,身上流淌着属于深海的、静谧的光。

      星光,荧光,还有那缕悄然诉说着本质的幽蓝侧线之光,共同编织着这个夜晚,最深、最美的秘密。

      ---

      奥利弗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几乎是屏着呼吸,将相机镜头对准船边那个毫无察觉、侧线流淌着幽蓝微光的身影,按下了快门。相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幕——湿漉漉的金发贴在颈侧,吊带裙浸透深色,而那条发光的侧线,如同一条嵌入皮肤的、静谧的星河。

      看着屏幕上定格的图像,奥利弗只觉得心惊肉跳,一股混合着科学发现的狂喜和面对未知本质的寒意窜上脊背。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竟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夜晚,以这样一种偶然的方式,窥见了维斯康蒂“深海身份”如此直观而诗意的证明。

      维斯康蒂似乎并未注意到奥利弗的偷拍。他转过头,水珠从发梢滴落,浅金色的眼眸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澈:“要采点样吗?趁现在?”

      奥利弗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可以的话,拜托了。”他的声音还有些不稳,但迅速切换到了研究员模式。他简单地告诉维斯康蒂需要采集的部位——最好是海葵或珊瑚边缘自然老化、即将脱落的组织,或者受伤后正在愈合、发光增强的区域。他强调:“量不能多,最多……一粒米大小。绝对不能伤到它们的健康主体部分。”

      维斯康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拿起那个流线型、珠白色的奇特采集器(奥利弗至今没搞懂它的原理,但此刻无暇深究),再次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不一会儿,他浮出水面,手臂伸出。那个小小的采集器前端精巧的架子上,已经稳稳地固定着几片极其微小的、半透明的组织碎片。它们并非鲜活的触手,更像是自然代谢脱落的老化表皮或边缘组织,在离开水体后,那微弱的荧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但依然能看出原本发光时的痕迹。

      “完全够了。”奥利弗立刻接过,动作迅速而专业。他用特制的微型工具将样本转移到早已准备好的、装有特殊保存液的低温管中,密封,标记,然后放入随身携带的小型便携冷冻盒。看着那管在低温下渐渐停止发光、却记录着重要秘密的样本,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冷冻盒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快速按流程处理完毕后,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维斯康蒂似乎并不打算立刻结束这次夜游。他又潜下水,像一条真正享受夜晚的鱼,在水下舒展身体,缓慢地划着水,围绕着小船在不远的范围内悠闲地“漫步”。奥利弗也不着急催促,如果遇到其他有趣的夜间生物或现象,记录下来也是好的。

      过了一会儿,维斯康蒂再次浮到船边,这次他扒着船舷,仰起脸,提出了一个让奥利弗啼笑皆非的请求:

      “奥利弗,我们……可以拿一颗小的海葵回去养吗?放在水族箱里?”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和期待,仿佛在询问能否带一只漂亮的贝壳回家。

      奥利弗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职业习惯回答道:“不推荐这么做,维斯康蒂。这些生物对环境要求非常苛刻,突然改变光照、水流、水质和共生微生物环境,对它们可能是致命的。而且,将它们从原生地移走,也会破坏这里的生态平衡。”他说得有理有据。

      但话一出口,他内心又涌起一股矛盾——他何尝不想更近距离、更长时间地观察这些因维斯康蒂而“进化”出发光能力的奇特生物?想知道它们发光的确切机制、能量来源、以及与维斯康蒂存在之间更具体的联系。实验室环境下的受控观察,显然比野外记录更深入。

      维斯康蒂对这个被拒绝的请求似乎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哦”了一声,仿佛觉得奥利弗说得有道理。“也是,我可能照顾不好这么小、这么特别的生命。”他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还是用仪器记录比较好。”

      奥利弗想了想,从防水包里拿出自己的备用相机,套上厚厚的专业防水壳,调成适合水下微光拍摄的模式,简单地向维斯康蒂讲解了开关、变焦和快门按钮的位置。“如果可以,能帮我拍几张不同种类发光海葵和珊瑚的特写吗?尽量拍清楚它们的形态和发光部位。”

      维斯康蒂接过相机,摆弄了两下,那双巧于绘画的手对精密器械似乎也有天生的掌控力。他几乎只看了一遍就记住了操作,点了点头:“好。”

      他拿着相机再次下水。奥利弗趴在船边,看着他修长的身影举着相机,在那些发光的海葵和珊瑚丛间优雅地穿梭,时而靠近,时而停留,调整着角度,似乎不只是在完成“拍摄任务”,更像是在……挑选最上镜的模特。

      过了一会儿,维斯康蒂带着相机返回。奥利弗接过,迫不及待地在屏幕回放。

      照片出乎意料地清晰且构图不错。有圆鼓鼓、触手饱满的奶嘴海葵,在微光下呈现出柔和的粉橙色光晕;有带着紫色斑点、形态舒展的紫点海葵,斑点处散发着莹莹紫光;甚至还有几张抓拍到了小鱼在发光珊瑚枝杈间游过的动态瞬间。

      奥利弗看着这些照片,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柔软。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拧干衬衫下摆的维斯康蒂,心想:这家伙,果然还是喜欢这些看起来比较“可爱”、比较“靓丽”的种类啊。

      就像一个在海底花园里采风、专挑最美丽花朵描绘的画家。

      夜色深沉,海风微凉。但船上的奥利弗,看着相机里那些美丽的发光生物照片,再看向身边这个浑身湿透、金发滴水、却仿佛与这片海融为一体的非人室友,心中那最初的惊悸,渐渐被一种更复杂、更温热的情绪所取代。

      秘密依然深重,但共同探索秘密的过程,似乎……也并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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