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女长歌》蓝不归否

3、怜儿 赏花对饮迎

　　陈侠冲出去的时候气势十足，那一片的草木都因着她发出了很大的声响。原本还在谈笑风生的彪形大汉们被吓了一跳，登时一个个的立起眼睛，都作出十分警觉的样子。不过，等他们看见跳出来似乎想找事儿的只是一个文弱女子，便瞬间变了一副面孔，有的人脸上甚至还挂上了淫邪的笑容。
　　“哟，这又是哪家的小娘子想要打抱不平？”
　　“我看不是来救人，八成是听了哥儿几个的话也想把自己卖给咱们，趁机赚上一笔的。”
　　有个男人见陈侠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竟还故意作出戏文中流氓的一贯样子，一步一颠地朝她走过去，伸出手试图抚摸她的脸。
　　“你放心，只要你心甘情愿乖乖听话，我们几个人还是很温柔的——”
　　可他手还没碰着陈侠的头发丝儿，陈侠便飞快地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反着一拧再向下一按，男人的惨叫声立刻传来，与此同时，其他男人仿佛还听到了筋肉撕裂折断的声音。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使着如此狠厉的手法，男人们全都被吓得不敢动弹。不过很快他们就反应过来，立刻三三两两地聚拢到一起，企图利用“双拳难敌四手”的惯例将陈侠干掉。
　　陈侠本就对这些人强抢民女的事情十分窝火，如今又被人如此言语调戏，更加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连开打的姿势都不摆，直接朝那几个人冲了过去。她的动作又快又迅速，这几个喽啰甚至还未见到她摘下腰间的长剑，就被那冷硬的剑鞘狠狠掼在地上，力度之大就仿佛打出这几剑的不是一个弱柳扶风的女子，而是一位力能扛鼎的壮汉。
　　游梓本来一直躲在草丛之中，看这群人一个个都被陈侠打得倒在地上嗷嗷直叫，才慢悠悠地踱步出来，抱着胸靠在树干上一脸戏谑地评论：“啧啧，真是一群不自量力之人。”
　　躺倒在地上的汉子们显然没料到游梓的存在：眼前女子武功已经如此高强，她的“帮手”必定也是一个惊世骇俗之辈！他们一个个都慌了神，其中一个说话大概有些分量的男人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向后退了几步才敢问：“你……你又是谁？”
　　游梓嗤笑了一声，用下巴点了点陈侠的方向，忙不迭地答道：“你们都已经招惹了陈侠这样赫赫有名的人物，就不必再知道我的名号了吧！”他弓起身子向前探过去，高深莫测地吓唬他们说：“要不我都不知道你们会怎么死。”
　　陈侠听了游梓的话后眉头轻蹙，显然并不高兴。
　　但话已经说了出去，众人听到陈侠的名号都脸色微变，领头那个更是大惊失色，不可置信地望向眼前的清秀少女。
　　“陈霞？哪个陈霞？”他的声音是抖得，嘴唇也跟着颤抖起来，“碎女陈霞？”
　　“不，不可能！”另外一人指着陈侠的脸惊恐地说：“都说这位碎女奇丑无比，你……”
　　陈侠瞥了游梓一眼，压低声音道：“我今日只为救人，没有杀你们的心情。”
　　几个男人面面相觑，没听出陈侠的言外之意。倒是游梓如同笑面虎一样“嘿嘿”一声，“意思就是，让你们赶快滚蛋，少在这儿耽误我们女侠行侠仗义！”
　　领头之人听了这话，赶紧朝身后几人挤眉弄眼一番。一行人连滚带爬地离开此地，往更前面的方向去了。
　　“乌合之众，还学人家做人口生意。”游梓依旧一步三晃地走到陈侠跟前，用肩膀撞了她一下，“诺，看到没有？这几个人是往白水镇的方向跑的。”
　　谁料陈侠却对游梓的话置若罔闻。她走到那棺材前，单手推开本来就没盖严的棺材板，说了句：“救人要紧。”
　　棺材里有一位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她四肢被缚，嘴也被一块破布塞住，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此时正惊恐地望着陈侠。

　　“姐姐，你可真厉害。”
　　陈侠坐在溪边，听到这话只觉得头痛，不自觉地揉了揉额角。
　　少女被她和游梓合力从棺材里抬出来后，直接就跌在她怀里。这小姑娘应该受了很大的惊吓，即使给她拿掉嘴里的破布，她也依旧半晌说不出话来。陈侠看她脸上身上都是污渍，衣服也皱巴巴的，就打发游梓去找些树枝杂草生火做饭，自己则带这个小女孩去附近的小溪洗澡。
　　等到少女把自己浑身上下洗干净，换上了陈侠的衣服，又在溪边看了正在给自己洗衣服的陈侠许久后，她终于开口了。
　　“姐姐。”
　　“姐姐，谢谢你救了我。”
　　“姐姐，你长得好漂亮！”
　　“姐姐……”
　　陈侠深吸了一口气，这人怎么和游梓一样吵？
　　少女似乎真的迷上了陈侠，不仅用一双翦水秋瞳紧紧盯着她，还不时变着花样地说上几句感谢赞美的话。陈侠从小没有兄弟姐妹在身边，也几乎不和望月村里的孩子玩儿，对这类情况无力招架，只能有些无奈地抿起嘴，“享受”这甜美的噪音。
　　好在游梓擅长做野外活计，很快就把火生好叫她们过去，否则不知道陈侠耳朵里又要给磨出几层茧子。
　　“今日天色不早了，虽然前面就是落脚的地方，但还要走上好一段路。”陈侠在少女崇拜的眼神中面无表情地交待接下来的安排，“所以我们暂时在这里歇一歇，明天一早再把你送回白水镇去。”
　　少女听了这话有些茫然，无辜地眨眨眼，“什么镇？”
　　“白水镇啊！”游梓站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我知道你受了惊吓可能不想回忆，但是刚才抓你的人——你的同乡，他们知道你家在哪儿吗？”
　　少女摇了摇头，“他们不是我的同乡。”她从树枝上撕下一块烤兔子肉，小脸不太高兴地皱了起来，“我也不是白水镇的人。”
　　陈侠伸手拨动篝火，不紧不慢地问：“那你家住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就是。”
　　少女拿着兔肉的手一顿，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道：“我一路上都被那些人绑在棺材里，不知道他们走了什么路才到这里来。至于我家……”她略微沉思了一会儿，小声说，“我不知道我家叫什么。”
　　“那你说说你被抓之前发生了什么，兴许会有线索呢？”游梓透过火光盯着这个女孩的脸，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好感，“你放心，虽然打架时候我跟绑你的那些人说了些狂话，但那都是借江湖上的一些谣言诓骗他们的假话。我们不是什么坏人，一定能把你送回家去的！”
　　少女被游梓的热情吓着了。她身体忍不住向后倾，还往陈侠身边蹭了蹭，答话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小声。“我当然相信姐姐不是什么坏人，但你——”她犹豫了会儿，后半句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怯生生看向一言不发的陈侠，试探地询问：“姐姐，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侠。”陈侠也撕下一块兔肉，然后将自己的树枝往游梓那边一递，“他叫游梓。”
　　“晨霞？”少女的眼睛亮起来，“朝霞岂作胭脂色，晨晓对镜描柳眉。真是个好名字！”
　　“嚯，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还会吟诗。”游梓虽然没听过这几句，但大致猜到少女是在说小女子描眉画彩一类的闺中事。便忍不住出言纠正她。“诗虽然背得好，可你姐姐却不是这个‘晨’这个‘霞’。‘陈’嘛就是单纯的姓陈，‘侠’就更简单了，行侠仗义，快意恩仇！”
　　“那，那也是好名字，总比你‘思乡游子不敢归’的意思好。”少女说罢，又晃起陈侠的手臂，“姐姐，你多大了？我今年才十四，还是需要人保护的时候呢！你看你身手这么好，又碰巧救了我，不如就让我跟着你——”
　　“不可！”陈侠没想到女孩竟然跟自己提这种要求，连忙打断她，“跟在我身边不知有多少危险和麻烦。你尚有父母亲族在世，若是在我这里出了什么事，后果我无法承担！”
　　“你也说了自己年龄小需要保护，怎么还跟在我们两个来历不明的人身边？”游梓也跟着劝说，“我看你还是跟我们表明身份，我们好尽快送你回去。”
　　少女被陈侠吼了两句，眼眶微红地站起来，竟是哭了。
　　“我……我才十四岁，父母都被山贼所杀，家中已无亲眷了。这几个人贩子原本说要带我去找远方姑妈，谁知道半路上就现了原形。他们挖空了一处无人认领的荒坟，把我关在那曾经呆过死人的棺材里。要不是，要不是姐姐救了我，我现在还不知道……”她越说到后面哭得越凶，最后只能抽噎，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游梓慌了神，七手八脚地从包袱里掏出手帕想给女孩擦眼泪。他一边在女孩的脸上擦来擦去，一边跟陈侠挤眼睛。
　　陈侠也沉默了。
　　她知道这女孩说话半真半假，可纵使再顽皮的姑娘也不会贸然拿父母的生死开玩笑。如果这个女孩真的父母双亡，那自己不如带她去找找愿意收留她的地方。
　　想到这里，陈侠迟疑了一下：“你真的……真的无父无母，不知道亲眷在哪儿？”
　　“我怎么会拿这个开玩笑？”少女平复了一下情绪，又一把抓住陈侠的手臂，“姐姐，你就带着我吧，我保证不会拖你后腿！”
　　陈侠说：“我要做的事情实在危险，但我的师父郁杰曾跟我说过，这世间有很多无儿无女的好心人希望能有一个孩子为他们养老送终。你先跟着我，我再帮你慢慢物色合适的人家。”
　　少女想了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可是，我接下来要去白水镇。”看到女孩愿意听话，陈侠的语气便柔和起来，“那些抓你的人就在镇上，所以你务必紧紧地跟在我身边，一步也不能离开。”
　　女孩又点点头，比之前那次要快，也更加用力。
　　“好了，事情暂时圆满解决！”游梓也放下心，愉快地自己跟自己击了个掌后问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们你的名字了吧！”
　　“我叫怜儿。”
　　“莲儿？这倒是个好名儿。是莲花的莲，还是流连的连？”
　　少女又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看了游梓一眼，“都不是。赏花对饮迎春酒，庭中晚梅犹可怜。”她又习惯性地引了两句诗，表情得意起来，“我的‘怜’是这个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