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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私心 虽不是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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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花坞里有座尼姑庵,雅号“涂灵”。
这庵里原有三位尼姑,一向安守本分。
只是灵花坞里的乡人却不喜欢她们。
因为这涂灵庵现在不只有尼姑,还有个不走正道的浑小子,名叫游梓。
游梓是被涂灵庵里的二师父抱来的,据说“游”便是取自二师父的俗家姓氏,因此众人就猜测这小子是二师父犯戒生的儿子。二师父本就清秀漂亮,气质也和粗俗的乡下人有所区别,如今还亵渎佛祖,怎么能留在灵花坞中?不过涂灵庵这三个姑子,个个云淡风轻,闭口不谈此事,乡人也只能私下指指点点,不敢明说什么。
毕竟那大师父修行许久,是有点道行的。
结果就在前些日子,涂灵庵突然被一把大火烧个精光。是谁烧的,怎么烧的,乡人们都嘴上说着不知道,收拾收拾也没人再查。他们在涂灵庵里只找到三具尸体,正是三位师父的,涂灵庵一片废墟之中,唯有那个不走正道的游梓不见踪影,如今也一直没找着。
三位师父修行期间帮了灵花坞不少,竟然有人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乡人犹豫着确定了,涂灵庵这火大抵是那个失踪的游梓放的。
“这么说,你也不知道是谁烧了涂灵庵?”
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浑小子,即使已经说话磨破了嘴皮,但内容依然让陈侠将信将疑。
是了,陈侠虽然被描绘成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妖怪,但毕竟只是一个年方二十的隐世女流,这世间的真真假假都需要她自己去慢慢摸索。所以她选择不相信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年轻人说的话,也是很有道理的。
可这个年轻人虽然满口胡话,说的全是些不着调的言论,但却眼神澄澈,语气真诚,总让陈侠觉得应该与他更加亲近。
“我当然不知道了!”察觉到陈侠走得变快了些,游梓又三步并作两步地缠了上去,“好姐姐,你不会也觉得是我烧死三位师父吧!三位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就是再混蛋也不会做这样忘恩负义的事啊!”
少年撕扯着嗓子,说这话好像要哭了一般。陈侠想,他毕竟也死了师父,与自己一样都已是孤家寡人。也许自己应该放下戒备,接受这份“陌生的投靠”。
还不行。陈侠想,自己不应该带着这么一个顽劣多话的麻烦。“既然如此,你头一个就应该去找杀害你三位师父的凶手,怎么反而要千里迢迢过来跟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自证清白?”她抿了抿嘴,让自己听起来更不近人情,“大仇不得报却要远走他乡,你这行为实在可疑。”
游梓自然也没想到陈侠竟是这么一个冷冰冰的人,见她作势又要甩掉自己,只好赶快伸手扯住她背后的包袱,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颇有些撒泼打滚的意思。
“好姐姐,女大侠,你就行行好带上我吧!我这次来找你实在是迫不得已。灵花坞的人本就对我有些微词,如今出了这事更是将锅都甩在我头上。我纵使想查涂灵庵失火的真相也无从查起,如今已是走投无路了,除了逃跑还能有什么办法?”他又朝陈侠竖起三根手指头做出发誓的样子,“我跟你保证,绝对不会给你惹麻烦!我好歹也算有些功夫傍身,只要你带我去找我的亲生父母……”
“你要找你亲生父母?”
游梓“啪”地抽了一下自己的嘴。本来陈侠就不愿意带着自己,自己还贸然提出要求,这不是自讨苦吃吗?他抓耳挠腮,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悄悄抬眼瞄陈侠的表情,见她神色似乎与刚才不同,虽然仍抿着嘴角犹豫,却不像是不高兴。
于是他便试探着又叫了一声,“好姐姐?”
陈侠听了游梓刚刚说漏嘴的要求,倒是想起了一些事,内心不禁五味杂陈。她长舒了一口气,转过身去不再看跪在地上的少年。
“你父母既然从你小时候就抛下你,你还找他们干嘛?”
“我二师父常告诉我,血浓于水,还劝我说,就算我的亲生父母再薄情寡义,我也应该见见他们。”游梓跪在地上,两只手有些紧张地搓了搓,“其实,我也不是真的想找他们,但我总觉得……我与亲生父母不得相见,就像是我二师父生平的遗憾。”
的确遗憾。陈侠又叹了口气。她捏紧包袱,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接受吗?”
游梓的眼神亮了起来。他连忙点点头,但想起陈侠是背对着自己,应该看不见自己的反应,又像倒豆子一样说道:“接受接受,倘若我亲生父母认我,便是多两个人来疼我;如果他们不愿认我——”他犹豫了一下,语气有些失落,“那我也已经有过三位疼我爱我的师父了。”
陈侠笑了笑,游梓觉得她是在嘲笑自己。他从地上爬起来,又跟上陈侠。
“好姐姐,你这个反应,是不是愿意带着我了?”
“我不带着你,你也要跟着我的。”陈侠见游梓自己跟上来,也就不再阻拦他。“我有自己的事情,不能抽出空来专门帮你办事,你就先这么跟着我吧!虽然有些麻烦,但一路上也好有照应,等我们顺路到了你亲生父母那里,我自然会告诉你他们是谁。”
“好好好,好姐姐说的怎么都好!”听陈侠终于给自己说了准话,游梓这才放心。其实他心中仍有疑惑:为什么陈侠不能直接把他的亲生父母告诉他,再让他自己去找呢?但看陈侠仅仅是答应带着自己上路似乎就已经烦透了,也便不敢再多问一句话。
陈侠和游梓风餐露宿地赶了几天路,终于来到了下一处歇脚的地方——白水镇。
传闻白水镇民风淳朴,可陈侠知道,淳朴意味着闭塞,越是淳朴的地方就越暗藏危险。
行至一个自己并不熟悉的地方让游梓这个常年不离开灵花坞的人异常兴奋。他一路上都叽叽喳喳,好像少说一句话,自己就会少了解白水镇一分。不过他自顾自地说了许久陈侠都没有搭茬,看来他对这白水镇的了解还要从无开始。
“姐姐,我俩已经结伴而行了,你怎么还是对我这么冷淡?我都在这边说了半天话,你却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陈侠用眼白瞥了他一下,终于开口说道:“我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你还能如此聒噪,我要是给你一点儿反应就更堵不上你的嘴了。”
“是,我是话多。可你总要告诉我,咱们要在白水镇呆多久吧!”
陈侠略微沉思了一下,“想呆多久呆多久。”
这算什么回答?游梓听完这话甚至想像个大姑娘一样跺跺脚撒撒娇,不过转念一想陈侠难得回答自己,要是自己再多问两句,没准儿可以问出更多的话。
“想呆多久呆多久,这个意思就是要呆很久。”游梓身形一闪挡住了陈侠的去路,“这么一个小城镇,怎么值得我们‘有要事在身’的陈女侠呆这么久?”
“我师父生前曾撰写《地方风物志》。”陈侠拍了拍自己肩上的包袱,“在我的印象里,师父其实是一个人来过白水镇的——”
“哈?那郁老前辈在这书中是如何记载白水镇的?”
陈侠却轻轻摇了摇头,“明明来过,可这书中对白水镇却没什么特别的记载,只说这里的人自给自足,衣食无忧。”
“小地方而已,如此记载有何不可?”
“你也知道是小地方,但你看这附近道路宽阔,如何能叫自给自足?若是与别的地方没有贸易往来,又怎么衣食无忧?不仅如此,我每每问起师父,他都三缄其口,从不把个中缘由说给我听。”
游梓恍然大悟,“所以你心生好奇,就想来看看?”
“的确是因为好奇。”陈侠说,“不止白水镇,这书上还有几处地方的记载几近空白……”
“这几个地方,你不会都想去吧?”游梓想,也许这就是陈侠要办的“正事”:行走江湖游览山水,补完郁老前辈的遗作。
“我是有这个打算。虽不是师父的遗愿,但却是我自己的私心。”她说完就拨开游梓继续往前走,只留游梓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愣。少年想了一会儿才突然反应过来,惊讶地往前跑了几步。
“等等,我的好姐姐啊,难不成郁老前辈的藏书你都,都看完了?”
“这倒没有,只是挑些自己喜欢的。”陈侠难得朝游梓笑了笑,“我又没有那么聪明,何必要盲目地去读那些用不上的书?”
游梓这才松了口气,庆幸陈侠的童年应该还算正常。
问题都问完了,游梓依旧闲不住想说话,可陈侠明显已经不想再理他了。他咬着嘴唇自己憋了一会儿,终于又想到了一个新问题,正兴致勃勃地凑过去想要开口询问,就听见身边人突然“嘘”了一声,然后就飞快地将他拽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游梓压低声音问:“发生什么事了?”陈侠便用手指了指前面,示意她前方有人。
陈侠虽然有“碎女”的名头传出去,但因为传言都说她相貌丑陋,所以没人知道眼前这个面容清秀的女子就是让人避之不及的魔头,一路上二人遇到其他行人也都是大大方方的,怎么这会儿因为前面有人就突然要躲着了?游梓带着疑问朝陈侠的手指方向看去,前面确实有一伙儿人正在路旁歇脚,人数虽不超过十个,但都是些虎背熊腰的壮汉。在他们休息的不远处有一辆推车,车上放着一口棺材,上面朱漆斑驳,很是脏乱老旧,不像是新打的,倒像是不久前才从土里挖出来的一般。
陈侠低声说:“那棺材没盖严实,是特意留出气口给人通风透气的。”
游梓满头雾水,“所以呢?”
“那棺材里有人。”陈侠顿了顿,又补充说,“活人。”
游梓张大嘴“啊”了一下,但没敢发出声音,只是点了点头,心想不愧是郁杰的徒弟,观察事物竟能如此细致入微。他又仔细看那几个坐下来休息的汉子,一个个谈笑风生,洋洋得意,全然不像是家中带丧。
“活人不放出来偏搁在棺材里,定是有鬼。”陈侠用肩膀和游梓碰了碰,“我们靠近一些,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陈女侠好奇心这么旺盛?”
陈侠一边带着游梓悄悄移动,一边小声答道:“我若是好奇心不旺盛,怎么会有这么多‘私心’?”
果然,等两人靠近一些,游梓隐约听见棺材中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女子挣扎的声音。
一旁的几个男人也并没有掩饰他们的身份,而是就着这响动声侃侃而谈起来。
一个男人说:“这小娘子怕是已经醒了,要不要再弄点儿迷药迷晕她?”
另一个男人立马接茬:“反正我们已经快到镇上了,就让她醒着吧!”
“这小娘子估计岁数不大,也不知道白老板满不满意。”
“小娘子长得这么漂亮,就算现在闲置着不用,过几年也是个顶尖的美人。”一个靠在树干旁的男人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再说,喜欢这么小不点儿的官家老爷们也不少……”
话音刚落,几个男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棺材里的女子似乎是听见了他们的谈话,挣扎得更加厉害。躲在一旁的陈侠和游梓对视一眼,彼此心中了然。这几人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再听不明白可就是傻子了。
这是一群不折不扣的人贩子。
“这……”游梓心中气愤,可他对自己的武功没什么信心。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他和陈侠两人也不过四手四脚,哪里能打得过七八个大男人呢?但陈侠毕竟比自己技高一筹,于是他便冲对方挤了挤眼睛,“好姐姐,这……救不救?待我们偷偷摸摸地——”
“行侠仗义哪有偷偷摸摸?”陈侠说完这句话,整个人便像一支毛铆足劲儿射出去的箭一般,“噌”地窜了出去!
“要救就得救得光明正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