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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双面 沈渊回到沈 ...

  •   沈渊回到沈家老宅的时候,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他推开门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完成了一次精密的切换——从巷子里那个脆弱、依赖、泪眼朦胧的男孩,变成了一个温和、乖巧、懂事的好儿子。

      嘴角的弧度从“真实的欢喜”调整为“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眶的微红在进门前的三步之内消退殆尽。背脊挺直了一些,步伐从“黏人的弟弟”变成了“得体的少爷”。

      整套切换用时不到两秒。

      赵芸芝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看到沈渊进来,她立刻站了起来。

      “棠棠,你回来了,”她的目光落在沈渊手里的纸袋上,“这是什么?”

      “哥哥给我买的大衣,”沈渊说,把纸袋举起来给她看,“黑色的,很好看。”

      赵芸芝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个僵持很短暂,但沈渊捕捉到了。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不是对赵芸芝笑的,是对自己笑的。

      “哥哥对你真好,”赵芸芝说,声音里有种刻意的轻快,“你哥哥从小就懂事。”

      “嗯,”沈渊点头,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爸呢?”

      “在书房。辞辞回学校了。”

      “哦。”

      沈渊拎着纸袋走向楼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赵芸芝一眼。

      “妈,”他说,“以后哥哥回来吃饭,不要给他用纸碗了。”

      赵芸芝的嘴唇抿了一下。

      “那是宋妈拿错了——”

      “妈,”沈渊打断了她,声音依然温和,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知道不是宋妈拿错的。”

      客厅里安静了。

      赵芸芝看着楼梯上的沈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棠棠,你不懂——”

      “我懂,”沈渊说,声音很轻,“妈,我什么都懂。”

      他转身上了楼,留下赵芸芝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手里握着那杯凉透的茶。

      沈渊的房间在二楼东侧,是赵芸芝专门为他重新装修过的。浅灰色的墙壁,白色的家具,落地窗前铺着一块柔软的地毯。书架上摆满了新买的书——古典文学、现代小说、诗歌选集——每一本都是赵芸芝按照“中文系学生该读的书”这个标准挑选的。

      沈渊对这个房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把纸袋放在床上。然后他打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为数不多的几件——挪到一边,把那件黑色大衣挂在了最中间的位置。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件大衣。

      大衣的黑色在衣柜里其他浅色衣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深沉。

      沈渊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大衣的袖口。

      面料是冷的,但他的指尖是热的。

      他笑了一下,关上柜门。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放着一只一次性纸碗——昨晚那只。

      纸碗已经被他洗干净了,用纸巾仔细地擦干,边缘有些软塌塌的,但整体还保持着碗的形状。

      他把纸碗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温以宁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哥哥,晚安。明天见。?】

      温以宁没有回复。

      沈渊盯着那个没有回复的对话框,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空白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

      饥饿。

      一种“还不够”的、永远填不满的饥饿。

      他放下手机,拿起那只纸碗,走到窗边。窗外是沈家老宅的后花园,月光洒在积雪上,泛着银白色的冷光。

      沈渊把纸碗举到眼前,透过碗底看向月亮。

      纸碗的底部有一个很小的凹痕——那是昨晚热汤烫出来的。

      “哥哥,”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什么时候才会主动给我发消息呢?”

      他把纸碗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躺到了床上。

      他没有关灯。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到窗户的方向。他盯着那道裂纹,脑子里在快速地运转着。

      今天的约会——如果那算约会的话——很成功。

      他成功地让温以宁给他买了衣服。成功地让温以宁带他去了“秘密基地”——那个面馆。成功地让温以宁和他拉了钩。成功地让温以宁说出了“你是我弟弟”这句话。

      但他也知道,这些都只是第一步。

      温以宁不是那种会被一次约会就打动的女人——不,男人。温以宁不是那种会被一次约会就打动的男人。他的心防太厚了,二十年积累起来的壁垒,不是一件大衣、一碗面就能攻破的。

      但沈渊有的是耐心。

      他等了四年,不差这一点时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温以宁车里的味道不一样——温以宁车里没有任何味道,那种“干净”本身就是一种味道。

      沈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哥哥,”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你跑不掉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温以宁的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来电显示:沈家老宅。

      温以宁接起来。

      “以宁,”电话那头是宋妈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太太让你今天回来吃饭。说是……说是要给小少爷办个接风宴。”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太太请了好多人,北城有头有脸的都请了。”

      温以宁沉默了一秒。

      “好。”

      他挂了电话,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上午十点,陆衡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一杯给自己,一杯给温以宁。温以宁不喝咖啡,他只喝大吉岭红茶。但陆衡每次来都会带咖啡,然后自己把两杯都喝完。

      “以宁,你看看这个,”陆衡把一份文件放在温以宁面前,“新加坡那边的审批通过了。基金正式成立了。”

      温以宁翻开文件,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没问题,”他合上文件,“下一步是什么?”

      “下一步是找投资项目。我有几个备选的,你看看。”陆衡又掏出一叠资料,在温以宁面前摊开。

      两人讨论了两个小时,确定了三个初步的投资方向。温以宁做决策的速度很快,每一个判断都精准得像手术刀。

      陆衡靠在沙发上,看着温以宁在电脑上敲敲打打,忽然叹了口气。

      “以宁,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做的事情,比你那个所谓的‘沈氏集团市场部总监’的工作重要一百倍?”

      “想过。”

      “那你还回去干什么?你完全可以——”

      “还不到时候,”温以宁打断了他,“我说过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陆衡皱眉,“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到时候’?”

      温以宁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等我搞清楚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温以宁没有回答。

      陆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眯起了眼睛。

      “以宁,你是不是因为那个回来的‘真少爷’?”

      温以宁的手指继续敲击键盘。

      “不关你的事。”

      “关我的事,”陆衡坐直了身体,“我是你合伙人,也是你朋友。你最近的状态不对。”

      “我状态很好。”

      “你状态好就不会给一个刚认识两天的人买大衣了。”

      温以宁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衡。

      “你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我没有自己的信息来源?”陆衡耸肩,“沈渊昨天穿着你买的大衣回来的,赵芸芝气得够呛。这事儿在沈家下人里都传开了。”

      温以宁沉默了一会儿。

      “那件大衣他需要。”

      “他需要的东西多了,”陆衡的表情变得严肃,“以宁,我查过沈渊的背景。这个人不简单。”

      “我知道。”

      “你知道?”陆衡愣了一下,“你知道什么?”

      温以宁关上电脑,转过身面对陆衡。

      “我知道他在青溪镇的三年里,所有得罪过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我知道他的班主任评价他‘聪明到让人害怕’。我知道他养的那只猫死了之后,整条街的猫都不见了。”

      陆衡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震惊。

      “你查过他?”

      “比你查得更早。”

      “那你还——”陆衡深吸了一口气,“以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个人不是一只小白兔,他是一匹狼。他回来不是为了认亲,他——”

      “他回来是为了我,”温以宁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衡张大了嘴。

      “你……你知道?”

      “他亲口说的。”

      “什么时候?”

      “昨晚。”

      陆衡沉默了很长时间。

      “以宁,”他终于开口,声音变得很轻,“你是不是……对他也有感觉?”

      温以宁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北城的天际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需要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他是真的,还是在演戏。”

      陆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认识了四年的人,此刻变得有些陌生。

      温以宁从来不会说“我不知道”这三个字。

      他是一个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的人。

      但此刻,他说了。

      “以宁,”陆衡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小心一点。这个人很危险。”

      温以宁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我知道。”

      晚上六点,温以宁到了沈家老宅。

      老宅外面停满了车。奔驰、宝马、保时捷——北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赵芸芝为了这个接风宴,几乎把整个北城的名流都请了一遍。

      温以宁把车停在车库,从侧门进了老宅。

      他没有去客厅。他直接去了宴会厅——那里是今晚接风宴的主会场。

      宴会厅被布置得金碧辉煌。水晶吊灯全开着,光线亮得刺眼。长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银色的烛台和鲜花。餐具是骨瓷的,边缘描着金线——和昨天他用的那只一次性纸碗,来自同一个家,却属于两个世界。

      温以宁站在宴会厅的角落,看着宾客们陆续入场。

      赵芸芝穿着一件酒红色的晚礼服,挽着沈鹤鸣的胳膊,笑容满面地迎接每一位客人。她的笑容和昨天一样——标准的、得体的、经过精心计算的。

      但今天,那种笑容里多了一种东西。

      炫耀。

      她在向整个北城宣告:我的亲生儿子回来了。那个在乡下长大的、流着沈家血脉的、真正的儿子。

      温以宁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他没有喝,只是端着。在社交场合里,手里有东西会让人看起来更自然。

      “哥。”

      宋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和她的年龄不太相符,过于成熟了。但她的表情还是那个样子,冷冷的,带着一种少年人的不屑。

      “你怎么来了?”温以宁问,“你不是不喜欢这种场合?”

      “妈逼我来的,”宋辞说,目光在宴会厅里扫了一圈,“她说今天是我‘亲哥哥’的大日子,我必须到场。”

      她说“亲哥哥”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的讽刺浓得能滴出来。

      “别这样,”温以宁说,“她是你妈。”

      “她也是你的妈,”宋辞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锋利的东西,“但她没有把你当儿子。”

      温以宁没有接话。

      宋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温以宁手里。

      是一把车钥匙。

      “什么?”

      “我的车,”宋辞说,“停在车库。你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走。”

      温以宁看着手里的车钥匙,沉默了两秒。

      “不用——”

      “哥,”宋辞打断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晚上不需要照顾任何人。包括我。”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人群。

      温以宁看着她的背影,把车钥匙放进了口袋。

      宴会开始了。

      赵芸芝站在宴会厅的最前方,手里拿着话筒,脸上挂着标准的、得体的、精心计算的笑容。

      “各位来宾,感谢大家今晚的光临,”她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我的儿子——我失散了二十年的亲生儿子——终于回家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眼泪恰到好处地涌上眼眶,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温以宁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了三天前,赵芸芝对他说的话——“以宁,要不你这两天先住酒店?我怕棠棠刚回来不适应,看到陌生人会紧张。”

      陌生人。

      现在,那个“陌生人”站在角落里,看着“一家人”在聚光灯下团聚。

      赵芸芝的眼泪流得很顺畅。每一滴都踩在“感人”和“不过分煽情”的分界线上——和沈渊的眼泪如出一辙。

      温以宁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血缘的力量真的很强大。连哭的方式,都可以遗传。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的儿子——沈渊!”

      掌声雷动。

      沈渊从侧门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白天那件白色羽绒服,也不是温以宁给他买的黑色大衣。而是一套浅灰色的西装,剪裁合身,面料考究,显然是赵芸芝专门为他准备的。

      但温以宁注意到——

      他的衬衫领口露出了一小截红色的绳子。

      那根红绳。温以宁随手扔在茶几上的那根。

      他戴着它。在这种正式的场合,穿着昂贵的西装,戴着那根不值钱的、开过光的红绳。

      沈渊走到赵芸芝身边,接过话筒。

      他站在聚光灯下,面对着满堂的宾客,表情温和、从容、不卑不亢。

      “谢谢大家,”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清晰得像水滴落在湖面上,“谢谢妈为我办的这场宴会。谢谢爸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找我。谢谢所有今天到场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

      他说得很得体。每一个感谢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于热情,也不显得冷淡。

      但他的目光,在说完这些话之后,越过了所有人的头顶,精准地落在了宴会厅的角落里。

      落在了温以宁身上。

      那个目光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但温以宁感觉到了。

      那种被注视的灼热感——和昨天在餐桌上一样,和前天在客厅里一样。

      沈渊在说完所有“应该”说的话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到他。

      “我离开北城二十年,对这个城市几乎一无所知,”沈渊继续说,声音变得轻了一些,“但回来的这几天,有一个人让我觉得,北城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温以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我的哥哥,”沈渊说,目光再次落在角落里的温以宁身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温以宁。”

      全场安静。

      所有人都顺着沈渊的目光,看向了角落里的温以宁。

      温以宁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没有喝过的香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哥哥对我很好,”沈渊说,声音里有种柔软的、温暖的东西,“他带我逛了北城,带我吃了好吃的面,还给我买了衣服。”

      他说到“买了衣服”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的、孩子气的笑容。

      “所以今天,我想在这里对哥哥说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

      “谢谢你,哥哥。以后,换我来照顾你。”

      全场响起了掌声。

      但那掌声里有微妙的不同——有人在真心鼓掌,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议论。

      温以宁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

      他们在议论:一个“假少爷”和一个“真少爷”,怎么能关系这么好?这不正常。这不合理。这背后一定有什么猫腻。

      温以宁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他在乎的是——沈渊说“换我来照顾你”的时候,眼底闪过的那个光芒。

      那个光芒不是温暖,不是感激,不是兄弟情。

      是占有。

      一种“从今天起,你是我的”的、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占有。

      宴会继续进行。

      赵芸芝带着沈渊在宾客之间穿梭,一个一个地介绍。这是张总,这是李总,这是王董。每一个介绍都附带着一句“这是我的亲生儿子沈渊”。

      沈渊跟在赵芸芝身边,礼貌地微笑、握手、寒暄。他的社交技巧出乎意料地成熟——知道什么时候该多说两句,什么时候该安静地听,什么时候该恰到好处地恭维一句。

      温以宁站在角落里,观察着这一切。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当赵芸芝介绍沈渊的时候,她都会不自觉地站到沈渊和温以宁之间,用身体挡住温以宁看向沈渊的视线。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一种本能。

      她在把沈渊从温以宁的“领域”里拉出来。

      温以宁没有在意。他转身走向自助餐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你就是温以宁?”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以宁转过身。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脸上挂着一种探究的、审视的笑容。

      “我是,”温以宁说,“你是?”

      “王国庆,恒泰地产,”男人递上一张名片,“沈总的朋友。”

      温以宁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

      “久仰。”

      “哪里哪里,”王国庆笑了一声,“我听说你在沈氏集团做市场部总监?”

      “是的。”

      “那你的位置……以后会不会有变化?”王国庆的目光在沈渊的方向瞟了一眼,“毕竟真少爷回来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明显:你这个假少爷,还能在沈氏待多久?

      温以宁喝了一口水。

      “我的位置不会有变化,”他说,语气平淡,“因为我从来不需要靠‘少爷’的身份吃饭。”

      王国庆的笑容僵了一下。

      “哈哈,年轻人有骨气,”他干笑了两声,转身走了。

      温以宁看着他的背影,面无表情。

      “哥。”

      宋辞又出现了。她手里端着一盘水果,正在吃一颗草莓。

      “那个人,”她用叉子指了指王国庆的背影,“不是什么好人。爸跟他做生意亏过两次。”

      “我知道。”

      “那你还搭理他?”

      “他来找我的,不是我找他的。”

      宋辞哼了一声,把最后一颗草莓塞进嘴里。

      “哥,你说这些人是不是有病?明明你才是——你才是那个一直在沈氏干活的人。那个沈渊什么都没做过,就因为流着沈家的血,就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血缘在这个圈子里很重要,”温以宁说。

      “血缘有个屁用,”宋辞的声音有些激动,“你比那个沈渊强一百倍——”

      “宋辞,”温以宁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不要在背后说这些话。”

      宋辞闭上嘴,但她的表情表明她很不服气。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哥,你有没有觉得沈渊很奇怪?”

      “哪里奇怪?”

      “他今天在台上说的那些话……什么‘换我来照顾你’,”宋辞皱眉,“听起来不像是弟弟对哥哥说的话。”

      温以宁看着她。

      “你觉得像什么?”

      宋辞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劲。”

      温以宁没有回答。

      他看向宴会厅的中央。沈渊正被一群太太们围着,她们在夸他长得好看、有礼貌、懂事。沈渊微笑着应对,偶尔低下头,露出一个害羞的表情。

      但在他低头的瞬间,他的目光又一次越过了人群,落在了温以宁身上。

      四目相对。

      沈渊的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只有温以宁能看到的笑容。

      那个笑容和他在太太们面前的笑容完全不同——

      不是乖巧,不是害羞,不是懂事。

      而是挑衅。

      一种“我在这里,但你不在我身边”的、带着不满的、孩子气的挑衅。

      温以宁移开了目光。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温以宁去了洗手间。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灯光打在他脸上,把所有的棱角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洗了洗手,抽了一张纸巾擦干。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

      沈渊走了进来。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温以宁。

      “哥哥,”他说,“你躲到这里来了。”

      “我没有躲。”

      “那你为什么不待在宴会厅里?”

      “因为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沈渊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哥哥,你知道吗?你一说谎,就会把重心放在左脚上。”

      温以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他的重心确实在左脚上。

      他抬起头,看着沈渊。

      “你观察得很仔细。”

      “对哥哥的一切,我都观察得很仔细,”沈渊走过来,站在温以宁面前,仰起脸。洗手间的灯光比宴会厅暗得多,但他的眼睛在这种昏暗的光线里,反而更亮了。

      “哥哥,你今天不开心,”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没有不开心。”

      “你端着一杯香槟站了两个小时,一口都没喝。”

      “我不喜欢香槟。”

      “你在看妈带我认识那些人的时候,你的手指在敲杯壁。”

      “……那只是习惯。”

      “不是,”沈渊摇头,“你紧张或者不开心的时候,会用手敲东西。你在书房里的时候会敲桌面,在车上的时候会敲方向盘。”

      温以宁沉默了。

      沈渊又走近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温以宁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上翘,像两把小扇子。

      “哥哥,”沈渊的声音变得很轻,“你在吃醋。”

      “我没有。”

      “你有,”沈渊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种奇怪的、近乎宠溺的东西,“你觉得妈把我从你身边抢走了,对不对?”

      温以宁低头看着他。

      “沈渊,你想多了。”

      “是吗?”沈渊歪了歪头,“那为什么你今天一直站在角落里,没有来找我?”

      “我说了,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你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还是不喜欢看到我和妈在一起?”

      温以宁没有回答。

      沈渊伸出手,拉住了温以宁的袖子——和第一天一样的动作,轻轻地,试探性地,只捏住了袖口的一小截布料。

      “哥哥,”他说,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在舌尖融化,“你不用吃醋。不管妈怎么对我,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

      温以宁看着他。

      “你才认识我三天。”

      “但我等了你四年,”沈渊说,声音变得认真,“哥哥,四年不是三天。四年足够一个人想清楚很多事情。”

      他松开温以宁的袖子,退后一步。

      “比如想清楚——我回来不是为了沈家,不是为了爸妈,不是为了任何人的认可。我回来,只是为了你。”

      他转身走向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温以宁一眼。

      “哥哥,今天晚上宴会结束之后,你来我房间一趟。”

      “干什么?”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他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温以宁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

      他的重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左脚换到了右脚。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洗手间。

      宴会结束后,宾客们陆续离开。

      温以宁站在宴会厅的门口,和沈鹤鸣一起送客。这是沈鹤鸣要求的——“以宁,你是长子,应该站在这里”。

      赵芸芝对此没有发表意见。她正忙着和最后几位太太告别,脸上挂着标准的、得体的、精疲力尽的笑容。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之后,温以宁转身走向楼梯。

      “以宁,”赵芸芝在身后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

      赵芸芝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的妆容还完整,但眼底的疲惫藏不住了。

      “今天辛苦你了,”她说,声音里有种奇怪的、生硬的客气。

      “不辛苦。”

      “那个……”赵芸芝犹豫了一下,“棠棠在台上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小孩子心性,想到什么说什么。”

      温以宁看着她。

      她在害怕。不是害怕他,而是害怕沈渊说的那些话——“哥哥对我很好”“换我来照顾你”——这些话在宾客们听来,意味着沈渊和温以宁关系很好。

      而赵芸芝不希望他们关系好。

      因为如果温以宁和沈渊关系好,那她就不能把温以宁“请走”了。

      “妈,”温以宁说,“你想说什么?”

      赵芸芝的嘴唇动了动。

      “以宁,你也知道,棠棠刚回来,很多事情还不适应。他需要时间融入这个家。你……你能不能暂时和他保持一点距离?”

      温以宁看着她。

      “保持距离?”

      “就是……不要走得太近,”赵芸芝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怕他太依赖你。毕竟……毕竟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以后的事情”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所有的伪装。

      她在说:以后你离开沈家的时候,如果沈渊太依赖你,会很麻烦。

      温以宁沉默了三秒。

      “好,”他说。

      他转身上了楼。

      二楼东侧,沈渊的房间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温以宁在门前停了一下。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沈渊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枕头。他已经换掉了那套浅灰色的西装,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微微有些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等在家里的男孩。

      看到温以宁进来,他的眼睛亮了。

      “哥哥,你来了。”

      “你说有东西给我看。”

      “嗯,”沈渊从床上下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只一次性纸碗。

      他把纸碗捧在手心里,转身面对温以宁。

      “哥哥,你看,”他说,把纸碗举起来,“我把它洗干净了。”

      温以宁看着那只纸碗。碗壁有些软塌塌的,边缘被水泡得起了毛,但整体还保持着碗的形状。

      “你留着这个干什么?”

      “这是哥哥用过的碗,”沈渊说,声音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这是你在这个家里,用过的最后一只纸碗。”

      “什么意思?”

      沈渊抬起头,看着温以宁。灯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双杏眼照得格外明亮。

      “因为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给你用纸碗了,”他说,“如果有人再给你用纸碗,我会把它摔碎。”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温以宁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的东西——

      不是威胁,是承诺。

      一种“我会保护你”的、不容置疑的、带着偏执的承诺。

      “沈渊,”温以宁说,“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我知道,”沈渊点头,“但你需要有人站在你这边。”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碗。

      “哥哥,你在沈家二十年,一直都是一个人。没有人站在你这边。妈不是,爸不是,甚至辞辞——她站在你这边,但她太小了,保护不了你。”

      他把纸碗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转过身,看着温以宁,“现在我来了。”

      温以宁看着这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男孩。

      二十岁。瘦削。苍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穿着一双旧拖鞋。

      但他说“现在我来了”的时候,眼底的光芒像一团火。

      那团火烧得太亮了,亮到温以宁觉得自己的眼睛被灼了一下。

      “沈渊,”他说,“你不了解我。”

      “我可以慢慢了解。”

      “你不了解沈家。”

      “我也不想了解,”沈渊说,“我只想了解你。”

      他走到温以宁面前,仰起脸。

      “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那只纸碗留着吗?”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在这个家里不被爱的证据,”沈渊的声音变得很轻,“我要留着它,提醒自己——永远不要让这种事再发生。”

      温以宁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这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真的很奇怪。”

      沈渊笑了。

      “哥哥不喜欢吗?”

      “我没说喜欢。”

      “但也没说不喜欢,”沈渊歪了歪头,“那就当是喜欢好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哥哥,很晚了。你今晚住在家里吗?”

      “不了。”

      “那我送你下楼。”

      “不用——”

      “我要送,”沈渊固执地说,已经走向了门口。

      两个人走在二楼走廊上。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沈家的家族照片——沈鹤鸣和赵芸芝的结婚照、沈辞小时候的照片、沈鹤鸣和商业伙伴的合影。

      没有一张照片里有温以宁。

      沈渊注意到了。

      他放慢了脚步,目光在那面照片墙上扫过,然后转头看了温以宁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同情——温以宁最讨厌的东西就是同情。那里面只有一种东西。

      愤怒。

      一种安静的、冰冷的、被压在平静表面下的愤怒。

      “哥哥,”他说,“以后我陪你照一张。我们两个人的。”

      温以宁没有回答。

      他们走到了一楼玄关。温以宁穿上大衣,拉开大门。

      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哥哥,”沈渊站在门内,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温以宁,“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

      “明天还能见到你吗?”

      温以宁看着他。

      沈渊站在门内,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的轮廓周围镶了一圈金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期待。

      一种“我需要你回答”的、认真的、带着孩子气的期待。

      “明天下午,”温以宁说,“我来接你。”

      沈渊的眼睛亮了。

      “好,”他点头,用力地点头,“我等你。”

      温以宁转身走向车库。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渊还站在门口,没有穿外套,只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夜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的身体在寒风中微微发抖,但他没有进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温以宁。

      看到温以宁回头,他举起手,用力地挥了挥。

      温以宁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后视镜里,沈渊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白色的点,消失在黑暗中。

      温以宁踩下油门。

      开出两条街之后,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刚才在沈渊的房间里,曾经有那么一瞬间,差点伸出去——去摸沈渊的头。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个冲动。

      他只是觉得,沈渊说“我把它洗干净了”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他的心脏被轻轻捏了一下。

      绿灯亮了。

      温以宁踩下油门,驶入夜色中。

      回到公寓后,温以宁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第三台电脑。

      他进入了那个加密文件夹,打开“第三天观察记录”。

      他删掉了昨天写的那句话——“他说我孤独。”

      然后他重新打了一行字。

      【第四天。他说他会保护我。】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加了一行。

      【我不需要保护。但我需要有人站在我这边。】

      他保存了文档,关上电脑。

      手机震了一下。

      【哥哥,到家了吗?】

      温以宁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两个字。

      【到了。】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对话框上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好的!哥哥早点休息!今天辛苦了!?】

      【哥哥晚安!】

      【?】

      温以宁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他想起了沈渊说“这是我用过的碗”时的表情——认真的,固执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他想起了沈渊说“我会保护你”时的眼神——不是表演,不是算计,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带着偏执的认真。

      那个人是认真的吗?

      温以宁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今天在沈渊的房间里,他的心跳快了不止半拍。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在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次,是笑。

      很轻,很短,几乎无法察觉。

      但确实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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