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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纸碗与红绳 第二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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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温以宁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手机响了十五秒后安静下来。然后,一条消息弹了进来。
【哥哥,我是沈渊。这是我北城的号码。你存一下好不好??】
温以宁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书桌上,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新加坡那笔基金的最后一道审批流程今天上午必须走完,对方的法务团队在等他确认。
十五分钟后,手机又震了。
【哥哥,你在忙吗?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但是你不要忘记下午两点来接我哦。我会准时在门口等你的!?】
温以宁依然没有回复。
他完成了审批流程,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北城的天际线,高楼林立,灰白色的天空压在楼顶上方,像一块巨大的幕布。
他的公寓在北城CBD的一栋高层建筑里,三十二楼,面积不大,但每一寸都是他自己挣来的。装修是极简的黑色和灰色,家具很少,线条干净利落。没有装饰画,没有绿植,没有任何多余的、只是为了“好看”而存在的东西。
这个公寓像它的主人一样——冷硬、精确、没有冗余。
温以宁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分。
他走进浴室,洗了个澡。水温偏冷,是他习惯的温度。冷水打在皮肤上,有一种清醒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洗完澡,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一米八八的身高,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但不夸张。脸型偏瘦,颧骨略高,眉骨锋利,眼睛是很深的黑色,像两口没有底的井。嘴唇薄,微微抿着,即使在没有表情的时候,也给人一种“正在思考”的感觉。
这是一张很适合用来保持距离的脸。
他穿上衣服——黑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黑色大衣。整个人的色系从头发到鞋子,几乎被黑色贯穿。
他看了一眼手机。
沈渊的未读消息已经累积到了二十三條。
最新的一条是十一分钟前发的。
【哥哥,我换好衣服了。你看,我穿了新买的羽绒服,白色的,哥哥喜欢吗?】
消息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沈渊站在沈家老宅的玄关镜子前,穿着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上的毛领蓬松地围着脸,衬得那张脸更加小巧苍白。他对着镜子比了一个剪刀手,笑容乖巧得像一只等着主人带出门的狗。
温以宁看了那张照片三秒,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出门了。
温以宁的车停在沈家老宅门口的时候,是下午一点五十八分。
沈渊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站在铁门外面,穿着照片里那件白色羽绒服,背着一个浅灰色的双肩包,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脚上是一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就是昨天温以宁在玄关看到的那双,鞋带今天系得整齐多了。
看到温以宁的车,沈渊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种亮法不是表演出来的——瞳孔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放大,虹膜的颜色从深棕色变成了一种近乎琥珀色的暖调。这是自主神经系统控制的反应,无法伪造。
温以宁把车停在他面前,摇下车窗。
“上车。”
沈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来。他系好安全带,转过头看着温以宁,嘴角翘得高高的。
“哥哥,你准时来了。”
“说了两点。”
“嗯,”沈渊点头,声音轻快,“哥哥说的话,我都记得。”
温以宁没有接话,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沈家老宅所在的别墅区,汇入北城的主干道。沈渊坐在副驾驶上,一开始很安静,只是偶尔转头看温以宁一眼。但开了大约十分钟后,他开始说话了。
“哥哥,你平时都听什么音乐?”
“不听。”
“那开车的时候不无聊吗?”
“不无聊。”
“哥哥,你车里好干净啊,一点味道都没有。”
“嗯。”
“我的车——我是说我在青溪镇的时候,骑自行车。那个车筐里总是放着我买的菜,有时候会有鱼,腥味好大,好久都散不掉。”
温以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沈渊在主动提供关于自己过去的信息。“鱼”“买菜”“自行车”——这些细节拼凑出一个清贫但自立的少年形象。他不需要直接说“我很苦”,他只需要把这些碎片一个一个地丢出来,让听者自己拼出那个“苦”字。
这是高级的叙事技巧。
“青溪镇,”温以宁说,“那里怎么样?”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
“很小,”他说,声音变得轻了一些,“一条主街,走完只要二十分钟。镇上的人互相都认识,谁家发生了什么事,第二天全镇都知道。”
他顿了顿。
“但也很安静。晚上的时候,能听到青蛙叫。夏天的时候,满天的星星,比北城多得多。”
温以宁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沈渊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但那种平静和笑意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克制的东西。
不像是在回忆一个“苦地方”的人会有的表情。
更像是一个幸存者在讲述自己曾经穿越过的战场——平静,不是因为忘记了,而是因为已经把所有伤口都缝好了。
“你想回去看看吗?”温以宁问。
沈渊转过头,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怀念,不是感伤,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几乎可以说是郑重的否定。
“不想。”
“为什么?”
“因为那里没有哥哥。”
这句话说得太顺了。顺到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温以宁没有再问。
他把车开到了北城最繁华的商业区——长安里。这是北城的老牌商业中心,保留了民国时期的建筑风格,青砖灰瓦,石板路,两侧是各种品牌店和咖啡馆。
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两人坐电梯上了一层。
走出电梯的时候,沈渊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出口处,仰着头,看着面前的街道。青砖建筑、梧桐树、行人、咖啡馆的遮阳棚、橱窗里的模特——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之间快速地移动着,像一个第一次走进游乐园的孩子。
“好大,”他轻声说,“比青溪镇大好多。”
温以宁站在他身边,没有催促。
大约十秒后,沈渊转过头来,看着温以宁。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
“哥哥,”他说,“谢谢你带我来。”
“走吧。”
温以宁迈开步子,沿着石板路往前走。沈渊立刻跟上来,走在他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不是并排,不是落后太多,而是一个恰到好处的“追随者”的位置。
那个半步的距离,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温以宁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他们走过一家书店。沈渊停下来,透过橱窗往里看了一眼。
“想进去?”温以宁问。
“可以吗?”
“你想进就进。”
沈渊立刻推门进去了。
书店不大,三层,木质的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书脊上,空气里有纸张和木头混合的味道。
沈渊在一楼转了一圈,然后上了二楼。温以宁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沈渊在诗歌区停了下来。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站在窗边看了起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白色的羽绒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读。
这一刻的他,看起来真的像一个普通的、喜欢读书的、干净的男孩。
温以宁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这个画面。
他想起了私家侦探报告里的那些内容——
“宋棠在青溪镇期间,所有惹了他的人,最后都会倒霉。而且倒霉得特别自然,看起来都像是意外。”
“那个女生看到宋棠就哭,说对不起,说以后再也不惹她了。那个女生的眼神不太对,像是被吓坏了。”
“那条街上,后来没有人敢养猫。”
温以宁把目光从沈渊身上移开,看向窗外。
“哥哥,”沈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看过这本书吗?”
温以宁转过身。沈渊把书举到他面前,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鸟。
《荆棘鸟》。
“没有,”温以宁说。
“我在青溪镇的时候读过,”沈渊把书抱在怀里,声音变得很轻,“讲一只鸟,一生只唱一次歌。它会把身体扎进最尖的刺上,在那之前,它从没歌唱过。但当它把刺扎进去的时候,它唱出了这辈子最好听的歌。”
他抬起头,看着温以宁。
“书里说,最好的东西只能用最深痛苦来换。”
温以宁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杏眼里没有泪水,没有伪装,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几乎可以说是天真的认真。
“你想做那只鸟吗?”温以宁问。
沈渊摇头。
“不想,”他说,“因为我已经找到比唱歌更好的东西了。”
“什么?”
沈渊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一下,把书放回书架上,转身走向三楼。
温以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只白色的鸟在深蓝色的封面上,张开翅膀,姿态优美而决绝。
温以宁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从书店出来,两人在长安里逛了大约一个小时。沈渊对什么都好奇——橱窗里的摆件、街边卖糖葫芦的小摊、咖啡馆门口的招牌——每一样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转头问温以宁“哥哥,这个是什么”“哥哥,这个好吃吗”“哥哥,你吃过这个吗”。
温以宁的回答都很简短。
“摆件。”
“糖葫芦。”
“吃过。”
但沈渊对每一个简短的答案都报以同样的热情——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像得到了一颗糖的孩子。
那种反应太甜了。
甜到温以宁几乎要相信它是真的。
逛到一半的时候,沈渊忽然在一家服装店的橱窗前停了下来。
橱窗里陈列着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剪裁利落,线条干净。沈渊盯着那件大衣看了很久。
“哥哥,”他说,“这件衣服和你好像。”
“什么意思?”
“黑色的,冷冷的,但是看起来……”他歪了歪头,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很贵。”
温以宁看着那件大衣。
“你想要?”
沈渊摇头,但目光还黏在那件大衣上。
“不要。我只是觉得,它很像你。所以……”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所以我想多看几眼。”
温以宁没有接话。他走进店里,三分钟后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纸袋。
他把纸袋递给沈渊。
沈渊愣住了。
“哥哥……这是?”
“你的尺码,”温以宁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试试看,不合适可以换。”
沈渊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那件黑色大衣。
他的手指攥紧了纸袋的提手。指节泛白,指尖微微发抖。
“哥哥,”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你……你为什么要给我买?”
“因为你看了很久。”
“可是……”沈渊抬起头,眼眶又红了,这一次红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实,“可是这件衣服很贵。”
“我不缺钱。”
“不是钱的问题……”沈渊的声音越来越小,“是……是从来没有人给我买过衣服。”
这句话是真的。
温以宁在那双眼睛里没有看到任何表演的痕迹。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无防备的脆弱。
像一个一直赤脚走路的人,忽然被人递了一双鞋。
“穿上试试,”温以宁说。
沈渊从纸袋里拿出大衣,脱掉身上的白色羽绒服,把黑色大衣套了上去。
大衣的尺寸刚好。黑色衬得他的皮肤更加苍白,整个人的气质从“乖巧小白兔”变成了“清冷少年”。
他站在橱窗的玻璃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哥哥,”他转过头,看着温以宁,“我好看吗?”
“还行。”
沈渊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15度角的社交微笑,不是委屈的扁嘴,不是乖巧的弯眼。
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羞涩的、属于二十岁男孩的笑容。
“那我以后天天穿,”他说,把大衣脱下来,小心地叠好,放回纸袋里,“这是哥哥给我买的第一件衣服。”
他抱着纸袋,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温以宁看着他,忽然想起了昨晚那只一次性纸碗。
“第一件”这个词,对沈渊来说,似乎有着某种特殊的重量。
逛完长安里,温以宁带沈渊去了北城大学。
沈渊的学校。虽然他还没有正式去报到过,但学籍已经转过来了,下学期开始,他就是北城大学中文系的大二学生。
校园里很安静,因为还没到开学的时候。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中摇摇欲坠。教学楼、图书馆、体育馆——每一栋建筑都沉默地站在冬天的阳光里。
沈渊走在温以宁身边,这一次没有落后半步。
他走得很慢,目光在每一栋建筑上停留很久。
“哥哥,”他说,“你以前是哪个大学的?”
“北城大学,商学院。”
“也是这里?”沈渊的眼睛亮了,“那哥哥是我的学长?”
“嗯。”
“真好,”沈渊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和哥哥同一个学校。”
他走到一棵梧桐树下,停下来,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
“青溪镇也有梧桐树,”他说,“但没有这么大。我高中的时候,每天放学都会经过一棵梧桐树。那棵树很老,树干上刻了很多字——有人刻名字,有人刻‘到此一游’,有人刻‘某某喜欢某某’。”
他伸出手,摸了摸眼前的梧桐树干。
“我那时候想,如果有一天我来了北城,我也要在北城的树上刻字。”
“刻什么?”温以宁问。
沈渊转过头,看着他。阳光穿过树枝的缝隙,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刻‘沈渊和温以宁到此一游’,”他说,嘴角翘起来,“或者刻‘沈渊喜欢温以宁’。”
“别在树上刻字,”温以宁说,“破坏公物。”
沈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声很轻,很脆,像冰块在玻璃杯里碰撞。
“哥哥好严肃,”他说,“那我不刻了。我记在心里。”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记在这里。”
温以宁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渊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从北城大学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下午四点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雨,路面还没干透。
“哥哥,我们去哪里?”沈渊问。
“吃饭。”
“去哪里吃?”
“你想吃什么?”
沈渊想了想。
“哥哥平时去哪里吃?”
“我平时在家吃。”
“那……”沈渊犹豫了一下,“那哥哥带你去你平时去的地方?”
“好。”
温以宁把车开到了一个居民区附近,停在一条窄巷子口。
“下车。”
沈渊跟着他下了车,走进巷子。巷子很深,两侧是老式的居民楼,墙面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空气里有一股炖肉的香味,从某个窗户里飘出来。
巷子的尽头是一家很小的面馆。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了一个红色的灯笼。门是推拉式的铝合金门,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
温以宁推门进去。
面馆里只有六张桌子,坐了两个人。一个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小温来了?”老太太抬起头,笑容把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好久没见你了。”
“周姨,”温以宁点了点头,“老样子。”
“好嘞。这位是……?”
“我弟弟。”
周姨看了沈渊一眼,目光在他的白衬衫和黑色大衣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长得真好看。和你一样好看。”
沈渊被这句话说得耳朵微微泛红。他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周姨”。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桌子是那种老式的折叠桌,桌面上铺着一层塑料桌布,边角有些卷起来了。椅子是塑料的,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沈渊坐在这样的环境里,穿着那件崭新的黑色大衣,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种格格不入——他好奇地看着四周,看着墙上的挂历、柜台上的茶壶、地上斑驳的瓷砖。
“哥哥,”他说,“你经常来这里?”
“从高中就开始了。”
“为什么来这里?这里离沈家好远。”
温以宁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这里没有人认识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面馆里的炖肉香味淹没了。但沈渊听到了。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精心设计的、恰到好处的“心疼”,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来不及伪装的东西——
愤怒。
一种“你怎么可以被这样对待”的、冰冷的、近乎暴烈的愤怒。
但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下一秒,他就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
“哥哥,”他说,“以后你想吃面的时候,我陪你来。”
面端上来了。两碗牛肉面,汤底浓郁,牛肉炖得酥烂,上面撒了葱花和香菜。面条是手工拉的,粗细不均匀,但正是这种不均匀,让它有了机器面条没有的嚼劲。
沈渊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然后他停住了。
“怎么了?”温以宁问。
“好吃,”沈渊说,声音有些发抖,“真的好吃。”
他又吃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温以宁。眼眶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有控制眼泪——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进了面碗里。
“哥哥,”他说,“你知道吗,我在青溪镇的时候,最常吃的是泡面。有时候加一个鸡蛋,就算是改善生活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眼泪和面条一起被吃进了嘴里。
温以宁看着他,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以后不会了”,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只是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放进沈渊的碗里。
沈渊看着那两块牛肉,愣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温以宁。
“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温以宁沉默了三秒。
“因为你是我弟弟。”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
因为他从来没有把“弟弟”这个词当真过。宋辞叫他哥哥,他也叫她妹妹,但那是一种习惯,不是一种认同。在他心里,沈家的人从来不是他的家人。
但刚才那句话,他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沈渊听到这句话,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笑了——那种笑容是温以宁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
不是表演,不是算计,不是伪装。
而是一种“我终于被接受了”的、近乎狂喜的、带着哭腔的笑。
“嗯,”他用力地点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我是哥哥的弟弟。”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这一次,他吃得很快,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完面,两人走出面馆。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微弱地照进来。
沈渊走在温以宁身边,忽然伸出手,拉住了温以宁的袖子。
和昨天一样的方式——轻轻地,试探性地,只捏住了袖口的一小截布料。
但这一次,温以宁没有把他的手拨开。
沈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哥哥,”他说,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今天好开心。”
“嗯。”
“这是我到北城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嗯。”
“哥哥,”沈渊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巷子里很暗,但温以宁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热的,亮的,像黑暗中燃起的一团火。
“以后……我还能和哥哥一起出来吗?”
温以宁低头看着他。
黑暗中,沈渊的脸看不太清楚,但他的轮廓被远处路灯的光勾勒出一个柔和的边缘。瘦削的肩膀,尖尖的下巴,微微仰起的脸。
“可以。”
沈渊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那……哥哥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我没有要赶你走。”
“我是说以后,”沈渊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哥哥都不要赶我走。”
温以宁沉默了很久。
“好。”
沈渊笑了。
那个笑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温以宁能感觉到——它在沈渊的声音里,在他收紧的手指里,在他忽然变快的呼吸里。
“那我们拉钩,”沈渊说,伸出小指。
“你多大了?”
“拉钩,”沈渊固执地伸着小指,“哥哥不拉钩,我就不松手。”
温以宁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小指,和沈渊的勾在了一起。
沈渊的小指很细,很凉,但勾得很紧。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沈渊说,声音认真得像在念一份契约,“哥哥不能赶我走,我不能离开哥哥。”
他晃了晃勾在一起的手指。
“盖章。”
拇指和拇指碰在一起。
那个触碰很轻,但温以宁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温度——不是沈渊手指的温度,而是从那个触碰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向外扩散。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变了。
开车送沈渊回沈家老宅的路上,沈渊一直抱着那个装大衣的纸袋,靠着副驾驶的椅背,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夜景。
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掠过车窗,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哥哥,”他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吗,我十六岁那年,在一本商业杂志上看到了你的专访。”
温以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
“那本杂志的封面是蓝色的,你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站在沈氏集团的大楼前面。表情很冷,像是不想被拍照。”
他顿了顿。
“但我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我觉得……你好孤独。”
温以宁没有接话。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沈家的‘假少爷’,我只知道你是沈家的大公子,有钱,有地位,有才华。所有人都在夸你。但我觉得你好孤独。”
沈渊转过头,看着温以宁的侧脸。
“所以我那时候就想——我想认识这个人。我想陪在他身边。”
“你那时候十六岁,”温以宁说,“十六岁的想法,不一定是真的。”
“是真的,”沈渊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因为我到现在,还是这么想的。”
车里安静了很久。
温以宁把车停在沈家老宅门口,没有熄火。
“到了。”
沈渊没有动。他抱着纸袋,坐在副驾驶上,沉默了很久。
“哥哥,”他说,“你会离开沈家吗?”
这个问题和昨天一样。但今天问的语气不同——昨天是试探,今天是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
“你想让我离开吗?”
沉默。
然后沈渊说了一个字。
那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但温以宁听清了。
他说的是——“不。”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然后他弯下腰,透过车窗看着温以宁。
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纤毫毕现。那双杏眼里没有泪水,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渴望。
“哥哥,”他说,“我会一直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愿意把我当成真正的家人的那一天。”
他直起身,抱着纸袋,转身走向老宅的铁门。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哥哥晚安!”
他挥了挥手,动作很大,很用力。
温以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指。
那个位置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很淡,但很清晰。
他发动了车,驶入夜色中。
回到公寓后,温以宁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第三台电脑。
他进入了那个加密文件夹——“沈渊”。
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在上面打了几个字。
【第三天观察记录】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光标闪烁,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
“他说我孤独。”
他保存了文档,关上电脑。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哥哥,我把大衣挂在衣柜里了。和你的衣服挂在一起。?】
温以宁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又震了一下。
【哥哥,我今天好开心。真的好开心。谢谢你。】
又震了一下。
【哥哥,晚安。明天见。?】
温以宁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他想起了沈渊在巷子里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时的表情。
认真的,固执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虔诚。
那个人说“一百年”的时候,是认真的吗?
温以宁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的心跳,今天又快了半拍。
不。
今天快了不止半拍。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只是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