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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突变 新房的红毡 ...

  •   “好,好……”

      应岑被自己的儿子气得不轻,他倒退一步,凄然道。

      “没想到,你竟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随着他的话语,一行眼泪竟自他面上缓缓而落。

      他虽已年过四十,然而他面容俊秀儒雅,身形清瘦如鹤,在人群中本是极为亮眼的存在,这般一心为子的父亲伤心落泪,看热闹的人群中一时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看不出孟姑娘挺有本事啊……”

      “真想不到,好一场大戏……”

      应照只是立在门前,对无关人员的议论并不理睬。

      孟清光听了应照的告白早已震惊得无以复加,心中又暖又急,忙上前扯了扯应照的袖子道。

      “阿照,我知道你的心意,但你不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不等孟清光说完,应岑见她竟敢上前,指着她大声斥责道。

      “好个孟家二姑娘!你就这么看着我父子二人为你反目!难道,你忘了你曾在你爹娘灵前发的毒誓了吗?!”

      握着应照袖子的那只手猛地住了。

      孟清光站在那里,只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凉。

      这几日她一直逃避的,不敢正视的问题,在今日,在应岑的突然出现中,在此刻,明晃晃地摆在她的面前。

      她没有忘记,又怎会忘记,她曾在爹娘灵位前发过的誓言。

      曾经,那个誓言阻拦着她二人的相守,却未拦住二人再次相遇,相知相守的心意。

      她阻挡不了,也完全没有能力阻挡得了。

      可是,逃避不是问题,现如今,她已嫁给了应照。

      面对应岑的质问,她无言以对,无话可讲。

      她违背了誓言。

      然而应照,应照为了与她成亲,竟情愿不认他的父亲——

      她该如何拒绝这样赤诚的爱意?

      难道,她敢欺骗老天,欺骗土地,欺骗自己的这颗心吗?

      难道爹娘的魂灵,当真因她的违誓,而永世不得安宁吗?

      想到今日做的那个梦,梦里爹娘的控诉……

      孟清光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倘若,爹娘当真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她又该,怎么办呢?

      察觉到她的不安,应照一把捉住孟清光垂下的手腕。

      等他握住她的手时,才发现她的手不仅无比冰凉,甚至还在轻轻打着颤。

      果然,她还是瞒了他什么啊。

      然而不要紧,作为她的夫君,他会将一切阻拦二人的障碍统统扫清。

      “清清,”他垂下头,温声对她道,“这里交给我。你肯定累了,先回房休息吧。”

      “可……”

      “你放心,我会处理。今日是咱们大喜的日子,你稍微等等我。要记得,红盖头,一定要我掀开才作数。”

      感受到他握住手心带来的暖意,孟清光咬着嘴唇,轻轻点头。

      “好。”

      喜娘连忙过来,扶着她的手去了。

      应照目送那一袭红装的新娘向洞房方向走了,才回过头,对着眼泪未干的应岑冷冷道。

      “我倒很想知道,当初,你逼她说了什么?”

      “逼她?我没有逼她,她是自愿……”

      待孟清光走过后堂,前厅的声音还依稀传来。

      “哎呦,我说孟姑娘啊,咱姑爷待您可真是……”

      喜娘扶着孟清光缓缓走着,人还沉浸在方才情形之中,她啧啧嘴,感慨道,“我老婆子见了多少夫妻,像他这般的,真是百里挑一,哦,不,万里挑一啊。”

      孟清光“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她有了应照这般的“有情郎”,她的爹娘在天之灵,会原谅她吗?

      她不知道。

      “您先在这休息会儿,”喜娘将孟清光送至新房床边坐了,“我去前厅替您看着点儿情况去。”

      说罢,喜娘正要离开,衣袖却被人猛地拉住了。

      “刘婶儿,”大红盖头下,孟清光开口道,“您见过的人多,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什么事?老婆子知道的,肯定都告诉你。”

      喜娘回身过来,又补充道,“不过我知道的也都是乡里乡亲的小事儿,那些大人家的事情,咱可不清楚。”

      “我就是想问……”

      孟清光默了默,“倘若儿女只顾一己私心和自身喜乐,行事不曾体谅双亲,那么做父母的,会如何对待?”

      一听孟清光如此发问,喜娘顿时了然,伸手挪过一个座凳坐了,正了脸色道。

      “您是想说姑爷的事吧?”

      她嗐了一声,“为人父母的,哪个不想儿女活得快活自在?莫说像姑爷这般能干的,便是我家小儿——”

      说到自家孩子,喜娘脸上溢出一丝慈爱的笑来。

      “我家那不争气的小儿子,整日里不是喝酒便是睡觉,让他出门做工只说人家不要他,就这样的,我都宁愿供在家里,只要他能陪着我这个老婆子说说话,逗个乐……”

      “咱老百姓,不都这般么,自己苦些累些,只要孩子愿意……”

      说着说着,喜娘意识到了什么,赶紧住了口。

      “哎呦,看我扯到哪儿去了……咱姑爷虽然与老爷有些不和,但是想必过几日,也就过去了,您别放在心上,大喜的日子……”

      那边喜娘犹在喋喋不休,孟清光闻言,内心却是早已千转百回。

      她的父母,确实是同喜娘口中一般。

      爹爹为了她,放弃了自己的命。

      娘亲为了姐妹二人,得知自己命不久矣,就把买药钱偷偷攒下来,留给她俩日后花费。

      这样的父母,得知她嫁给了应照……

      会责怪她违背誓言,灵魂不宁吗?

      五年前应照的笑容,五年后应照的外冷内热,以及他的那句“我们已经错过了五年,这一次,不要再错过了”的话语,一次次浮现眼前,萦绕耳边。

      她最终还是拗不过自己的内心,长叹一声。

      罢了。

      她今日与他拜了天地,二人便是夫妻。

      那么,也只能等百年之后,等她到了黄泉,亲自与爹娘讲个清楚。

      至于爹爹娘亲是否原谅自己背信弃义,下油锅还是上刀山,结果如何,她都情愿承受,无怨无悔。

      回过神来,喜娘正站起身子。

      “那我先去前厅了?啊?”

      “去吧。”

      孟清光点头,“也看看他,如何了。”

      内心一旦做了决定,孟清光便不再动摇。

      她垂首在床边静静坐着,因心结解开而豁然舒展的眉眼在红盖头的映衬下更显动人。

      正等待间,忽然有人推开门朝她走来。

      “孟姑娘。”那个人的嗓音有些捏柔生硬,红盖头下,她只能望见那人褪红色裙裾下的一双绣鞋向她逐渐靠近。

      “领应大人之命,带您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孟清光站起身来,却隐隐觉得不太对劲,“他在前厅,是要我去那里吗?”

      “到了就知道了。”

      语音落下的瞬间,孟清光猛然意识到不对劲之处:不,这人不是女子!而是一个男子所扮!

      然而没给她反应的时间,那人已经飞快地掠至身后,她只觉脑后陡然一痛,便再也没了知觉。

      “快,将她带走!”

      一声呼哨过后,两个普通宾客打扮的男子麻利地将人套进了口袋。

      而满堂红锦灼灼,在新房的红毡地面上,只孤零零遗落一方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

      ……

      疼。

      好疼。

      后颈处,好疼。

      孟清光迷迷糊糊地想。

      她是救火受伤了么?

      不,不对。

      她那时在……

      “你稍微等等我。要记得,红盖头,一定要我掀开才作数。”

      应照!他要她等她!

      意识清醒的一瞬间,忽地一阵凉水迎面而来,她挣扎着睁开了眼。

      “哎呀,新娘子醒了?”

      一个尖利的声音在耳边道,“真不好意思,打扰了你的美梦。”

      在一个看不出所在的木屋里,蒙面的男子正收回泼水的铜盆,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唔……唔!”

      孟清光刚要挣扎,却发现自己既说不出话身子亦动不了半分,只能抬首向来人怒目而视。

      他是谁?

      为何绑她?

      还有应照,他怎么样了?

      “怎么样,你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吧?”

      那人却好像看出孟清光的想法,上前一步将孟清光口中塞的布团拿出的同时,摘下了他蒙面的面巾。

      “好久不见了,孟参事。”

      他笑眯眯道。

      一看到对方面容,孟清光瞬间睁大双眼。

      “莫友德!是你!”

      “是我,没想到孟参事还能记着我,真是荣幸哪。”

      他向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着孟清光身上锦缎织就的华美嫁衣,鄙夷道,“啧啧,还以为你有什么本事能当这个参事,原来不过是勾搭上了都虞侯大人——”

      又嫌弃地望了一眼被他泼了水而脂粉横流,狼狈不已的面容。

      “没想到你的狐媚手段颇高,竟真当上都虞侯夫人了?”

      明明莫友德被官差押走发配到儋州,如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孟清光倒吸一口凉气,猛然间想到了前些日子自应照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

      “你,你竟真的半路逃跑……”

      “我不跑?不跑等着一路被人活活耗死吗?”

      想起流放路上被官差磋磨的那段时日,莫友德眼中闪过一抹厉色,“老天有眼!让我有机会回来!”

      “你私自潜逃,不怕连累你的妻小……”

      “呸!我本来就罪不至此!”

      莫友德打断孟清光的话,猛地扭过脸,指着自己的右脸狠道,“可就因为你,因为你那好夫君的公报私仇,才害我脸上多了一辈子都抹不去的印记!”

      孟清光看得清楚,他右脸处,赫然刺着“配儋州牢”四个发黑的小字。

      “那是你咎由自取!你贪赃枉法,不顾百姓……”

      “啪!”

      一个耳光过来,剧烈的眩晕传来,孟清光的话顿时说不下去了。

      “你以为,应照是个什么好东西?”

      莫友德咬牙切齿,“还敢说我?”

      孟清光没有说话,却满眼怒火地转向他那张被黥面的脸。

      “他跟着太子几年,早就替太子做下不少肮脏事!甚至杀人放火……”

      “莫友德!”

      忽然门外一个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话,“你废话那么多做什么!”

      伴随着话音而来的,是一个面目极其平凡的男子,他淡淡看了一眼孟清光,向莫友德发话道。

      “还不赶紧问她,调令在哪里?”

      “你,你是……”

      孟清光望向眼前的男子,过往印象慢慢重合,终于,她回过神来。

      是他,那个偷马贼,亦是虞陵的纵火犯!

      对方一愣,随即想要遮住脸庞,只是为时已晚,显然他已被认出,只得作罢。

      “她认出我了,你动作快些,别耽搁了主子的大事。”

      说罢,他就推门而出。

      “是,是,小人一定问出来。”

      莫友德点头哈腰,目送那人离开。

      “你也听见了,”莫友德回过头凶狠道,“说!调令在哪儿?”

      调令是什么?

      孟清光一头雾水:“什么调令?我根本没听过!”

      “还装是不是?”

      莫友德自身后抽出一把精光闪闪的斧头来,“再不说出来,你的手……”

      他拿起斧头在孟清光身上比划着,“你的脚……”

      冰冷的刀刃一一自她手腕,脚腕划过,让她肌肤骤然泛起一层细密寒栗。

      “……就要没了哟!”

      “可我,真的没见过什么调令啊!”

      孟清光攸地闭上双眼,叫道,“听都没听说过!”

      “你还嘴硬!”

      莫友德正要动手,木门却又动了。

      “罢了,”偷马贼再次走了过来,“想必她是真不知道。这样,你去办件事,把这封信交给应照那里……”

      他掏出一封信递给莫友德,又低声交代了什么,莫友德点点头,狠狠剜了一眼被缚的孟清光,推门走了。

      偷马贼回过头来。

      孟清光警惕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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