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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公事 你我二人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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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清光自接了绘图的任务后,可谓忙得脚不沾地。
加上小柳儿家的失火案,潜火铺的轮值,一时之间,她除了吃饭就是奔波在路上。
潜火铺的众人初时还担心孟清光背靠大树好乘凉,有意为难大家,谁知孟清光照常做事,除非必需,否则她勘察房屋,地形,皆是亲历亲为,甚至连日常的轮值她都不肯利用职位之便顺延。
如此过了两日,众人倒是纷纷替她可怜起来。
“孟参事,”李班头终于忍不住,逮住巡逻之时的空当开口,“绘图之事,并非一朝一夕能完成,我知道你有进取之心,可也不能这样不顾着自己身体啊!”
自从都虞侯大人来了虞陵,这才多久,跟着他五年的小十九好不容易才圆润一点的下巴,如今就更尖了。
“我没事,头儿。”
孟清光向李班头微微一笑,“你也知晓,我早就想重绘防火图了,如今有了机会,哪能轻易放弃。”
她清澈的眸子此时散发着闪闪的亮光:“何况这是一个潜火兵,本就应当做的。”
在年轻女子极为闪亮的眸子面前,李班头一时失神。
是啊,潜火铺中,最清楚孟清光志向的人,就是他了。
他们不过当潜火兵是一个差事,上值,下值,轮班,一旬一日的休沐,间或冒着大火救人,救财,救物。
可她不一样。
作为一个女子,能来到潜火队已经足够惊骇世俗,而她却又不仅于此。
五年间,她遵循着与吴大人的约法三章,不拔尖,不搞特殊,不犯错。
所以她每次训练成绩总是稳稳居中。
夜班轮值时,她默默在杂物间小憩。
有人看不惯她,甚至恶意欺负她,将整理器具,打扫火场之类的琐事全权给她,她一声不响,哪怕再晚也会全部做好。
初时,他冷眼看着,见她被人排挤也仅仅不咸不淡的一句“下次小心些”。
后来,他惊讶的发现,这个小姑娘竟能坚持那么久。
再后来,他明白了。
孟十九绝非一般的潜火兵。
她性子沉稳,却又擅于奔跑,明明没有上过私塾,却识字,还能绘图,更是时常有着非同寻常的巧思:她设计出的小机关,能让潜火用具更加便捷,高效。
尽管整个人看上去沉静如水,可她心中,一定对这个职位有着极深的信念。
至于那个信念是什么,他不知道。
不过,现下的孟十九,如今的孟参事,已经摆脱昔日的束缚,开始展示出真正的实力。
想到此处,李班头不自觉点点头,露出欣慰的微笑来。
“没错,孟十九,”他终于不再顾忌男女大防,伸手轻拍带了五年的兵士肩膀,“这确实是潜火兵分内之事。”
言毕,大步离去。
望着李班头莫名斗志昂扬的背影,孟清光一时不明所以,然而这几年来,她还是头一次遇见班头将她与众人一般看待,心下犹自快慰了几分。
然而事情冗沉,等她忙完诸事,迈着沉重的步子自潜火铺走出时,已不知不觉到了戌时。
街上行人寂寥,在一片昏沉间,却有个高大的身影在道旁静静立着,似一株孤松,一动不动。
“秦校尉?”
听到动静,秦阔动了动,径直向孟清光走来。
“孟参事,大人有请。”
“此时?”孟清光不确定地望了一眼天色,“大人有何要事?”
“您过去后就知道了,”秦阔抿着唇,方正的脸上是严肃的眉眼,手指向不远处,“请上车。”
认命地上了马车,孟清光一路尤自惴惴不安。
这个时辰,又这样神秘,到底是什么事?
难道是她当值之时有什么疏漏?
或是应照又要重提旧账,骂她抛弃了他,甚至要她还钱?
当初的应照有什么心事都放在脸上,可如今时过境迁,二人早已咫尺天涯。他作为禁军都虞侯,喜怒不形于色,她是无论如何都不知晓那人的想法了。
“孟参事,到了。”
马车停在驿站门前,长叹一口气,孟清光决定不再胡思乱想,既来之,则安之。
尽管驿站外面的道路不甚明亮,可应照的书房却一如既往的亮如白昼。
“来了。”应照依旧坐在案后正翻看着卷宗,见孟清光过来,他面无表情地将厚厚的文卷合上,站起身子。
孟清光无意间瞥见卷宗外封上露出了“垣州”二字。
垣州?
孟清光脑中一闪:那里似乎离虞陵不远,是个颇为富庶之地,据说那里的知府倒也是个难得的清官。
“忽然喊孟参事过来,实在唐突,然而公务紧急,不得不劳烦。”
应照慢慢踱步过来,挺拔的身影渐渐靠近。
孟清光连忙收回目光,恭敬垂首道:“蒙大人信任,此时相召必有急务。属下定当全力以赴,不敢有半分懈怠。”
“嗯,”应照脚步距她几步之遥时顿住了,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听说孟参事这几日兢兢业业,本官果然没有错看人。”
不等孟清光回应,他又道:“既然人来了,那就去把东西给孟参事罢。”
这话却是对着秦阔说的。
秦阔很快端着一方朱漆托盘走了过来。
看他郑重又小心的模样,孟清光目光亦被那托盘吸引了过去。
待秦阔走得近了,她看清楚上面是何物时,不由惊讶地向应照看去。
那托盘上面,赫然是一套女子华服。
“孟参事,”应照的语气平淡,似在说一桩闲事,“换上这衣衫罢。”
没有听见回应。
应照又道:“此乃公事。”
“不知是何公事,还要属下置换衣衫?”
孟清光没有接,甚至退后一步:她实在不清楚应照意欲何为。
难道她不穿这套衣衫,还耽误差事不成?
更何况,即便她同意换衣,也不应当是此时此刻此地。
“明日一早,你与我一道去垣州城外的碧霞祠。”
那声音不急不缓,颇具耐心解释道。
“去垣州可以,可是,这与属下换不换衣裳又有何干系?”
孟清光仍是一头雾水。
“颇有家底的年轻夫妇去碧霞祠求子,”应照望向她的眼眸渐深,“难道要你穿着这身公服去吗?”
求子?求什么子?
年轻夫妇?
谁是夫?谁是妇?
若她是这妇,那,谁又是夫?
疑问之处太多,孟清光竟不知该从何问起,询问的目光自应照身上又转向秦阔。
秦阔连忙摇首,用手悄悄指向自家主子。
应照轻咳一声,面容庄重道:“事实上我来虞陵,明面是为查走水一案,暗中却是为这垣州之事。去碧霞祠,也是因为垣州之案有了线索,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听闻明日有位石夫人要去碧霞祠求子,我势必要去探探虚实。
“孟参事,此人干系重大,此案更关系到国家社稷。唯有你我二人……假扮夫妻,接近那妇人,才有机会攻破此案。”
应照神色端穆,话中的凛然之意溢于言表。
孟清光听得明白。
原来应照不是为虞陵走水一案而来,而是有重任在身。
那他之前告诉自己的“待虞陵走水案完结,担任参事一职”可还作数?
尽管他没有透露垣州的事情,但也必定是一桩耗费时日的大案子。
恐怕垣州之案不完结,他亦不会离开虞陵……
猛然间意识到内心深处那冒出来的一丝隐约期盼,孟清光心中一惊。
那日刘家火场李长玉与应照亲昵情景重现眼前。
彼时明亮温柔的少女大大方方立在应照身边,唇边的笑意更是满含温情。
“应大人与李大夫真是般配得紧。”
同僚的低声谈论仿佛再次响在耳边。
“既是假扮夫妻,”她开口时候喉间发涩,“李大夫,不是比属下更适合吗?”
“李长玉?”应照眉头皱了起来,“她如何能干得了此事?”
孟清光认真答道:“李大夫与大人皆是富贵之家出身,假扮一对家产丰厚的夫妇更是相得益彰,珠联璧合。”
“何况,大人与李大夫亦相识已久,两人性情早已互相熟知,在细节上也难出纰漏。而属下出身乡野,见识鄙陋,拙劣模仿不过是东施效颦,难登大雅之堂,恐有误大人的案子。”
听孟清光例数李长玉的好处,竭力贬低自己,应照一言不发,面色渐渐阴沉。
“……既然此案干系重大,属下以为,大人与李大夫假扮夫妇更为妥当,万无一失。”
孟清光最后躬身一揖。
却久久没有听到回应。
随着桌案上烛花炸了一声轻响,应照的声音传了过来。
似冷风,似薄雾。
“孟参事,我想你是搞错了,我找参事来,是因为明日一行,恐有危险。”
他声音越发冷淡,“而孟参事大比表现如此矫健,又何必推脱?”
原来如此……
确该如此……
大抵是房中燃了太多蜡烛,孟清光只觉有一瞬间似乎喘不过气来。
紧咬的唇瓣很快放开,穿着公服的女子垂眸:“属下,遵命。”
“回罢,”应照仿佛疲倦至极,背过身去下了逐客令,“秦阔,你去送送参事。”
“啊?是……”
秦阔应了一声,捧着托盘示意孟清光离开。
“谢大人。”
孟清光领命而退。
刚迈开步子,却又被那人叫住。
“孟参事,明日卯时,于家中等候。”
“是。”
应照回过身来,看二人一前一后离开,最后颓然坐倒在座椅之中。
为什么……
明明他并非那般认为,可开口说出的话却偏偏像荆刺一样尖锐。
窗外黑影幢幢。
夜,越发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