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好参事 我开心还来 ...
-
当然最后,她还是去了。
抱着视死如归般的心去的。
刚通报罢迈进门槛,就发现应照正要出门。
“孟参事来了?”见到孟清光,他微微挑眉,“正好,一起去潜火铺走一遭。”
“是。”
手里攥着那个荷包,孟清光跟在应照身后,犹疑着如何开口。
本来路上已经想好如何如何,谁知一见这人,一肚子的腹稿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剩下忐忑不安。
若他提起昨晚她醉酒后的失态之举怎么办?
她是万万不敢承认自己竟趁着醉酒,轻薄了京都的都虞侯大人。
正踌躇间,秦阔自后院小跑过来,小心翼翼问应照:“大人,还骑马吗?”
驿站距潜火铺不远也不近,主子平日为了节约用时,大多都是骑马出行。
不过孟参事在,他不敢自作主张,还是照例询问主子。
应照脚下定了一瞬,正要回答时,却听见身后之人温声道:“大人莫要考虑属下,属下一向是走路的。”
这会儿倒是反应快了。
昨晚被人灌酒之时如何不推脱?
应照目光淡淡扫过参事一眼。
来人高挑挺秀,眉清目明,气色尚佳,倒是完全看不出昨晚醉过酒的模样。
“既然参事如此说,那便照常备马罢。”
语气不咸不淡。
“啊?”秦阔瞪大了眼睛,随即应道,“哦,是,属下这就牵马去。”
秦阔离开后,二人顿住脚步,应照回首:“孟参事一早过来,所为何事?”
“属下,属下……”
想起昨晚醉酒的窘态,孟清光一时抬不起头来,理不直气不壮的攥着手中荷包,完全不知如何开口。
“既然无事,孟参事又是步行,不如先行一步?”
“嗯?好。”
下意识答应,孟清光这才察觉出都虞侯大人是在赶客,现下正好四周无人,她此时不还更待何时?
索性心一横,恭敬将荷包双手奉上:“大人,这是,这是大人的荷包,属下偶然捡到,特来送还。”
对方没有接。
孟清光茫然抬头,却见应照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偶然捡到的?”
“是……”
不敢正视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眸,孟清光再次垂眼,回复的声音毫无底气。
“听说昨晚孟参事,一口气饮下三碗‘烈云春’,可谓震惊四座啊。”
听对方语气不善,孟清光不敢应声。
正忐忑间,就听应大人又慢悠悠道:“孟参事可知,此酒乃是听风楼最烈的酒,便是最能喝的壮士,也只能饮五碗而已。”
这么烈的酒吗?
孟清光内心不禁咋舌。
真不晓得她昨晚是如何挺过来的。
她有些后怕,内心深处却还有丝隐隐的庆幸。
幸而她没有在众人面前失态,也算让那些人“心服口服”。
应照好整以暇,将她脸色变幻尽收眼底。
孟清光只得硬着头皮回答。
“属下……不知。”
“饮酒误事,孟参事可知?”
原来是为了公务,孟清光心中一松,这次的回答干脆了许多:“属下明白。”
很快手心传来轻微的触感,荷包被拿走了。
孟清光抬起头来,大着胆子问道:“家中长姐说,昨晚多亏应大人相送,属下敢问大人,昨晚属下,可有什么行为不妥之处?”
行为不妥之处?
那可多了。
应照轻咳一声,耳尖又不自觉地红了半边。
他别过脸去,坚决道:“自然没有,绝无此事。”
远远的,望见秦阔牵着马过来,他又恢复了昔日的冷漠,开口赶客道:“孟参事,潜火铺卯时三刻会合,届时自有要事宣布。”
孟清光应下,直到应照二人骑马离开,她才转身向另一条较近的小路奔去。
卯时三刻,潜火铺厅堂挤满了人。
应照站在堂上,再次向潜火兵们问道:
“虞陵城的最新防火图绘制,谁愿接手?”
台下依旧无人应声。
为首的李班头心中暗自叹气。
虞陵城虽不大,然而商家民居杂住,情况纷杂。加上吴大人上任后修了若干主道,又挖了不少池塘,盖了许多供人休憩的凉亭,颁布了不少惠民策略,如今百姓手中有了银钱,不少人都翻盖民居,早已不是当年的面貌。
而潜火铺中的“防火图”也只是一份地形图上标了几处水源而已,即便如此,这份图纸还是当初县衙走水之时众人拼命抢救回来的。
作为潜火铺的班头,他心中清楚,虞陵早就该绘制新的防火图了。然而潜火铺这三十余人,每日除了分班轮值,还要在城中巡逻,在各处望火楼分派人手,除此之外,还有几人使唤不动,是街头泼皮从良的“小霸王”。
他是有心无力。
如今都虞侯大人慧眼如炬,一眼便看出了防火的首要关卡——重制防火图。
只是昔日能写会画的莫友德已然伏法,众人之中识字的人倒是有,善于绘图的,他能想到的人唯有……
“大人,属下愿意担此重任,重绘防火图。”
一名女子的声音打破一室沉默,李班头心头一惊,待认清出声之人,他才长出一口气来。
孟清光上前一步,向堂上恭敬回道:“属下不才,虽未曾拜师学习过绘画,然而家父曾是木匠,绘图之事,属下也曾习得。加上若干年前,属下有幸曾得贵人厚赠几册相关绘图书籍,几年来时时练习,不敢懈怠。属下想斗胆一试。”
贵人厚赠……
应照不由望向侧前方的赭红身影。
她立在东侧,此时晨光透过雕花窗打在她的身上,脸上,周身红尘飞舞,她视而不见。
那几册书,她竟还留着么……
应照回首,目光飘向远处的墙面。
几年前的记忆再次袭来。
“阿照,你哪里寻来的这些书?”
“如何?我就说能替你找到,你还不信。”
“真是太谢谢你了!”
孟清光爱不释手,来回将几册书本翻来倒去的看。
“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那……”少女终于抬起头来,眼中闪光,嘴角漾笑,“这个怎么样?”
“什……”
忽然一阵清风近身,脸颊处落得一点温软,一触即分。
应照浑身一僵,霎时后续的话再也不知落在何处。
等他反应过来那谢礼是什么,那人早已经抱着书本仓皇逃离……
“咳咳,咳,嗯哼!”
秦阔故作大声的咳嗽忽然将应照自昔日情境拉回。
孟清光依旧立在窗下,脊背挺直,正等着他的答复。
“既然孟参事敢于当先,”应照很快反应过来,敲定了此事,“此事交予孟参事全权负责。众人可有异议?”
“无异议!”
此事并非好差事,绘图四处奔波,加上平日的轮值,定然不得空闲。眼下见有人主动揽了苦差,大家纷纷松了一口气,唯有侯方目光在参事与应大人之间来回逡巡,不知在想些什么。
“既无异议,那本官有言在先,”应照面色沉了下来,一字一句道,“本官只认本事,不分男女。往后孟参事的差遣,便如同本官的差遣,如有违令者,势必重罚。”
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孟清光猛地抬眼,望向应照。
“孟参事跟本官来。”
应照却淡淡扫了她一眼,撇下这句话,转身离去了。
二人行至后厅。
应照立定,却是背对着她,亦未言语,孟清光等了一会儿,率先开口问道:“大人适才为何替属下……”
对方抬手,似乎已经料到她的疑问,半响才侧过身来。
“不必多虑,不管是谁,既然是我的参事,本官自然负责到底。”
“是。”
“所以本官是来警告你,”应照回首,面容紧绷,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此次制图结果好坏,不仅关乎你的参事之职牢固与否,也代表着本官的脸面,懂吗?”
“是,属下明白。”
孟清光垂首而退。
见那身影消失在门后,孟清光回过头来,却被不知何时围上来的一群同僚吓了一跳。
热情的笑脸,恭维的声音,甚至还有香喷喷的油饼子在眼前晃来晃去。
“孟参事,你可真是多才多艺,没想到还会绘制防火图,不像我这大老粗……”
“孟参事,自你来咱虞陵潜火铺啊,我就知道,定非常人哪!”
“哎呀,孟参事来时可用了朝食?我这有娘子烙的油饼,还热乎着,参事不嫌弃的话,就拿去吧!
“孟参事!”
……
孟清光从未受到众人如此热待。
她向来以诚待人,这般直白的恭维话语她听了不仅不觉受用,反而觉得吵闹。
当然,她也清楚大家态度为何如此转变。
“我说……”她叹口气,无奈解释,“你们若是以为,我与应大人有什么关系,那可就错了。”
声音不大,众人却都住了口。
孟清光接着道,“我与应大人确实是旧识,可惜当年年少无知,狠狠的得罪过当初尚未从军的应大人。如今应大人不计前嫌,还将此重任交予我,可谓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对一个得罪过他的人尚且公私分明,何况你们?相信大家只要竭尽所能,尽心尽责,大人定会看见的。”
见众人迟疑,又补充道:“前日陈大哥的三百两,和大家每人分到的十两银子,不就是证见?”
“是啊。”
“对对对!”
终于说动了大家,孟清光心中落下了一块大石。
应照今日对她的维护,她亦讶然。
可方才应照所言,加上这几日应照待她态度,初时的冷嘲热讽已经不见,反而愈加不偏不倚,按章办事。
如此,她倒也省心。
孟清光垂下眼帘,再次告诉自己。
如此最好,她真的省心多了。
“她是如此说的?”
驿站书房,应照放下手中书信,脸上表情有些微妙。
“是,属下那时恰好路过,正好碰见孟参事与众人说话,属下所言句句属实。”
秦阔咧咧嘴角,颇有意味地加了一句,“大人可是对参事所言不满?”
“呵,”应照轻哼一声,随即埋首于案牍之中,“怎会不满?我开心还来不及,误打误撞,倒给自己找了个好参事。”
见主子一涉及孟参事的事情,就显出孩子气般的少年人性情来,秦阔连忙垂首而立,以防自己控制不住,笑出声来。
他若戳破主子心事,恐怕没有好果子吃。
“你这会过来,难道是来嚼人舌根的?”
应照端起手边的浓茶,瞥了秦阔一眼,“垣州的事,如何了?”
“主子,属下就是来说垣州之事的。”
提及公事,秦阔立即收了嬉皮笑脸,面色郑重。
“那石生莲在垣州百姓中口碑尚可,虽无什么政绩,却也兢兢业业,找不出差错。属下派的哨子没查出什么来。不过,属下倒是打听出了他夫人的一些不同之处。”
应照放下茶盏,目光一闪:“他夫人?”
“是。石生莲三代单传,可他与他夫人赵氏成婚十五载,却一无所出。赵氏常把生子之事挂在嘴边,可石生莲至今却未曾有过一个妾室。而且,据石家仆人所言……”
秦阔声音低了下来,“赵氏常去城外的碧霞祠求子,且每次在庙中耽搁时间甚久,又不许旁人跟随,只带一个贴身丫头作伴。”
“如此,确实可疑。”
“主子,哨子还说,赵氏今日已命人做好准备,三日之后仍去碧霞祠祈福。”
“三日之后?”
既非初一亦非十五,这档口去祈福……
应照陷入沉思。
秦阔亦不再言语,脑海中却闪过派出的哨子那眉飞色舞的脸来。
据哨子所言,那仆人说至兴奋处,自己推测道,石大人定是床上功夫不行,因此没能存下子嗣,而非外人相传赵氏驭夫有术。而夫人呢,一月去个两三回碧霞祠,那定是有了相好,明为求子,实际有情人相聚,互诉衷情去了。
这番言论,仔细想来,倒也不是不可能。
秦阔正在思考是否将此猜测告知主子,就听应照道:“这个赵氏,我倒想亲自会会。只是……”
只是什么?
应照却招手,示意秦阔附身过来。
“你今日去街上……”
秦阔愕然抬头。
“主子,当真?”
“按我说的去做便是,等诸事安置完毕,再去通知她。”
秦阔挠挠头:“可若是人家不同意,到时又该如何?”
“她会同意的。”
应照不再解释,挥手示意秦阔下去。
天色未晚,应照的书房却早已燃上了灯烛。
灯火跳跃,额前那缕白发在灯光之下也显得柔和起来。
本来颇为笃定的面容,在秦阔离开后又渐渐染上了一丝犹疑。
难道她,不会同意么……
烛花啪地一声炸响,似乎是对他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