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应照我》孟在之

15、醉酒 孟参事，说

　　应照怔了一瞬，低首打开桌案上一个纸包，示意孟清光上前，“这便是在刘家发现的油桶残骸。”

　　“竟当真如此……”

　　孟清光打量着那片木桶残片，原本棕黄色的底色已被大火熏得漆黑，犹自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是陈桐油。

　　与那日听风楼厨房的油桶一样。

　　“既然有了物证人证，”应照抬首，清冽声音响在耳畔，“此事不如全权交予孟参事，何如？”

　　“交给我？”

　　孟清光挑眉，惊讶之意不言自明，“大人，就这么相信属下么？”

　　“自然。”

　　那人声音平静无波，“孟参事心细如发，相信此事，很快就能有个结果吧？”

　　“是，属下定不辱命。”

　　屋内安静下来，应照再次垂首于案牍之间。

　　再次抬头时，意外发现屋中人还未离开。

　　“孟参事还有何事？”

　　孟清光咬咬嘴唇：“属下想谢大人赠银赠衣……”

　　都虞侯大人不以为意：“那都是孟参事应得的，无须归还，亦不必介怀。”

　　“属下还得知，大人让李大夫给小柳儿看病……”

　　听见如此说，应照略微解释：“李大夫的一大爱好，便是喜好疑难杂症，那是她自己主动要求问诊。孟参事若无它事，不若请回。”

　　“是。”

　　孟清光走出书房，长吁一口气。

　　整整一夜，她都在揣测应照是否真的如他所说，仅仅需要一个参事。

　　现下看来，确实如此。

　　倒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作为参事，她与应照也仅是公务之交，看来以后的相处也是这般。

　　同样在潜火铺做工，月俸却翻了三倍。

　　这样一想，她心中顿时轻松了些许。

　　孟参事，孟参事……

　　口中默念这三字，心底蛰伏压抑的雀跃欣喜，终究还是忍不住漾上唇畔。

　　“孟参事！”

　　一个方脸浓眉的汉子迎面而来，孟清光下意识应了一声，才发现那个汉子正是陈举。

　　“陈大哥今日为何这般打扮？”

　　脱去潜火兵服饰的他，换了个装束，朴实了许多，像城里打铁的铁匠。

　　“我已向吴大人提过，以后不做潜火兵了。”

　　他咧咧嘴角，黝黑的脸上满是憧憬，“多亏了应大人的赏银，我和娘子商量了，后日便回老家做个小本生意，不再火里来来回回卖命了。”

　　“如此，恭喜陈大哥了。”

　　作为同寮，她太理解陈举的选择，唯有真心恭贺。

　　“说起恭喜，我还得感谢孟参事呢，若非是你，我也拿不了这三百两银子。所以今晚听风楼的拜别宴，孟参事可莫要推辞。”

　　“我……”

　　孟清光犹豫起来。

　　尽管平日里她与众人都日日相见，可她之前碍于同吴县令说好的约法三章，因此同众人并不亲近。

　　何况，既然是拜别宴，免不了要饮酒。

　　但想起自己那点可怜的酒量……

　　“这一回去，今生可能都无缘相见。和兄弟们同生共死这么多年了，孟参事，还请赏个光，务必要来啊。”

　　陈举眼里的真切情谊让人不忍拒绝，孟清光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这一日，她跑遍了城中的大小油铺，只在一个偏僻油坊里查到了一丝线索。

　　“有个带着头巾的驼背中量身材男子过来买桐油，但他说自己患了病，不能吹风，因此戴了头巾，看不清他的面容。”

　　老油铺的老板有些跛脚，他一瘸一拐要过来给孟清光倒水，孟清光连忙摆手。

　　老板又道：“那人好一把力气，两桶油都是自己担走的。”

　　驼背，身量不高，有力气，不知面容，孟清光默默记住线索。

　　等她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归来，已是酉时。

　　听风楼的晚宴，已经开始了。

　　“哎，陈大哥果然海量，再饮，再饮！”

　　孟清光尚未踏进陈举所说的包厢，就已听到众人的语笑喧阗。

　　待她匆匆推门而入时，满桌的杯盘狼藉，混合着一股酒气菜香扑面而来，而今日做东的陈举，却被众人团团围坐，早已面色酡红，醉眼朦胧。

　　打眼一看，今日的拜别宴，人来得倒真是不少，除了当值的几个，其他人也来了十之八九。

　　“哎呦，孟参事可算是露脸了。”

　　正在灌陈举饮酒的崔宏远率先放下酒杯，目光在孟清光赭红的衣衫上打个转，高声道，“如今孟参事得了大人青眼，到底与咱们不同，是个大忙人，这都下值一个时辰了，才姗姗来迟。”

　　他环视四周，见众人都住了声，又补充道：“陈大哥这送别宴，怕是等孟参事到了，这才真正开席吧？大家说，是不是啊？”

　　另有一个贼眉鼠眼的男子附和：“那是啊，如今孟参事可与咱们不同了，她现在在大人面前的地位，非比寻常，还是陈大哥的面子大，请得动这位大佛。”

　　孟清光心头一沉。

　　这崔宏远张乙二人曾是虞陵街头的泼皮无赖，后被收编入队，平日里与莫友德交好，今日这番话明显是来替莫友德出气的，当众讥讽她参事之位来路不正，还摆架子甩威风。

　　明知是有意为难，孟清光面上却还得维持淡淡笑意：“宏远兄说笑了。今日是应大人将刘家走水一事交予在下，因此整个白天都在出门寻访，倒耽搁了时辰，是我失礼了。”

　　“无，无妨……”陈举终于抬起迷蒙双眼，认出了孟清光，“孟参事，人来了就好，快坐，快坐！”

　　刚一落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旁一个很少交谈的矮胖同僚却又端起酒杯，打了个酒嗝儿，脸上红彤彤的，大声说道：“呃，好个烈云春！好酒！”

　　他先赞了一声好酒，又冲孟清光笑嘻嘻道，“孟参事，你不知，今日迟了的，除了孟参事，还有这个，嗝，猴子，方才猴子已经罚酒，饮了三碗，现下，也该孟参事，罚酒了。”

　　孟清光这才注意到，侯方面前果然摞着三个大碗，而他面色尚看不出什么，耳朵却通红得像秋日的红柿子，显然是刚被罚过。

　　这会儿他目光迷离，瞪着眼前的炙鸭签傻笑，远不止三碗酒量的他竟然醉了，看来今晚的酒不比寻常。

　　再回眼时，她面前竟多了个大盅，只比侯方的碗略小一些。

　　身侧崔宏远正拎着酒壶，要向那酒盅倒酒。

　　孟清光连忙捂住杯口：“诸位见谅，并非是我扫兴，而是实在不善饮酒，反而平白扫了大家的兴。不若这样，我以茶代酒，敬陈大哥三杯，一为赔罪，二为送行，如何？”

　　说话间她顺势端起茶杯，就要起身敬酒。

　　“哎，这可不成！” 斜对面的赵元良放下筷子，笑吟吟道，“孟参事如今高升，身份不同了，哪能还像从前那般躲酒，不与众弟兄相交？再说了，参事高升的喜酒，我们还没喝到呢，今日正好一并补上，哪有以茶代酒的道理？”

　　他这话一落，方才没说话的几人目光也齐刷刷地落在孟清光身上，当下情景，颇有几分看热闹的逼迫。

　　孟清光尚未回答，醉醺醺的陈举反倒自桌间捧起一大盅酒，含糊道：“孟，孟参事，也喝……喝几杯，升职酒，热闹热闹……”

　　话未说完，人又栽倒在桌上。

　　捧着茶盏的手骤然收紧，孟清光心中一凛。

　　她知道，潜火队有人不服她——若论年纪，除了最后到来的侯方，便是她最小；若论资历，莫说五年，这些人当兵的年头几乎都比她长，更莫说，她是个女子。

　　莫友德当初嘲讽她，女子就该绣花浣纱，而非在潜火队中男人堆里厮混。

　　自然，这不仅仅是莫友德的想法，怕是众人都这般想。

　　尽管之前他们还曾替自己说过话，可她清楚，这几人当时是没有出声的。

　　何况，那时，她不过是一个小卒，潜火队中少一人做活，其他人便要多一分辛劳。

　　若她一直做个潜火小卒也便罢了，自然威胁不到他们。可她在大比上为了夺魁又太过锋芒毕露，更别说最终只是第二却破格升了职，惹得众人不快，只是迫于应照的强势，不敢显露罢了。

　　如今趁着酒席，赵元良那句“不与众弟兄相交”的话语让她警醒起来。

　　潜火队的职位与同僚的配合至关重要，若是今日拒绝饮酒，往后打交道时他们不做配合……

　　思及此处，孟清光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转而端起了酒盏：“既如此，那我便舍命陪君子。只是我酒量实在不济，”她略微停顿，“三杯为限，再多便真要出丑了，还望诸位手下留情。”

　　“好！孟参事果然爽快！”

　　烈酒很快倒了满杯。

　　望着杯中即将溢出的酒液，孟清光咬咬牙，右手擎杯，一个仰脖迅速灌入喉中。

　　这果然不是普通的水酒。

　　杯中酒一入喉，辛辣的酒液便奋力灼烧着喉咙，孟清光强忍着呛咳的冲动，反手将杯底向上亮出。

　　“好！”

　　一片叫好声中，第二杯酒水也满上了。

　　此时孟清光面色已经泛起了红晕，然而端着第二杯酒，她没有迟疑，仍然一饮而尽。

　　这一盅酒下腹，热意直冲头顶，孟清光顿时头晕眼花，连面前劝酒之人的面容，她都有些看不清楚。

　　“爽快！”

　　“孟参事好酒量！”

　　不知何时，杯中的酒液又满了。

　　孟清光有些站立不稳，周围燃烧的蜡烛，还有花鸟屏风，都在围着她旋转。

　　一时连酒撒了衣袖也恍然不觉。

　　“我……实在，饮不下……”

　　下意识拒绝，可这声音在嘈杂的起哄声中却又显得如此无足轻重。

　　“孟参事，说好的三杯酒，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是啊，三盅酒饮完，这才让众弟兄们心服口服。”

　　好个心服口服。

　　无论他们是否当真心服口服，酒一入喉，她便已经别无选择。

　　孟清光不再多言，朦朦胧胧间，抓起酒杯，再次仰头饮尽。

　　烈酒滑入腹中，像是燃起了一团火，霎时蔓延至四肢百骸。

　　放下酒盅，她脸颊红得快要滴血，眼神也变得迷离，连坐都有些坐不稳，只得悄悄用手扶住桌沿，才勉强维持着镇定。

　　“诸位，”她知晓自己再待下去必定失态，此时连说话都犹自强撑，“我实在不胜酒力，眼下还有事，暂且告辞了。”

　　“哎，这才三杯酒就走了？”

　　刚站起身来，身前忽而被一条臂膀挡住。

　　“让开。”

　　腹内酒意翻滚，她咬紧牙，再也不管是谁，推开那人就要离去。

　　“孟参事既然有事，还是不勉强为好。崔大哥，你若未尽兴，我猴子陪你不醉不归！”

　　侯方这会儿酒劲儿下去，有些醒了，趔趄着站起身子，端起酒碗就往崔宏远手中一塞。

　　崔宏远甩开侯方的酒盏，哐啷一声，酒碗落地，咕噜到正要离开的孟清光脚边。

　　“哼，侯方，我看你平日待孟十九就十分殷勤，去火场时又时常与她一组，莫不是你二人背地里就有什么勾当？啊？”

　　“好你个崔宏远，竟敢含血喷人！”

　　侯方登时恼怒，正要挥拳——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打开了。

　　不仅背对房门劝架的孟清光被吓了一跳，众人亦蓦然一惊，皆向门口看去。

　　崔宏远刚想发作，待看清来人后，却将口中的话语生生咽回了肚里。

　　屏风之侧，出现一个高大凌厉的身影，他额前一缕白发极为打眼，唇边漾开浅淡弧度，似笑非笑，而那双微眯的眸子里，却尽是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