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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九 ...


  •   九月二十五,从隔壁公社借来的放映员在大队院子里撑好了幕布。

      戴家的电影要放三天,这比旁人家一般放一天两部的手笔大上许多。

      主要是家里盖的房子手续不全,那地方是暂时给批住的,办办手续扯扯皮,怎么的也要一两年。

      李京的意思是,死皮赖脸的新房也盖了,双方都没给退路,为了让菜场的社员们别提意见,就放三天六部电影。

      这会子也没人对地皮感兴趣,主要没这个概念,尤其农村,家家宅地基都不小,大多数人也不爱住挨着菜地的房子,因为常年施肥的缘故,许玉姝家的地方并不招人待见。

      不管别人说不说吧,电影是一定要放的,这是给村民的交代。

      片子是京哥去市里电影公司亲自选的。

      每天晚上先放三部戏曲片《桃李梅》《李天宝娶亲》《七品芝麻官》。

      等戏曲片放完了,再放三部新片子。李京哥有关系,弄到了好片子,法国的《老枪》,印度的《大篷车》,日本的《远山的呼唤》。

      虽然年轻人一再要求还想看《追捕》,但,单是菜场都放了三四次了。

      被李京严肃的拒绝了。

      也不知道放电影的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下午五点的时候场院已经挤满了人,卖冰棍的,吹麦芽糖的,卖花生瓜子的,甚至还有补锅剃头的。

      隔壁公社的李放映摆好一排铁皮盒子,那里面是胶片,小孩儿不懂,年轻人就呼啦围过去问:“李放映,李放映,放啥电影呢?放几场?他们说二林哥答应放两场?”

      这是明知故问没话找话。

      李放映见怪不怪的指指那排箱子:“没错,放两场,原先加映的科教片不放了,放唱戏的片,片都在那儿呢,都是新片儿,赶紧占座去吧。”

      这两年放映很好当了,不像从前还要拿着喇叭讲电影,如今识字率是很高的。

      不然一晚上放两场那要累死个人了。

      年轻人瞬间欢呼起来,一晚上放两场也是最近一两年才开始的,那不是大户人家不做这样的事儿。

      一场电影要十五块,三天六部九十块再加上招待费,戴家最少要花小二百。

      这是普通工人四个月的工资,很奢侈的行为了。

      红星菜场的场院就是一般村干部办公开会的地方,说实话吧,除了播音室天天有人,那些老队长支书,各劳动小组的组长什么的压根不来,有事儿都家里去说了。

      李京机灵,提前把库房里的条凳摆了三排在前面占座,又喊人把办公室打扫出来,今晚上这场电影是蔬菜公司的,供销社的,红星大队的头面人物都请了。

      他甚至让人骑着三轮,把老丈人全家都提前接了来。

      人家这里是忙里忙外脑袋顶上都冒烟了,而他的好弟弟戴广林同志就咯吱窝下夹着两条水仙烟靠在门边站着,有时候无聊了他就蹲着。

      这家伙好吃好喝几天,脸上皮肤都养的细腻了。每天早上许玉姝让孩子们排排坐,挨个给搓百雀羚,搓到最后手里还有剩余,就去被窝搓他脸上。

      来家那会还是社会盲流子发型,现在嫂子拿推子也给推了板寸。

      这二妹妹的好颜色也慢慢的回来了,就是眼神颇凶,仿佛要吃人。

      他今天的打扮是相当奢侈,京花的白边懒汉鞋,深蓝色的确良短袖上衣,深黑色的薄卡其裤子,都是新的。

      他没有旧衣服了,一件都没有了。

      因为羞臊他始终板着脸,也不说话,谁跟他打招呼就递烟,还帮人家点着了,然后,然后,然后就把别人瞪走。

      李京哥看不惯他的死样子,过一会踢他他一脚,他也不反抗。

      国营饭店的二凡子笑眯眯的进来,往他脚下丢下一个纸箱子,箱子里是烧鸡四只,猪皮冻,猪头肉,猪肝各一斤。

      先来的头面人物也不可能坐在幕布下等待,要先到办公室喝个闲酒。有时候喝好了,电影都不会看,要起个扑克场子耍钱,赌注不大,二分五分的,一晚上最多输个三五毛钱,散场要到夜里一两点。

      今儿要请三桌,每桌两瓶三块二的南充大曲,再加上新鲜的凉拌豆角,黄瓜,菠菜,一个甜品白糖西红柿,一桌八个菜就凑齐了。

      对于穿新衣服过敏的戴广林来说,今天也相当难熬,过来一个人说他成婚呢,过来一个人说他娶媳妇呢,都瞎比说什么屁话,穷人穿个新衣服咋啦。

      正胡思乱想着,李京又拖过一个老头子来考他:“二林,还认识这是谁不?”

      二林什么记忆,立刻从咯吱窝下拽出一盒水仙烟递过去说:“说的什么话,鲁叔我能不认识?我家上集体户还是我鲁叔给敲的章。”

      鲁叔笑眯眯的接过烟反复看:“呦,这个烟稀罕,还是头回见。”

      李京笑到:“嘿,可不稀罕,一块钱呢,外面可买不到这东西,糖业烟酒根本没这货,这是人家媳妇侨汇柜台弄的,一级香烟!”

      鲁叔眼睛一亮:“那我要尝尝。”

      戴广林又拿了一盒给叔放兜里:“您少抽点,回头我老婶说您。快进屋,桌上有打开的呢,您这两盒就别开了。”

      鲁叔高兴:“那行,我留过年待客。”

      没多一会,许玉姝,陈芳带着村里几个妇女干部过来帮忙,把买好的瓜子花生摆上,杂拌糖铺开,最后把肉菜装盘端上。

      两桌男客一桌女客,邵阳这地方可没什么女子不上桌的习俗,是女人嫌弃酒桌乌烟瘴气,她们喜欢把家里受宠的孩子带着,慢慢吃。

      正摆着桌呢,红星菜场的老书记张五孩站了起来。

      这会子的乡下干部跟以后的干部肯定不能比,有很多老村官那都是从文盲过度到半文盲,或者始终是个文盲。

      可这也不能说人家干不了事儿,相反,他们是各自有各自的威望手段,甚至有的手段那是后面的小村官不能比的。

      就拿红星菜场的老书记来说,那就是爹官,怎么说呢,就是当爹的操心多,管得宽,谁家的事儿那都瞒不过他,他是个半文盲,但有个好记性,比如说现在。

      老书记坐下,就这李放映接好的喇叭话筒先喊了两声喂,李放映立刻给他点烟,他啄了一口,大力吐一口痰,这才开始讲话:

      “……各位社员注意了呀,各位社员注意了啊,我说两个事儿,今儿是人二林家场院暖锅了,就放电影这个事儿,我们几个了解了一下是这样安排的,这上一场给老人家安排了,年轻人的都在后半场……”

      戴广林笑着用胳膊拐了他哥一下:“怎么他上去了?”

      李京笑笑低声说:“你能抢过人家张喇叭,可拉倒吧。”

      许玉姝从他们身边过去,抬手给了两人嘴里一人一块龙虾酥,这是从半斤杂拌糖里挑出来的。

      陈芳从临时制作间出来,又往他们嘴里塞了两块猪肝。

      看看老书记,许玉姝想起他的后半生,人家到底赶上了卡拉OK,每天在他家院子里那顿干嚎,就吓的他家母鸡都不敢在院里下蛋,都去隔壁鸡窝做贡献去了。

      那头老书记说完电影上的事儿,又开始说供销上的事情。

      而今供销系统责任很大,不单是卖的事情,它还担负着农副土特产的收购任务。

      虽然大多数的东西涨幅不会太大,但年年也有变动。

      刚才老书记就跟供销管这个事儿的说了一会话,老书记就听了一耳朵,对着喇叭广播的时候,他也不看什么材料,心里门清。

      “……才将跟人家供销苏主任说了几句,你们都拿本本记一下,我说说今年有什么涨价了,你家里要是存着呢,那是赶上好时候了,咳!

      咱先说做镐把的(铁锹把),往年一直都是八分一根,今年很好!涨到一毛二了,那既然是涨价了,就要求高了,你要选哪个好硬木,大头是五点二乘八的,小头是个三点□□点六的,咱按捆捆双日子去卖……”

      陈芳端着盘子出来,又往丈夫小叔子嘴里塞了两块肉。

      “……抬筐涨到一块三了,这个比从前多了两毛,果筐是个一块八,棉核桃涨了一毛,苦杏仁涨到了一毛五,家里有蜂窝的,今年也不歪,咱是二等菜花蜜涨到一块三了,三等的大葱花蜜也涨到了两毛。

      哎,我长话短说插两句,社员同志们,你们现在是赶上好时候了,这不比你们没材料的东游西逛的强百倍。说的就是你们几个!那几个描眉画眼的!就要点脸!!”

      许玉姝吓了一跳,陈芳跟几个女干部笑了起来,管计生的是陈芳老婆婆郜月红,老太太低头嘻嘻笑着说:“前几天丢大脸了,培文家的那个闺女,爱红家的两个被派出所抓住了,让他去领的人。”

      陈芳惊讶:“呀,几个死孩子又去厂区老仓库跳舞了?”

      郜月红点点头:“恩,这一天天的不学个好,他们能跟人家厂子里的比,人家厂子里的子弟不用下地,人家爹妈月月拿现钱,家家有布条,能随便给他们做扫帚裤……”

      陈芳哈哈大笑:“妈,人家那是喇叭裤。”

      郜月红点头:“我能不知道那个,你街上看去,现在扫大街的稀罕死他们了,那一群群的过去,裤腿可比扫帚扫的干净多了……”

      她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她们又笑了起来。

      这会子霹雳舞还没流行呢,都是厂子工会,市里的群众艺术馆开的群众舞会,跳三步,四步,狐步,青年交际舞,甚至这会子儿童都有儿童的圆圈舞。

      菜场的小姑娘们有些想头,就常常去挤自己不适合的圈子。但能冲出农村户口的比较少。

      戴家放电影的流程与别人没什么区别,三天过去戴广林就醉了三天,他家这个外来户跟村里养的孩子一样,从来就没被排斥过。

      二林心里感谢,酒场上就十分实诚。

      可他自己都没想到,打这三天电影开始,戴广林就开始过他犹如村混子般的生活。

      至于省城里的班,想都别想了。

      他每天早上要睡到八点半,起床后吃的是国营粮店的早饭。

      吃了早饭怀里最少揣十块钱,再被老婆踹出家门,让他城里耍去,要么去找小伙伴玩去。

      反正不能在家躺着,不然来个人要说闲话的。

      戴广林也没有目标就是随便逛,离的不远就回家吃午饭,远了就城里的国营饭店解决,他不缺票,什么票他媳妇都给他揣几张。

      眨巴眼又一月过去,这天戴广林在南街电影院同学那里混了一场免费电影看,电影的名字叫《海囚》,讲的是殖民者贩卖华工,华工反抗的故事。

      戴广林看的那是相当感动,他觉着距离媳妇娘家又进了一步。

      他看完电影又在同学家混晚饭吃。

      他老同学叫黄连清,他是全班最有出息的一个孩子,从小跟他美术老师的爹学画画,长大了上教画画的学校,毕业了就分配到好单位,南街电影院。

      这会子也没什么宣传手段,那电影院门口的大宣传画,全是这些搞美术的职工,按照电影上的图片,或者大众电影上的图画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从前戴广林想看电影要主动找黄连清,黄连清也给这个面子,甭管几个人他都能免费给你带进去。

      但那个时候黄连清是矜持的。

      现在不这样了,只要电影院放新电影,黄连清会蹬着车子去菜场邀请戴广林全家去看。

      这会子电影院可是个好地方,甭管什么片子那外面都是人群拥挤的,根本不怕卖不完票。

      黄连清为什么这样积极?想弄点外汇劵买个进口的饭盒机呗。人家第一次到家里就明说了,戴广林也很给面子,很利索的就给他换了。

      黄连清人白胖白胖的,性格也是不错,戴广林鬼混那会,他跟李京能把一部电影一天刷六遍,还在黄连清家吃一天饭,黄连清都是笑眯眯的,一句多余的抱怨都没有。

      这会子人打交道,是真义气的。

      今晚照例,隔壁国营饭店的二合面馒头加大烩菜。

      黄连清咬了一口馒头说:“哥,你知道罗生门不?”

      戴广林吃了一口烩菜:“啥门?”

      黄连清抿抿嘴:“哥,你要电子表不?”

      戴广林伸出手腕,把他那块手表亮出来。

      黄连清接过去很是羡慕的欣赏了一会。

      “哥,你现在这日子,皇帝也就这样了。”

      戴广林闻言,却很是沉重的叹息了一声:“哎,什么皇帝啊,什么地主老财,兄弟呀,哥哥我现在每天都煎熬的很。”

      黄连清诧异追问:“咋了,哥,你别跟我说,这啥也不干有吃有喝的日子你还不满意?那你想咋了,上天了?也行,你跟我我小嫂子说,她一准儿给你搭梯子。”

      戴广林抬手给了他一下:“说的屁话,我是个男人,男人不养家,这每天闲逛着,那我还是个正经人吗?”

      黄连清想想点点头:“也是。”

      戴广林无奈:“回头几个小子大了,去同学家玩,人家家长问起,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在那个单位上班呀?怎么说,我爸爸是个闲逛?我爸爸是个混混无赖?”

      他说完,跟黄连清一起靠着墙齐齐叹息。

      “总要找个事情做吧?”

      在这个年份人是不能闲着的,宅这个概念是不存在的。而且,社会不允许一个有手有脚,正当好年华的青年没事儿做。

      只要知道有这么一个人,那你必然是整个集体当中的污点,是个需要改造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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