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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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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玉姝嚎啕大哭,抬头满脸是泪的道歉:“对不起戴广林,对不起……”
戴广林啼笑皆非的捧着她的脸说:“说的什么屁话啊!你看你,可别这样,还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你看你多有本事啊,我不在你把家里整的多好。
不就是那点钱的事儿吗,我奶那会存了几个袁大头,那藏着掖着,害怕丢,人家压根不敢出门,就守着她的老灶台,结果啊,走得急!谁也没告诉,还是我大伯拆家拆出来的,你这算什么,我知道你的想法,咱四个孩子呢,花钱的日子在后面。”
许玉姝哭的更厉害了:“不是呀,我是没打算用的。”
戴广林又气又笑:“你是傻子吗?”
许玉姝仰脸看他:“是呀,我是个……傻子。”
戴广林到底笑出了声:“行了,行了,你的钱,你做主,咱慢慢来,啊,咱不哭,以后都是好日子,你看咱家现在多啊……”
他从来如此,到死都没有埋怨过任何人,以他最大的良善看待世界,以及世界上每一个人。
许玉姝更加恨自己了。
第二天,戴广林睡到上午九点多,这一觉睡的可香了香了。
他迷迷瞪瞪睁开眼,想着,原来泡个澡睡觉这样香吗?看着屋顶又想起昨晚两人在浴室里那顿折腾就觉着不可思议,也太那个了……他舔舔嘴唇傻笑出声。
笑完扭脸一看,床头摆放的一堆东西令他灵魂震撼。
入目是一个不小的红四方饼干罐子,上面的字他认识,嘉顿饼干。
他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坐起来,抱着罐子打开,那里面是看上去就相当高级的饼干,它们紧密的排列着,一股子他从未闻过的甜香扑入鼻翼。
他不知道,那是纯正的黄油味道。
抱着罐子举目四顾,他看到枕头右边是从内到外的新鞋新袜新衣裤,衣服上面还放着一叠十元钞票,目测能有个小二百。
戴广林哭笑不得,谁没事情往身上装这么多钱啊?
他伸出手翻腾了一下,这里还有理发票,衣服下压着一整条他第一次见,看上去就很贵的灵芝香烟,香烟上还放着一块银亮的手表……
就没有年轻人不喜欢手表的,这是给自己买的吗?
青年伸出手不敢相信的拿起那块表,他把表举到耳朵边,指针走的清脆。
窗外雀鸟叽喳,他爬起来从自己的破凉席里面扣出三百二十块钱,这钱……媳妇还需要吗?
自从这世上有了戴广林这个人,他所过的一切生活都没有这样富足过,他仿佛生来就是捡东西活的那类人,大伯不穿的衣裳,堂兄弟穿烂的破袄子,京哥给的旧秋裤秋衣,他甚至从未穿过合脚的鞋。
他微微叹息:“怎么办啊。”
他拿起新衣服,从里到外换好,却莫名羞耻起来。
在过去的一切岁月,他从未这样干净,体面的活过一份分钟。在他甜蜜的记忆里,就是跟小姝结婚,穿了哥哥的红色新毛衣。
左右找了一圈自己的旧衣服,自然是没有,他高声招呼媳妇儿,也也没人应他。
他把衣服小心翼翼的脱下来,思考许久,又诚惶诚恐的套上那些新布料,当他把崭新的尼龙袜套在脚上,后脚根的粗糙皮肤划过纺织物的柔软,皮肤上传来不相合的摩擦感。
他果然是不配穿这些好东西的。
脱下袜子,轻轻拍去袜子上的皮肤碎屑,将袜子叠整齐压在炕下,其实他在夏季从未穿过袜子,过去有几个冬天他也没袜子穿。
带着奇异的羞涩感他出了房门,就觉着哪儿哪儿都是别扭的。
西院阴凉处,许玉姝一对双眼皮哭成了单眼皮,又因为某些事情真是惭愧又羞臊,今早起来双眼真是又干又涩。
听到响动她放下手里的毛线活抬头,看一眼她就知道二林这是别扭了。
瞧呗,这就是吃不了细糠的玩意儿。
戴广林郁闷的看着她说:“嘿~你在呀,怎么不应一声呢?”
许玉姝抬抬下巴:“收拾一下吃饭。”
这个时候越正常越好。
戴广林拽拽衣角,假装自己什么都不在乎的说:“咳~那什么,阳阳他们呢?又出去玩了啊?”
“玩什么玩,小的在队里的幼儿园上日托了,大的菜场小学上学前班了。”
“你送的?”
“京哥早上让飞飞来接的。”
“再让他们玩一年吧,谁上学前班啊。”
“那你看啊?好让他们继续过去跳水洼,成日子提心吊胆的……”
“也是,那,那他们上学前班没哭啊?”
“哭?哭!现在就已经认命了。”
“嘿~像我,我也不喜欢上学。”
“你还挺骄傲的。”
“那是。”
青年左右看看,总算放松下来,他看到窗户下新打造的木制脸盆架子上,牙膏已经挤好,牙缸里的水也是满的,崭新的蓝条白毛巾上还放着没开封的香皂。
怕弄邋遢新衣裳,他毫不犹豫的脱去上身所有的布料。
许玉姝眼睛发亮的看着他的后背。
多么好的年纪,多么好的体态,那肩膀,那因为常年干活而练出来的扎实脊背,那有力的腰身,那紧致的肌肤……
这是我的,我的,我的呀!!!
说来惭愧,戴广林从前都是用牙粉的,在工地忙飞了,不讲究起来两三天不刷牙的时候也有的。
打开香皂包装,他举起在鼻子下闻闻,今晨的味道是丰富的,富裕的。
感觉身后如针扎毛刺扫过,戴广林扭脸,许玉姝迅速低头,盯着新借来的《上海棒针》在那数针数,她要给戴广林打毛衣毛裤。
那边传来粗鲁的刷牙声,漱口声,卖冰棍的好像是在家门口停了车,对着院门招呼了两声又远远离开了,这院里最后的工人已经走了。
许玉姝保证,戴广林在家里找不到一丁点的活计干。
坐在小饭桌前,戴广林夹起豆包咬了一大口,嗯~粮店的枣泥豆包,他眼睛立刻眯成一条缝,很知足的低头又喝了一大口甜豆浆。
这家伙吃饭的速度很快,还吧唧嘴。
许玉姝不觉着吧唧嘴有什么不好,这可是二林呢,他想吧唧就吧唧吧,毕竟这是这是活着的二林在吧唧嘴,他就是继续被窝里放屁,咬牙说梦话这都能忍。
戴广林吃了一会没忍耐住的说:“哎!我说许玉姝同志?”
许玉姝跟他过了许多年,他们中间互相从未称呼过老公或者老婆,就是二林或者戴广林,要么媳妇,要么许玉姝。
许玉姝抬头:“啥?”
戴广林有些别扭的说:“你说,我这日子跟过去地主老财也没两样了吧?”
许玉姝想想,她好像没见过地主老财,就摇摇头说:“我没见过地主老财。”
那是乡村产物,她去哪儿见到。
戴广林舔着碗边儿叹息:“堕落啊,你是真不让我回工地了?我跟你说,就凭着你男人这身板儿……”
他抬起胳膊鼓了一下肌肉:“那边现在缺人的很,赚的不少,我在那边混的还不错,一点都不累我就把钱卷了,一年弄个三五百的比上班强……”
许玉姝语气坚决:“咱不去!”
那是拿命换钱呢。
戴广林没有安全感的叹息:“你看你,可咱这样花也不是个事儿啊?你那些就存着呗。”
许玉姝完全没负担的说:“没事儿,花着,我姐有钱。”
戴广林无奈了:“哎呦~这话说得,你姐是你姐,咱是咱,两家人。”
许玉姝:“我姐来信说,甘蔗园那边给我匀了地,我没花她的。”
她以后还要靠我赚钱呢。
戴广林眨巴下眼睛,端着碗喝了豆浆底子才说:“甘蔗园?”
甘蔗他知道,可甘蔗园又是什么东西?
许玉姝点头:“嗯,就是专门给糖厂供应原料的土地,咱家能有个上百亩吧……”
她又想想,虽然老许家海外的资产是被舅家代管了,可是给个百十亩地也不难。
只要她能哄住二林不去省城,这也算阶段性胜利。
戴广林立刻呛了,开始大声咳嗽,咳嗽完开始笑:“你你你,你说你怎么天天尽做美梦呢,可算了吧,还上百亩地。”
她姐疯了给她百十亩地,那姐俩分开都多久了,丈母娘都改嫁了。
戴广林咳嗽完,试探着问:“那你,那你姐要是来的话,她想带你走,那你……你走吗?”
他又不是傻子,为回城,为考大学,为接班,这几年满耳朵听的都是冲击道德观念的那些事儿。
能怎么办,就理解吧,工厂岗位就那么多,考大学那是聪明人走的路,他敢保证世上只有十个人的话,七八个那都是一般人才,读书上就那样。
人都是往高处走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没见过的饼干盒,那种配色,那种排列样式,还有那些陌生的,高不可攀的香气。
他故作平静,内心紧张的等待着。
许玉姝却开始拆毛线,一大早她编织了一片满是窟窿的奇怪东西,一边拆一边说:“我去干什么?谁也不认识。我去了谁给你看着家里,谁带孩子,我不去。
昨晚不是告诉你了,我已经写信了。以后啊,那些地要是有收益就让我姐给我先收着呗……怎么着也比你在工地强吧。”
戴广林过去所接受的一切知识,都不能提供给他私有百亩地的经验。
他又安静下来,吃了一会忽然噗嗤笑了:“一百亩地?一百亩!你做什么美梦呢。”
他的笑声悦耳,露着一股子年轻人才特有的爽朗感,就挺无忧无虑的。
许玉姝就撑着自己的肿眼泡看着她的男人,她的二林多么英俊啊。
她也笑了起来:“我舅舅家,我没给你说过吧,那家人品很一般,但他家早年是跑江湖的。走江湖的最怕名声坏,为这,他们也要过得去。”
虽是代管,分红也是给了姐姐的,只是七扣八扣的给的不足数。
伸手抹下嘴角戴广林叹息了一声:“嘿,人这辈子~真是,啥样的事情,啥样人也要遇到呢。”
许玉姝噗嗤一声笑了,她看着戴广林那张年轻的脸说:“你才多大,你还人这辈子。”
戴广林嘴向来刚硬:“甭管我多大吧,我去地方总是比你多的,就你家那事儿别想了,咱红星菜场才三千多亩菜地,你想大了回头好烦恼,你姐想怎么就怎么,她不说咱也别开口,提都别提知道吗?”
许玉姝笑问:“那我姐非要给呢?”
戴广林:“我说许玉姝,跟你说不通这点人话呢?人家给了不少了~!你去咱院看看,满红星菜场能有一户家底跟咱家比的?这可都花他们大姨姐的钱。
人不能太贪,她个寡妇也不易,人还拖了个孩子,咱别给人家添麻烦,你可是亲妹妹,知道吗,你没法给你姐壮腰,咱就别给姐姐招惹麻烦。”
许玉姝抿嘴笑笑。
戴广林却从兜里摸出灵芝烟拆开包装点燃一根,吐出一口又反复打量那烟标笑着说:“我还说啥味儿呢?就这味儿啊……软绵绵的”
说来也巧,他们正说大姨姐的事儿呢。
邮递员一条腿跨在自行车上,单手推开他家院门对里面喊:“许玉姝挂号信,拿名章来取。”
许玉姝应了一声,进屋拿了自己的名章走到门口取了挂号信回来。
戴广林从未接到过挂号信,更没收到过海外的挂号信,就好奇的搬小板凳过去看。
挂号信很厚,打开先倒出的却是崭新的十张侨汇劵,却是广东省的侨汇劵,百元的紫色劵子,卡卡新。
不管二林如何稀罕,许玉姝却心跳如鼓的打开老宣纸竖写的家信。
姐姐与她不同,是受过很好的教育的。
那信是这样写的。
“吾妹如晤:
顷接来笺,反复展读,百感交集。睽违数载,音问久疏,不意今夕得悉家中近况,灯下把笺,竟至泫然……”
许玉姝放下信,仰头看看天,看看地,最后踢了二林一脚,让他拿过新华字典,文盲夫妻俩脑袋碰脑袋的开始艰难阅读起来。
“前托友人携归侨汇券五千元,谅已妥收。微薄之意,聊表寸心,不足挂齿。闻汝于乡间婚配,已诞两对双麟,四男绕膝,闻之既喜且怜。喜吾家有后,丁口渐繁;怜汝一介弱质,躬耕持家,抚育四雏,其苦可知。吾远在海外,未能分劳,每念及此,心实歉然。
自Mother仙逝后,吾附外祖南洋定居,诸事依循外祖家安排。虽历两度婚姻,皆非吾愿,然命途如斯,唯有安之若素。平日寡出,唯于城郊观音古刹常往瞻拜,晨钟暮鼓之中,稍解尘烦。此间人事,难言顺遂,亦不欲多言,免增汝忧。
汝信中所言旧宅被籍没、户口久未落实诸事,字字惊心,亦字字铭心。此乃家国变故所致,非人力一时可回。然祖业不可弃,名分不可无。吾已记在心头,此间若有可靠机缘,必托人辗转交涉,尽力追讨,厘清户籍。汝且忍耐,勿过焦苦。
阔别多年,思念日深。今秋事务稍暇,决意归国一晤。若诸事顺遂,拟于十月底在广州相会。彼时姐妹重逢,把盏话旧,细叙别离之苦、平生之艰。汝可将历年委屈、家中疑难,一一备述,吾当与汝共商对策。
汝在乡间,抚育四儿,辛劳备至,务须珍摄自身,勿过操劳。饮食寒暖,时时在意。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专此奉复,顺颂
夏安……”
很久很久,许玉姝放下信件与字典,她看看戴广林,戴广林看看她。
许玉姝问:“我姐……我姐说了个啥?”
戴广林咽咽吐沫,心里很不得劲儿,他觉着必须表达点什么,不然太掉价了。
于是他说:“你,你姐……是孔乙己教的学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