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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沈棠神色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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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神色微愕,很快反应过来,她现在是沈束,也就是说,三年前沈束派人伏击过裴庭淮?这倒是沈束一贯的风格,可她从未听沈束提及此事,怪不得裴庭淮对她态度如此诡异。
不过,本来就不是她干的,从裴庭淮的话来看,他也没有确切证据,她替沈束认这个罪名干什么。
沈棠关切道:“我竟不知还有此事,裴君可曾受伤?若是受伤,伤势如何?”
沈束她是了解的,若是伺机报复别人,不过是将麻袋往人脑袋上一套,拖入暗巷暴打一顿。
思及此,难免有些幸灾乐祸。
裴庭淮观她神情,默了默,将话题转开:“大人方才的判法,下官有一处不解。”
沈棠道:“请说。”
“大人让王老四去开河对岸的荒地,看似两全其美,但有一桩难处——河对岸虽然地势高,但土层薄,底下全是沙石。就算开出来,也种不了什么好庄稼。”
“所以呢?”
“所以下官想知道,大人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完的话。”
沈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她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客气的、官场的、滴水不漏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活生生的。
“裴君,”她说,“真是聪明。”
裴庭淮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河对岸那块地,种庄稼确实不行。但种桑树呢?”
裴庭淮微微挑眉。
安县多山,不适合种粮食,但桑树不挑地。
沈棠道:“如果河对岸那片荒地全种上桑树,再养蚕缫丝,织成绸缎,翻过山卖到永州——”
“大人想发展桑蚕?”
“不行吗?”
裴庭淮算了算道:“可行。但周期太长。桑树要三年才能成林,养蚕也需要人手和技术。石桥村的百姓穷怕了,你让他们等三年,他们等不了。”
“所以需要有人牵头。”沈棠说,“官府先出一笔钱,买桑苗、请师傅,等桑树长成了,再把桑园分给愿意种的农户。前三年不收税,三年之后,桑园归农户所有,官府抽三成。”
“两成可行,”裴庭淮道,“三成太高了。”
“那就两成。”沈棠改得很快,“或者第一年两成,第二年一成半,第三年一成。递减也行,你帮我算算。”
裴庭淮看着她聊到这些就熠熠生辉的眼睛,一时间竟有些微妙的复杂。
“大人这些想法,”他慢慢地说,“是在京城就想好的,还是到了青石县才有的?”
“裴君,”沈棠的嗓音缓缓,和马蹄声间奏着,像春雨簌簌,“我吧,是个非常随遇而安的人,既然来了,我就会好好做事,大约提出的议案会有些纸上谈兵,但是有你,有县衙的师爷,这么多人在,总不会让我将一些事情搞得太砸。
三年前的那件事,你我都清楚前因后果,今后我们共事,那件事就一笔勾销吧,好么?”
沈棠回头看着他,眼神真挚,笑容干净,一边说着,一边向他伸出一只手。
裴庭淮看着她白皙的掌心,那是一双文人的手,略小了些,指尖沾了泥,稳稳停在他面前,向他传达着和解的意愿。
于是另一只手掌贴上去,交握时几乎将她的覆盖,片刻后分开,两只手就都沾染了一样的泥土。
“好。”
风缓缓起,拂动沈棠额边的碎发,她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耳根有些发热,收回手,不大在意地道:“有些饿了,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然而一路两人都没找到能吃饭的地方,终究还是回县衙一起简单吃了些。
饭后沈棠照例是犯困,回房刚睡没多久,房门就被人敲响。
沈棠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去开门,果然是裴庭淮。
她睡得脸颊微红,嘴唇也红艳艳的,像擦了女儿家才会用的口脂。
裴庭淮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她唇上,又移开,淡声道:“事务繁重,还请大人早些处理。”
沈棠迷茫地看着他,嗓音沙哑:“咱俩谁是谁上级?”
“大人说笑了。”
“你想说什么?”
裴庭淮:“下官已将发展桑蚕之事的初步章程拟好,请大人过目。”
沈棠默了默,压下打人的冲动:“放那就行。”
说着就转身回房,一头扎进被子里。
正要睡着时,背后传来脚步声,沈棠以为是汀兰过来给她盖被子的,不甚在意地接着睡,就听闻一道清淡的男声自背后响起:
“大人喜欢在卧房内议事吗,得罪了。”
沈棠一惊,猛然抬头,正对上裴庭淮垂下的双眼。
他他他他怎么进来了!
除了她爹和哥,从来没有男人进过她的卧房!后来大了,爹和哥哥更不会随意进来了!
他就这么进来了?!
无礼的家伙!
裴庭淮依然是淡淡的,正欲张口,一只枕头就砸到了他脸上。
裴庭淮:?
沈棠满脸通红道:“我起!我起!你先出去!”
一盏茶后,沈棠衣冠齐整地黑着一张脸,坐在县衙堂屋的主位上,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公文。
原来早上那座只是裴庭淮好心整理出的一点“前菜”,真正的硬骨头还得看眼前这堆——前任县令留下的赋税账目条目混乱,几处数字前后对不上,需得逐笔核对;民讼卷宗摞了高高几叠,桩桩件件都得仔细斟酌。事情又多又杂,她没有她爹那么多手下,身边能用的唯有一个病怏怏的师爷和一个……裴庭淮。
沈棠强打精神,仍觉得两眼发黑。
裴庭淮端坐在下首,一手执笔,一手按着卷宗,条理清晰地逐项说明。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见她蹙眉便会停下解释。沈棠只觉得最开始桌上只有一座小山一样高的卷宗,后来是三座,再后来越来越多,桌上也堆不下了,为了方便,沈棠干脆和裴庭淮挤在一个桌子上,直批得头晕眼花,眼花缭乱。
她开始怀疑杨师爷是不是装病。
人在极度疲劳时,人性就会变得奸诈多疑,沈棠这么想着,笔下一顿,墨迹就在纸上晕开一个大黑团,连带着白皙的指尖也染上墨渍。她用干净的那只手向怀里掏帕子,眼神却还落在卷宗上。正巧风起,撩起她耳边散落的碎发,拂得有些痒,不及多想,沈棠执笔的手已经挠向了自己的脸颊。
手腕一紧。
沈棠昏昏沉沉间懵然抬头,撞进了裴庭淮黑沉沉的眼睛。
原来两人已离得这样近。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下来,堂屋里点了融融的烛火,裴庭淮的眼睛里便多了两汪暖黄色的小太阳,像夕阳下的池塘,像镶嵌着天灯的夜空,有些璀璨,有些温热。
裴庭淮看着她,目光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拿出一方帕子,放在她的手心里。
他依旧淡淡的,声音仿佛也慢一拍才传进沈棠的耳中:“大人,手脏了。”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神色间多了一点愉悦,好像终于做了自己想做却没机会做的事。
沈棠闭了闭酸涩的眼睛,缓了缓神,用他的帕子擦干净手指,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昏了头,裴君见笑了。”
裴庭淮摇了摇头,目光掠过她沾了墨渍的脸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黑痕,第二次了,他有些失神地想,这么想着,他收回视线,将桌上散落的卷宗稍稍归拢,嗓音比先前柔和了些许:“大人初理政务,难免劳神。这些账目与卷宗,下官已分门别类,大人可先看标注了‘急’字的,其余可明日再议。”
这话说得温柔,然沈棠低头去看标急的卷宗,仍是堆了一桌子,顿时两眼一黑,虚弱道:“今日已看了许久了,要不明日再议?”
要不是裴庭淮在侧,沈棠早就爬床睡觉去了——工作是做不完的,牛马也是要休息的。然而裴庭淮端坐身侧,批完一本递一本,批完一堆补上三堆,沈棠目不暇接,拒绝的话还未出口,裴庭淮那声“大人此处……”就跟鬼一样的缠上来了。
这是人?这是人?!
裴庭淮头也不抬:“大人忘了?明日一早还需得下乡。”
沈棠又饿又累,顿时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把笔一搁。
“裴县丞。”
“下官在。”
“你是县丞。”
“是。”
“我是县令。”
“是。”
“那你觉不觉得……”沈棠看着他,一字一顿,“本县令今日已经批得够多了?”
裴庭淮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沈棠趁他愣神的功夫,飞快地把面前的卷宗一合,往旁边一推,语气不容置疑:“今日就到这儿。明日还要下乡,养精蓄锐才是正经。”
裴庭淮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沈棠以为他要反驳,正要再搬出县令的架子压人,却听他应了一声:“大人说得是。”
裴庭淮收拾起桌上的卷宗,动作不紧不慢,将批过的和未批的分开归置,码得整整齐齐。烛光映在他侧脸上,眉目低垂,看不出什么表情。
沈棠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她初来乍到,事务不熟悉,效率并不高,裴庭淮陪在一边帮了大半日的忙,扪心自问,实在是一个非常好用且条理清晰的助手,她忙了多久,裴庭淮也忙了多久。
裴庭淮还起得比她早。
沈棠清了清嗓子:“那个……裴君。”
“大人请说。”
“你今天也辛苦了。早点回去歇着吧。”
裴庭淮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来。
烛火跳了跳,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便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冷意。只是一瞬,他便移开了视线,垂下眼睫。
“多谢大人。”他起身,拱手行了一礼,“下官告退。”
他走到门口时,沈棠忽然叫住他:“裴君。”
裴庭淮驻足,侧过身来。
沈棠指了指桌上那堆卷宗:“明天……还是得批的。”
裴庭淮看着她,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太快了,沈棠没看清。
“自然。”他说,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沈棠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晚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那方帕子,白色的细棉布,边角整齐,什么花样也没有,叠得方方正正。
“手脏了。”
她想起他说这三个字时的语气,低低的,轻轻的,念得她耳廓痒痒的。
沈棠挠了挠耳朵,把帕子随手塞给周伯,累过了头,连饭都不想吃,她打了个哈欠,慢慢悠悠地往卧房走去。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然而翌日五更天,残月还挂在天边,周伯将沈棠叫醒了。
“少爷,该起了。裴县丞已在门口等着了。”
沈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