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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迅速遮掩好 ...

  •   迅速遮掩好自己的慌乱,沈棠抬手逼退了裴庭淮的靠近——

      三年前那件事并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也是沈家的事,若是说耿耿于怀,不一定是说她。

      思及此,沈棠轻笑一声:“我竟不记得裴君说的哪件事了,难道耿耿于怀的是裴君吗?”

      裴庭淮闻言微顿,点点头,直起身:“既如此,看来大人记性不大好,下官日后必定事事警醒,免得再让大人忘了。”

      两人四目相对,火花四溅,不欢而散。

      第二日一早,沈棠看着一桌子卷宗,气笑了,在这儿等着她呢?

      “大人,”杨师爷从卷宗后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裴县丞说了,这些都是积压的旧案,新官上任三把火,大人既然来了,总得——”

      “总得烧一烧。”沈棠接过话,扯了扯嘴角,“他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她翻开最上面一卷,是两户人家争一亩水田的案子,原告被告都是庄稼汉,状纸上墨迹未干,一看就是昨夜新写的。再看下一卷,邻里纠纷,鸡吃了对方的菜苗,索赔五十文。再下一卷,寡妇告小叔子霸占家产。

      件件都是鸡毛蒜皮,件件都需要实地走访、耐心调解。

      沈棠慢慢在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去哪儿了?”

      杨师爷:“东边村子春旱严重,裴大人一早就去看水渠了。”

      沈棠把那卷争水田的案子抽出来塞进袖中,拿起桌上的斗笠道:“备马,我去西边看看。”

      杨师爷面色微微复杂:“大人,西边路远,来回要大半日——”

      就是要远才好!越远越好!

      沈棠骑在马上,慢慢看着卷宗。

      石桥村是青石县最不起眼的一个小村,地处两山夹缝之间,土地贫瘠,百姓穷苦。沈棠骑马出了县城,沿着土路往西走,越走越觉得荒凉。

      田里的麦苗稀稀疏疏,泛着不健康的黄绿色。路边的村子安静得不正常,偶尔有一两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她骑马经过,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沈棠心里微微一沉。

      她虽是替兄赴任,临行前却也是做过功课的。石桥村的问题不在治理,在地理——两山阻隔,水患频发,又远离商道,百姓种地靠天吃饭,十种九不收,水田争抢一事更是屡见不鲜。

      转过一个山坳,沈棠远远看见一群人正在田埂上忙碌。她勒住马,目光越过人群,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正蹲在地上用手拨弄泥土。身边围了几个老农,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他时不时点头,偶尔说两句,声音听不真切,但语气是沈棠从未听过的耐心。

      沈棠愣了一下,从袖中找出卷宗,是西边没错。

      那本该在东边的裴庭淮为什么在这?

      天杀的杨师爷敢帮着裴庭淮骗她!

      然而此时已经来不及掉头了,有人先看见了她,扯了扯裴庭淮的袖子。裴庭淮抬头,看见她毫不意外的样子,一开口却是另一番意思——

      “大人来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西边路远,大人可真是辛苦了。”

      沈棠眯起眼睛。

      她发现自己对裴庭淮的认知可能需要全面推翻。三年前宫宴上那个温润如玉的探花郎,骨子里分明刻着四个字——阴阳怪气。

      沈棠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过去。

      两边的老农见她一身官袍,抛下裴庭淮就团团将她围住,七嘴八舌地嚷嚷:

      “那两亩水田是我爹开荒开出来的,就是我赵大河的,他王老四凭什么说是他的?”

      “你爹开荒?你爹开荒的时候那块地还是河滩呢!是我这些年一担一担挑土填出来的!”

      “你填土?你填的那点土够不够种一棵白菜——”

      “好的,”沈棠点点头,“这里就是那块地?”

      两边老农齐齐道:“是!”

      这块争议的水田紧挨着一条小河。田里刚插了秧,长势还算不错。田埂上用石头垒了一道矮墙,把整块地一分为二,左边种的是赵大河的秧,右边种的是王老四的。

      沈棠蹲下身来,用手指拨开田埂上的泥土,仔细看了看。

      赵大河和王老四跟在后面,还在互相瞪眼。

      “这块地,”沈棠开口,“原来是谁的?”

      “是我爹的!”赵大河抢着说,“二十年前我爹在这儿开荒,那时候还是一块河滩地,他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你爹开荒不假,”王老四冷哼一声,“但你爹开完荒种了两年就不要了,全家搬去县城做买卖。这块地荒了五六年,是我接手过来,一担一担挑土填平,一锹一锹挖沟引水,才变成现在这样的好田。他赵家走了十几年,看地好了又想回来抢,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是我赵家的地!地契上写得清清楚楚——”

      “你那个地契是开荒时候的,上面写的是‘河滩荒地’四个字!现在这是水田!水田!你拿荒地契来争水田,你亏不亏心?”

      两人又吵了起来,越吵越大声,唾沫横飞。

      沈棠站起身来,沿着田埂走了一圈,又走到河边看了看。

      这条河不宽,大约两丈出头,水流不算急,但河岸有明显的坍塌痕迹。她注意到,赵大河那一半田靠近河道,田埂比王老四那边矮了将近半尺,而且田边的泥土有明显的松动。

      “这条河,”沈棠问旁边的里正,“往年发过大水吗?”

      里正一愣,连忙答道:“回大人,发过。三年前夏天一场大雨,河水涨了半人多高,淹了两岸不少田地。这块地当时也被淹了,赵家那边塌了一大片。”

      “那之后呢?”

      “之后王老四就修了河堤,用石头垒了一道护岸,又往地里填了不少土。赵家那边……”里正迟疑了一下,“赵家人在县城,没人管,就一直荒着。直到去年赵大河从县城回来,说要重新种地,两家就闹起来了。”

      沈棠点了点头,心里大概有数了。

      她转身看着还在争吵的两人,忽然开口:“赵大河。”

      赵大河一愣,连忙应声:“大、大人。”

      “你说这块地是你爹开荒开出来的,地契上写的是多少亩?”

      “三亩!”赵大河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大人请看,这是县衙盖了章的荒地开垦契,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河滩地三亩。”

      沈棠接过来看了一眼,又转向王老四:“你呢?你说这块地是你填出来的,现在是多少亩?”

      王老四梗着脖子:“一亩八分!”

      “少了?”

      “少了!”王老四愤愤不平,“原来那块河滩地又低又洼,总被水淹,根本种不了东西。我填了三年,把低洼处都填平了,但面积也小了。大人您想,河岸塌了那么多,土都冲走了,我上哪儿变出三亩地去?”

      沈棠把地契还给赵大河,又问:“王老四,你填这块地的时候,赵家人知道吗?”

      王老四一愣,支支吾吾地说:“知、知道吧……我填的时候,赵家老大回来过一次,看见我在挑土,也没说什么……”

      “他没说不让你填?”

      “没有。”王老四想了想,又补充道,“他还说了一句‘这地荒着也是荒着,你种就种吧’。”

      赵大河脸色一变:“你胡说!我大哥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大哥去年没了,你当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王老四冷笑,“你要是觉得我胡说,你把你大哥从坟里挖出来对质啊!”

      “你——”

      “够了。”沈棠的声音不大,赵大河和王老四却同时闭了嘴。

      她站在田埂上,目光平静却安定。

      “这案子,”她说,“其实不难。”

      所有人都愣住了。

      裴庭淮也微微挑了一下眉。

      沈棠指了指那块地:“地是赵家开荒的,这一点没有争议。但开的是荒地,不是水田。荒地变水田,是王老四花了三年时间、一担一担挑土填出来的。换句话说——”她看向两人,“这块地现在的价值,由两部分组成:赵家的地,和王老四的工。”

      赵大河和王老四面面相觑。

      “我的判法是,”沈棠竖起两根手指,“地还是赵家的,但王老四填地付出的劳力,赵家要折价补偿。补偿的数额,按照这三年的工钱来算,一亩地填土、修渠、垒岸的工,折银二两。一亩八分地,总共三两六钱。”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王老四在这块地上种了三年,每年收成的三成交给赵家,算作地租。这个账,里正帮忙算一下。”

      赵大河急了:“大人,那地是我赵家的——”

      “地是你赵家的不假。”沈棠打断他,“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没有王老四填土修渠,这块地到现在还是河滩荒地,一文不值。你拿着地契来争,争到的也是一块废地。”

      赵大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棠又看向王老四:“你心里也不服,觉得地是你一担土一担土填出来的,凭什么要还给赵家?”

      王老四没说话,但表情已经回答了。

      “因为地契上写的是赵家的名字。”沈棠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朝廷的律法,田地以契约为准。如果你觉得不公平,当年赵家老大说‘你种就种吧’的时候,你就该让他写一张转让契书。你没有让他写,现在就不能反悔。”

      她环顾四周,看了看那块田,又看了看河岸上垒的石墙,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有个提议,能让你们俩都不吃亏。”

      两人同时看向她。

      沈棠指了指河对岸:“河对岸还有一大片河滩地,地势比这边高,不容易被淹。如果王老四愿意,可以在那边再开两亩荒地,赵家把这边一亩八分地的地契转让给王老四,王老四把填地的工钱折算进去,差价互补。这样赵家拿到钱,王老四拿到地,两全其美。”

      赵大河犹豫了:“我……”

      “你拿钱回县城,继续做你的买卖。或者——”沈棠看了他一眼,“你如果想继续种地,河对岸的荒地你也可以去开。石桥村别的不多,地有的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得提醒你,开荒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要是开了两年又跑了,回头地又被人填了,到时候别再来告状。”

      赵大河脸一红,没吭声。

      王老四却眼睛一亮:“大人说的河对岸那块地,真的能开?”

      “能。”沈棠点头,“那是无主荒地,谁开出来算谁的。不过有一条——开出来之后就要种,不能荒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们。那些人原本是来看热闹的,听到这里,表情渐渐变了,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若有所思地看着河对岸的荒地。

      裴庭淮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棠蹲在田埂上,手指沾着泥,跟两个庄稼汉掰扯地价和工钱,语气不急不缓,神情平和。斗笠被她早早扔到一边,阳光照在她秀净的脸上,有隐隐的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她不在意地一蹭,脸上就多了一道泥印子,衬着白皙的皮肤,像只狸猫。

      回县衙的路上,沈棠骑马走在前面,裴庭淮慢慢缀在后面。

      沈棠道:“有一事,我不太明白。”

      裴庭淮道:“此事是下官的主意,师爷也只是被指使才欺骗大人,下官会去领罚。”

      沈棠冷笑一声:“哦,原来是这样,裴君倒是很会为他人着想,不过裴君啊。”

      她停顿了一下,这句“裴君”就微妙起来。

      “这般的与人为善,三年前为何不能施舍给我妹妹一些呢?说到底裴君并未吃亏不是吗?如今为何又要对我处处为难?”

      裴庭淮大约是觉得她不喜他,会躲着他,又怕她不做事,想看着她,这才和师爷联手骗她来石桥村。

      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裴庭淮闻言也是微微一怔,随即神色间竟是有些复杂:“大人,三年前拒婚那日,派人伏击下官一事,不是您做的吗?”

      伏击?

      沈棠震惊了。

      还有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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