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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好奇 周末过得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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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过得像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没什么滋味,但不得不喝。
班之源窝在房间里,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缝。周六的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着,像一群不知道该去哪里的小飞虫。
她趴在床上,下巴抵着枕头,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开着。杨雪发了一连串的消息,最后一条是:“你到底怎么了?从周五放学开始就不对劲,问你什么都不说。”
班之源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一只猫把脸埋进爪子里,配文是“不想说话”。
杨雪秒回:“你完了,我下午去你家。”
班之源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梧桐叶。她在暑假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块水渍,但从没像现在这样盯着它看过这么久。她盯着它,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水渍,而是一个背影——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三分之二处,露出灰色卫衣的领口,右肩微微下沉。
她闭上眼睛,那个背影还在。像烙在视网膜上的残像,怎么都消不掉。
“有病。”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翻过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里的黑暗温暖而安全,像一个茧。她把自己裹在里面,试图理清楚这几天发生的事。周三早上,有人跟在她身后。杨雪从楼上看到了那个人,深蓝色外套,灰色卫衣,瘦瘦高高。周五集队,她在三班的队伍末尾看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背影,旁边站着她的青梅竹马王彪。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甚至不需要看到脸。
问题来了。
第一,那个人是谁?第二,他为什么要跟着她?第三,她为什么会记住他的背影?
前两个问题她不知道答案,第三个问题让她不安。她不想承认,但事实摆在面前——她的眼睛,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记住了那个背影。记住了走路的姿态,记住了肩膀的角度,记住了外套拉链的位置。这些东西像一组密码,被她的潜意识破译、存储、然后在看到匹配项的时候瞬间调取了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
班之源不愿意往下想。
她翻了个身,手机震了一下。杨雪又发来消息:“我出发了,十分钟到。梁溪和徐静也来。”
班之源愣了一下。梁溪和徐静是她另外两个好朋友,加上杨雪,她们四个从高一开始就是一个小团体。梁夕性格温柔,说话轻声细语,像一朵棉花做的云。徐静则恰恰相反,风风火火,嘴比脑子快,常常话出口了才意识到不该说。四个人性格各异,但凑在一起就莫名地和谐。
她没说要叫上她们俩啊。杨雪这个人,真是……
班之源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随便套了件卫衣,把乱糟糟的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她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昨晚没睡好。她用手拍了拍脸颊,试图让气色看起来好一点,但没什么用。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在刷牙。泡沫还挂在嘴角,她就跑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
杨雪站在最前面,穿一件亮橙色的卫衣,在秋天的灰调背景里显得格外扎眼。她永远是四个人里最显眼的那个,不是因为她长得最好看,而是因为她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像冬天里的一把火,远远地就能感觉到热度。
梁溪站在中间,穿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打底衫,头发散着,柔顺地垂在肩膀上。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四杯奶茶。她做什么事都是这样,不声不响的,但总是考虑得最周全。
徐静站在最后面,穿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拉,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嚼着口香糖。她看到班之源嘴角挂着牙膏沫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班之源,你这是什么造型?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闭嘴。”班之源含糊地说了一句,转身跑回卫生间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净,洗了脸,擦了把面霜,才重新出来。
四个人挤在班之元的房间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再加四个人就显得有些转不开身了。梁溪把奶茶分给大家,杨雪一屁股坐在床上,徐静靠在书桌边上,梁溪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班之源盘腿坐在地毯上。
窗帘被杨雪拉开了,秋天的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班之源眯了眯眼睛,像是有些不适应这样的光亮。
“说吧。”杨雪吸了一口奶茶,珍珠被她嚼得咯吱咯吱响,“到底怎么回事?周五集队的时候你盯着三班那边看了至少五分钟,我叫了你三声你都没反应。”
梁溪和徐静的目光同时落在班之源身上。
班之源低着头,手指捏着奶茶杯,在杯壁上画圈。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杨雪。
“周三早上,你说有人跟在我后面。那个人的背影,我周五在操场上又看到了。”
“什么?”徐静第一个反应过来,嘴里的口香糖都不嚼了,“在哪儿看到的?”
“三班队伍的最后面。他跟王彪站在一起,好像很熟的样子。”
杨雪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确定是同一个人?”
班之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不确定……但我感觉是。那个背影太像了。深蓝色外套,灰色卫衣,拉链只拉到三分之二。走路的姿势也一样。”
“走路的姿势?”梁溪轻声问,“你记得他的走路姿势?”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班之源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辩解,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是的,她记得。记得清清楚楚。一个陌生人的走路姿势,她记得清清楚楚。这正常吗?不正常。但她能怎么办呢?记忆这种东西,不是你想记住就能记住,想忘记就能忘记的。它自己会做选择。
徐静把口香糖吐在纸巾里包好,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问:“那个人长什么样?你看到脸了吗?”
“没有。他一直背对着我。”
“那你怎么知道是同一个?”徐静问,“穿深蓝色外套的人多了去了。”
班之源沉默了。她没办法解释那种感觉——不是“看到”的,是“认出”的。就像你在一堆一模一样的钥匙里,伸手一拿就拿到了对的那一把,不是因为你看到了区别,而是因为你的手记得它的重量和温度。
杨雪替她回答了:“女人的直觉。你信不信?”
徐静翻了个白眼:“我信个鬼。”
梁溪轻声笑了,把话题拉回来:“所以,之元,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问问王彪?他不是跟那个人很熟吗?”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班之源心里那扇犹豫了很久的门。
王彪。
她的青梅竹马。从幼儿园开始就认识的人。他们之间的熟悉程度,到了可以在对方家冰箱里随便拿东西吃、可以不敲门直接推门进去、可以互相骂对方“你是不是傻”而不会翻脸的程度。如果那个人真的跟王彪很熟,那通过王彪去了解,是最直接也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
可是……
“我不想让王彪知道。”班之元说。
“为什么?”梁溪问。
“因为……”班之源咬着吸管,斟酌着措辞,“因为万一是我搞错了呢?万一那个人根本不是周三跟在我后面的那个,我这么一问,王彪肯定要问我为什么打听人家。我怎么回答?说我怀疑他跟踪我?太尴尬了。”
“你说得有道理。”杨雪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班之源想了想,说:“先看看吧。下周一上学的时候,我再留意一下。如果还能碰到那个人……再说。”
四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从那个神秘背影转移到了周末作业、下周的月考、食堂新出的糖醋排骨好不好吃之类的事情上。奶茶喝完了,梁夕带来的那四杯是芋泥波波,甜度刚好,班之元把最后一口珍珠吸上来的时候,觉得心情好像真的好了那么一点点。
朋友们走的时候,杨雪在门口回过头来,用一种难得的认真表情看着班之元。
“之源,我跟你说句实话。”
“什么?”
“你这个人,从小到大,什么事都往心里藏。藏到最后,把自己憋出内伤。这件事——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为什么要跟着你——你如果一直憋着不问,你永远不会得到答案。”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三个人的脚步声和说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班之源站在门口,秋天的风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杨雪的话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如果一直憋着不问,你永远不会得到答案。”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在通讯录里翻到了王彪的头像。他的头像是一张篮球场的照片,阳光从穹顶的窗户里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整齐的光柱。这张照片是他自己拍的,拍照技术烂得要命,构图歪歪扭扭的,但他说“这就是我青春的样子”。
班之源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十几秒钟,然后退出了微信。
不是现在。
周一再说。
周一早晨,下了点小雨。
秋天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着一把把银色的针。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但不至于让人湿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梧桐叶被雨水泡过后散发出的那种酸涩的甜味。
班之源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走在上学的路上。她今天特意比平时早出门了十五分钟。不是为了避开什么,而是为了——看到什么。
她想看看,那个背影会不会再次出现。
杨雪今天没有跟她一起走。杨雪发消息说她妈让她带一盒饺子去学校给班主任,她得绕路去一趟教师宿舍,所以不跟班之源同路了。梁溪和徐静住的方向跟她也不一样,四个人里只有班之源是走这条主干道进校门的。
也就是说,今天早上,她是独自一人。
透明的伞面上落满了雨滴,透过伞面看天空,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班之源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她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着身后。
没有人。
主干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撑着五颜六色的伞,像一朵朵移动的蘑菇。有人匆匆忙忙地跑过,溅起一地水花;有人慢悠悠地走着,耳机塞在耳朵里,与世隔绝;有人三五成群地挤在一把大伞下面,嘻嘻哈哈地推搡着走。
但没有人走在她身后二十米的地方。
没有人穿着深蓝色外套、灰色卫衣、把拉链拉到三分之二处。
班之源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感到失落。她加快了脚步,走过花坛,走过一号教学楼,走到五号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珠,抖了抖鞋上的泥,走进了教学楼。
楼道里湿漉漉的,到处都是带进来的雨水和泥脚印。她爬上三楼,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杨雪已经到了,正在往桌洞里塞那盒饺子。
“路上看到那个人了吗?”杨雪凑过来问,声音压得很低。
班之源摇了摇头。
“那就算了。也许人家今天没走那条路。”杨雪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了,先把作业交了。数学卷子你写完了吗?最后一道大题我死活做不出来。”
“写完了,最后一题的答案好像是16。”
“真的?我怎么算出来是8?”
“那你肯定是哪里少乘了一个2。”
两个人正说着,教室门口传来一阵喧哗。班之元抬头看了一眼,是梁溪和徐静一起进来了,两个人共用一把伞,肩膀都湿了一半。徐静嘴里还在抱怨:“都怪你磨蹭,我说早点出门你不听,你看这雨越下越大!”
梁溪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把伞收好放在门口的伞架上,然后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经过班之元桌子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轻声问:“之元,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睡不着,就早点来了。”
梁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就是这样一个恰到好处的人——不会追问,不会刨根问底,但你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上午的课平平淡淡地过去了。数学老师讲了周末卷子,语文老师讲了《赤壁赋》的翻译,英语老师听写了一单元单词。时间在粉笔灰和翻书声中一点一点地流走,像沙漏里的沙,无声无息。
班之源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飘向操场,飘向三号楼的方向。三号楼和五号楼之间隔着一个广场,从她的窗户看过去,只能看到三号楼的侧面,看不到任何教室的内部。但她还是忍不住要看。
她在看什么?
她不知道。
午休的时候,四个人没有去食堂,而是去了学校的小卖部,买了面包和牛奶,坐在教学楼后面的石阶上吃。那是一个半露天的地方,头顶有一棵大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石阶上铺了一层落叶,坐上去软软的,有点潮。
雨已经停了,但空气还是湿漉漉的。天空是那种洗过之后的淡蓝色,干净得不像真的。
“我打听到了。”徐静忽然说,嘴里塞着一大口面包,声音含混不清。
“打听到什么?”杨雪问。
“三班那个男生。”徐静咽下面包,喝了一口牛奶,“周五集队的时候站在队伍最后面那个,穿深蓝色外套的。我中午去三班找人的时候顺便问了一下。”
班之源的心跳骤然加速了。她假装在撕面包的包装袋,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他叫杨凉。”徐静说,“杨柳的杨,凉爽的凉。三班的,成绩好像还不错,上次月考年级排名三十几。不怎么爱说话,但是人挺好的。我找的那个同学说,他就是那种——你不跟他说话他就永远不会主动跟你说话,但你一旦跟他聊起来,会发现他其实挺有意思的一个人。”
“杨凉。”班之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杨凉。两个字,轻轻巧巧的,像一片落叶,落在心上却沉甸甸的。
“还有呢?”杨雪追问。
“还有什么?”徐静摊了摊手,“我就打听到这么多。哦对了,他好像跟王彪关系特别好。王彪你认识吧?就是之源的那个青梅竹马。”
班之源点了点头,表情尽量保持平静。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所以,”梁溪轻声说,目光落在班之源脸上,“之源,你要不要通过王彪认识一下他?”
“不要。”班之源回答得太快了,快到自己都觉得可疑。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我是说……”班之源调整了一下语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随意一些,“又不认识,突然让王彪介绍,太奇怪了。而且我也不是非要认识他,我就是……好奇而已。”
“好奇是喜欢的开始哦。”杨雪笑眯眯地说。
“你闭嘴。”
四个人笑成一团,笑声在秋天的空气里荡开,惊飞了梧桐树上的一只麻雀。那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带走了几片摇摇欲坠的叶子。
但班之源知道,有些东西是赶不走的。
比如“杨凉”这两个字。
比如那个背影。
周三。
距离上周三那个早晨,刚好过去了一周。
班之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这个时间点。也许是因为一周是一个周期,也许是因为她潜意识里觉得,如果那个人真的有什么规律可循,那么一周后的同一天,他可能会再次出现。
今天她没有刻意早起,也没有刻意晚走。她按照平常的时间出门,走在同一条主干道上,梧桐树还是那几棵梧桐树,落叶还是那些落叶,风还是那样的风。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她走路的时,会每隔十几秒就假装不经意地往后看一眼。
还是没有。
她走到花坛的时候,遇到了班主任,说了几句话,问了一下月考的安排。班主任说完就走了,班之元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了上周三——她也是在这个位置遇到了方老师,也是说了几句话。而就是在那个时候,那个背影转身跑进了一号楼。
她下意识地往一号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有人在那里。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午饭后,班之源一个人去了操场。杨雪去学生会开会了,梁溪和徐静在教室里趴着睡觉。她不想睡,就一个人出来走走。
操场上人很少。这个时间段,大部分人在教室或者宿舍午休,只有零星几个人在操场上散步或者坐在草坪上晒太阳。阳光很好,秋天的太阳不像夏天那样毒辣,温温软软的,照在身上像一条刚晒过的毯子。
班之源沿着跑道慢慢地走,一圈,两圈。她的影子在她前面,被太阳拉得短短的,像一个缩了水的小人。她低着头看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踩在跑道的白线上,像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钢丝。
她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操场的另一头出现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三号楼的方向走过来,穿过广场,走上了跑道。他走路的姿势很稳,步子不大,但节奏很均匀。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拉链只拉到三分之二处,里面是一件灰色的卫衣。
班之源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跑道的弯道上,那个人在跑道的直道上,两个人之间大概隔了五十米。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看不清他的脸,甚至看不清他的五官——距离太远了,阳光也太刺眼了。但她看到了那个姿势,那个右肩微微下沉的习惯,那个不紧不慢的步伐。
是他。
她知道是他。
就像上周五在操场上几百个人中间认出他一样,这一次,在空旷的操场上,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午休时间里,她又认出了他。
这一次,他没有背对着她。
他正面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班之源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失去了节奏,像一个打拍子的人忽然忘了谱子,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落。她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跑道上,想走却迈不开步。
他越来越近了。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班之源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但此刻却觉得异常熟悉的脸。不是因为她见过他——她确定自己之前从来没有正面见过这个人。而是因为,这张脸和她想象中的样子,莫名地吻合。
清瘦,轮廓分明。眉毛不算浓,但形状很好看,像两片柳叶被风压平了贴在额头上。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下垂,给人一种温顺的、没什么攻击性的感觉。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的皮肤偏白,在秋天的阳光下显得几乎有些透明,能看到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走路的时候不看前面,而是微微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跑道。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像是一株不怎么需要阳光的植物,安安静静地长在角落里,不争不抢,不声不响。
二十米。
十米。
班之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一直站在跑道中间,直直地挡在他的行进路线上。如果他不绕开,他们会在五秒之后面对面地撞上。
她应该让开。
她的脑子说“让开”,但她的身体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从脚底到头顶,每一块肌肉都不听使唤。
五米。
三米。
他抬起头来。
他看到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几乎看不出来的停顿,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看向旁边的草坪,看向远处的旗杆,看向任何不是她的方向。
他绕过了她。
从她的右侧绕过去的,大概隔了一米的距离。那一瞬间,班之源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而是一种很淡的、干净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混着秋天干燥的空气,莫名地好闻。
他走过去之后,风把他的外套吹起来,轻轻擦过班之源的手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布料擦过的触感,轻得像一片落叶的吻。
她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深蓝色的外套在秋天的阳光里慢慢地变小、变远,最后消失在操场的尽头。
班之源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辫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拢了拢头发,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微微发抖。
她忽然想起杨雪说的那句话——“好奇是喜欢的开始哦。”
不是的。
她想。
不是好奇。
也不是喜欢。
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像秋天的天气——明明很冷,但太阳照在身上的时候又觉得暖;明明很暖,但风一吹又觉得冷。冷暖交织,说不清到底是冷还是暖。
就像她现在的心。
说不清是平静还是慌乱,是清醒还是沉溺,是该往前走还是该停下来。
她只知道一件事。
杨凉。
她记住这个名字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