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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背影 有点意思… ...

  •   九月的校园,秋天已经过了大半。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矛盾,但在南方这座城市里,秋天总是来得迟,走得快,像个匆匆赶路的旅人,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就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开学的时候还是燥热的夏末,军训回来每个人都晒掉了一层皮,教室里电风扇转得嗡嗡响,午休的时候趴在一桌的汗渍里醒来,胳膊上印着一道一道竹席的纹路。

      可是忽然之间,天就高了,云就淡了,风就凉了。

      像是谁按了一个开关,把夏天“啪”地关掉了,然后秋天的灯亮起来,光线是那种旧旧的、泛黄的暖色,照在脸上不烫,但有一种妥帖的温度。

      校园主干道两旁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不是一下子落完,而是一片一片地、慢条斯理地落,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放手。叶子落在红色的地砖上,被来来往往的脚踩碎,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草木枯败的甜腥气,混着食堂飘出来的早饭味道,形成了一种独属于秋天的、说不上好闻但让人莫名安心的气息。

      班之源走在主干道上。

      她穿一件奶白色的卫衣,帽子是淡蓝色的,没有拉,松松地搭在背后。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绑着,发尾刚好搭在肩膀上,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荡。

      她左手拿着一杯豆浆,右手捏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肉包子。她边走边吃,咬一口包子,吸一口豆浆,节奏不紧不慢的,像是完全不担心会迟到。事实上她确实不担心——今天周三,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数学课,班主任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毛病:喜欢拖堂。所以他的课,从来不会准时开始。

      主干道很长,从校门口一直通到教学区,大概有三百米。两边种着梧桐树,树龄都不小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在空中交织在一起,搭成一条天然的隧道。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动起来,像一地的碎金子。

      苏晚走在光斑里,她的帆布鞋踩过一片梧桐叶,叶子翻了个身,露出背面灰白色的脉络。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大约二十米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在看她。

      那个人叫杨凉。

      杨凉,高二三班,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个子偏高,瘦,穿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三分之二处,露出里面灰色卫衣的领口。他的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的碎发快要盖住眉毛,风一吹就乱,他懒得拨,任由它们遮住半边额头。

      他今天出门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七分钟。

      原因是闹钟没响——其实是响了,但他按掉之后又赖了五分钟床。等他洗漱完冲出宿舍的时候,食堂已经排起了长队。他不想排队,就在小卖部买了一盒牛奶和一袋面包,边走边吃。面包是红豆馅的,甜得有些腻,他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把剩下的塞进口袋里。

      他走进校门的时候,习惯性地往主干道上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到了班之源。

      班之源走在他前面,大概隔了二十米的样子。她今天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卫衣,奶白色的,帽子是淡蓝色的,在人群里很显眼。她走得不快,吃一口包子,吸一口豆浆,偶尔停下来用脚踢开一颗挡路的小石子。

      杨凉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没有想过要“跟踪”她。只是……碰巧走同一条路,碰巧方向一致,碰巧他不想走得太快,不想超过她。就这么简单。他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

      可是他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真相。

      真相是——他想看她。

      想看她走路的样子,看她吃东西的样子,看她的马尾辫在风里晃动的样子。想看阳光落在她肩膀上的角度,想看梧桐叶从她头顶飘过时的弧线。想看她在秋天的早晨里,安安静静地、毫不知情地,走在他前面。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心里长出了一根很细很细的藤蔓,悄悄地、缓慢地,朝她的方向延伸过去。他拦不住那根藤蔓,也不想拦。

      他咬了一口面包,红豆馅从另一头挤出来,黏糊糊地沾在他手指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继续往前走。

      班之源完全不知道身后有人。

      她又咬了一口包子,包子已经不烫了,肉馅的咸香在嘴里化开。她吃东西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会微微仰起头,眯着眼睛,像是在认真品味每一口的味道。这个动作她自己不知道,但在别人看来,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慵懒而满足。

      她旁边没有别人。平时和她一起走的好朋友林栀今天值日,要提前到教室擦黑板、整理讲台,所以班之源是一个人走的。一个人走路的时候,她反而更自在一些,不用刻意找话题聊天,不用回应别人的话,可以安安静静地吃早饭,安安静静地看落叶,安安静地地发呆。

      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豆浆也喝完了,杯子捏扁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动作很准,杯子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进了桶口。她满意地拍了拍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手指。

      然后她拐过了花坛。

      花坛是主干道上的一个转折点,过了花坛,教学区就在眼前了。三号教学楼在左边,五号教学楼在右边,中间隔着一片小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根旗杆,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班之源刚拐过花坛,就看到了一个人。

      “方老师!”

      她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慵懒变成了雀跃,像一盏被拧亮的灯。她加快脚步,小跑了两步,跑到一个中年男人面前。

      方老师全名方远,四十出头,是五班的语文老师。他个子不高,微胖,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有些稀疏了,但梳得一丝不苟。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这是他的习惯,不管多热,领口的扣子永远扣得整整齐齐。他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印着“优秀教师”四个字,是去年教师节学校发的。

      “班之源啊。”方老师笑着看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今天怎么一个人?林栀呢?”

      “她值日,先走了。”班之源站在方老师面前,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像个小学生一样,“方老师,您今天怎么走这条路?您平时不是从东门进的吗?”

      “今天开车来的,东门那边在修路,堵得厉害,我就绕到南门了。”方老师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皱了皱眉——大概是烫着了,“正好碰到你,省得我课代表跑一趟。昨天的文言文翻译练习,你收齐了没有?”

      “收齐了!四十二份,一份不少。我放您办公桌上了,就压在鼠标垫下面。”

      “好好好。”方老师点点头,“还有,今天回去预习《赤壁赋》,明天第一节课我要提问。你跟班上说一声。”

      “好的!”

      苏晚和方老师说话的时候,距离花坛大概只有十来米。

      而杨凉,刚好走到花坛旁边。

      他停住了。

      他的位置很尴尬——花坛的另一侧,刚好在方老师视线的延长线上。花坛里种着一排矮冬青,但冬青太矮了,根本遮不住一个一米七八的男生。他站在那儿,像一个被聚光灯照亮的舞台上的演员,无处可躲。

      他看到方老师的目光从杨凉的肩膀上方掠过来,扫过花坛,扫过冬青,扫过了他。

      只是一瞬间的事。方老师大概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毕竟主干道上人来人往,一个穿校服的男生站在那里,实在太普通了。

      但杨凉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紧接着,一种莫名的慌乱从胸口涌上来,像被人往平静的湖面里扔了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越扩越大,越扩越慌。

      他不知道为什么慌。

      他只是不想被发现。

      不想被方老师发现——一个三班的男生,站在五班语文老师和五班女生的附近,既不往前走,也不回头,就这么干巴巴地杵着。这算什么?这像什么?

      更不想被班之源发现。

      如果她回过头来,看到他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会怎么想?会觉得他是个跟踪狂吗?会觉得他变态吗?会皱起眉头、露出厌恶的表情吗?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他就觉得胃里一阵紧缩。

      他的脚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转身,快步走进了一号教学楼。

      一号教学楼在花坛的右边,是高一和高二理科班的教学楼。他一个文科班的男生,跑到理科楼里,就像一只猫混进了狗群,怎么看怎么违和。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想离开那个位置,离开那条主干道,离开那棵藏不住人的梧桐树。

      他走进一号教学楼的大门,迎面扑来一股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走廊里很安静,第一节课还没开始,大部分学生还在外面或者教室里,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跳还是很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杨凉,你是不是有病?”

      他没有答案。

      他只是知道,从今以后,走那条主干道的时候,他得更加小心一点。

      班之源和方老师说完话,挥手道了别。方老师端着保温杯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班之源转过身,继续往五号教学楼的方向走。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花坛旁边的那棵梧桐树上。

      那棵树下面,刚才好像站着一个人?她不确定。她的余光在跟方老师说话的时候捕捉到了什么——一个深蓝色的影子,一个站在树下的轮廓。但当时她在认真听方老师讲话,没有细看,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轮廓已经模糊了,像一个没有对焦的照片。

      “算了,管他的。”她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五号教学楼在三号楼的隔壁,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老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但已经斑驳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楼梯的扶手是木头的,被无数只手摸得油亮油亮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五班在三楼,楼梯口左转第二间教室。

      班之源爬上三楼的时候,杨雪刚好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指节被冷水泡得通红。

      “你怎么才来?”杨雪把抹布往她脸前一甩,水珠溅了她一脸。

      “哎呀!”班之源往后躲了一步,用手背擦脸上的水珠,“你干嘛!我路上碰到方老师了,说了几句话。”

      “方老师?”杨雪把抹布搭在走廊的栏杆上,“他说什么了?是不是要收作业?”

      “作业我已经交过去了。他说让咱们预习《赤壁赋》,明天提问。”

      “啊——”杨雪拖长了尾音,一脸痛苦,“又是古文,我最烦古文了,那些之乎者也的,我看了就头疼。”

      “你哪篇不烦?”班之源笑着推了她一把,“上次说《劝学》烦,上上次说《师说》烦,我看你是所有的古文都烦。”

      “被你发现了。”杨雪嘻嘻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

      杨雪是班之源最好的朋友,从高一同班到现在。她个子不高,圆脸,眼睛很大,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会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的头发比苏晚短一些,扎一个高马尾,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像一匹小马的尾巴。她这个人,像夏天——热烈、直接、话多、嗓门大,跟班之源的安静内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奇怪的是,性格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偏偏成了最好的朋友。

      班之源把书包放进自己的座位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有人在交作业,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吃早饭,有人在聊天。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包子的肉馅味、豆浆的甜味、修正带的化学气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梧桐叶的枯草味。

      杨雪在她前面的座位上坐下来,转过身,胳膊肘撑在班之源的桌面上,托着下巴看她。

      “班之源,你刚才说在路上碰到方老师了?在哪儿碰到的?”

      “花坛那边。”

      “花坛?”杨雪眨了眨眼睛,“那个地方离教学楼挺近的啊,你从校门口走过去,一路上都没碰到别的熟人?”

      “没有啊,就我一个人。”班之源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笔记本,一本一本地码在桌面上。

      “真的没有?”杨雪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憋着什么话。

      班之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干嘛?这种表情?”

      “我跟你说个事儿。”杨雪压低了声音,身体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趴到桌上了,“你可别吓着。”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班之源被她搞得也有些紧张起来,不自觉地也压低了声音。

      “你从校门口走到花坛那一段路上,你身后一直有个人跟着你。”

      班之源的手顿住了。

      “什么?”

      “真的。”杨雪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发现了什么秘密的兴奋,“我今天值日,来得早。擦完窗户之后我站在窗边往下看——你知道咱们教室的窗户能看到主干道对吧?我就站在那儿发呆,然后就看到了你。你从校门口走进来,穿着那件奶白色的卫衣,特别好认。我正想喊你呢,然后就发现你后面有个人。”

      “什么样的人?”班之源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一个男生。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里面好像是灰色卫衣。瘦瘦的,个子挺高。他一直走在你后面,大概隔了二十米的样子。你走他也走,你停他也停。你吃包子的时候他也在吃东西,好像是在啃一个面包还是什么的。”

      班之源的脑海里浮现出花坛旁边那个模糊的深蓝色轮廓。

      “然后呢?”她问。

      “然后你拐过花坛,碰到了方老师。那个男生就站在花坛那边,不走了。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钟,然后就转身跑进了一号教学楼。”

      “一号教学楼?”班之源皱了皱眉,“那是理科楼啊。他是理科生?”

      “我怎么知道!”杨雪摊了摊手,“反正我跟你说,那个人绝对是在跟着你。不是顺路——顺路的话,他应该往三号楼或者五号楼这边走,往一号楼跑什么?明显是看到你碰到老师了,心虚了,躲了。”

      班之源沉默了。

      她想起从校门口走到花坛的那一段路。她全程都在吃早饭、看落叶、发呆,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如果杨雪说的是真的——有一个人,跟了她整整三百米,二十米的距离,她一无所知。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不自在。像是有人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翻开了你的日记本,看了几页,然后又合上了。你没有丢失任何东西,但你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被窥探了。

      “你说他穿深蓝色校服外套?”班之源问。

      “对,深蓝色的,咱们学校的那种。”

      “那肯定是咱们学校的。高一高二的校服都是深蓝色的,高三的是黑色的。”

      “所以呢?”杨雪挑了挑眉,“你要去找他?”

      “找什么找!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班之源有些恼了,把桌上的书推了一下,“你也是的,看到有人跟着我你不喊我?”

      “我在三楼啊!隔那么远,喊你也听不见。而且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觉得挺奇怪的。等你上来了我才想起来跟你说。”

      班之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算了,”她说,“可能就是顺路吧。也许他本来要去理科楼找人,只是碰巧走在我后面。你别想太多了。”

      “可是……”

      “行了行了,”班之源打断她,“方老师让预习《赤壁赋》,你预习了没有?”

      杨雪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转移了:“啊呀!还没有!完了完了,明天提问我肯定要被点到的,我每次不预习他都能点到我,他绝对是在我身上装了监控……”

      班之源看着杨雪手忙脚乱地翻课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心里那个奇怪的结并没有解开。

      深蓝色外套。灰色卫衣。瘦瘦的,高高的。

      她把这个轮廓放在了脑海的一个角落里,没有丢掉,也没有刻意记住,只是放在那里,像把一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两天后,周五。

      时间过得很快,周三的这个小插曲已经被班之源抛到了脑后。这两天里她照常上课、吃饭、写作业、和杨雪一起吐槽食堂的饭菜太难吃、抱怨数学作业太多。秋天的日子就是这样,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喝着安心。

      周五的最后一件事是集队。

      这是学校的老规矩了——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全体学生要到操场上按班级集合,听完值周老师的总结讲话,再依次解散。这个环节无聊透顶,尤其是在周五。所有人都在盼着周末的到来,心早就飞出了校门,值周老师在主席台上讲什么根本没人听。

      秋天的傍晚来得早。下午四点半,太阳已经斜到了教学楼后面,操场上被教学楼的影子覆盖了一大半,只剩下东边的一小块区域还残留着夕阳的金色光芒。风比白天大了些,吹得旗杆上的国旗猎猎作响,也吹得队列里同学们的头发乱七八糟的。

      班之源站在五班女生队伍的第三排,杨雪站在她前面。她们班的集合位置在操场西侧,靠近花坛的位置。班之源站的位置刚好在一个路灯下面,灯还没亮,灯罩里灰蒙蒙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值周老师在主席台上讲着“周末注意安全”“不要到河边玩”“按时完成作业”之类的话,声音被风撕成一片一片的,传到队伍后面已经模糊不清了。大家站得松松垮垮的,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队伍里东张西望,找熟人挤眉弄眼。

      班之源百无聊赖地站着,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操场。

      操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按班级排成一个个方阵,像棋盘上的棋子。每个班的队伍前面都站着班长或者体育委员,手里举着一块写着班级号的牌子。远处是高三的方阵,他们站得比高一高二整齐得多,大概是已经被训练出了条件反射。

      班之源的目光从高三那边收回来,漫不经心地扫过操场中央的草坪、跑道、旗杆、花坛……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操场东侧,靠近跑道的地方,是高二一班的队伍。一班的旁边是二班,二班的旁边是三班。三班的队伍最靠近跑道,队尾的几个男生站得松松垮垮的,有人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肩上,有人在互相推搡着玩。

      而在三班队伍的最后面,有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苏晚的方向,所以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穿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三分之二处,露出里面灰色卫衣的领口。他的个子在队伍里算高的,站得不算直,微微有些含胸,双手插在口袋里,右脚在地上画着圈。

      班之源的目光落在那个背影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深蓝色外套。灰色卫衣。瘦瘦的,高高的。

      杨雪在周三早上描述的那个轮廓,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班之源脑海里的那个抽屉。那个被塞进角落的、模糊的轮廓,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不是因为这个背影有什么特别之处——三班的男生里,穿深蓝色外套的至少有二十个,灰色卫衣也不是什么稀罕的搭配。而是……那种感觉。一种说不上来的、直觉层面的确定感。

      就好像你在茫茫人海里,忽然看到了一个你虽然不认识、但你知道“就是他”的人。

      班之源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注意到,那个背影旁边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他的右侧,正在跟他说什么。那个人个子比他矮一些,肩膀宽一些,穿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是抽绳的,两根绳子一长一短,吊在胸前。他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的,像是在讲什么激动人心的事情,而那个深蓝色外套的男生只是微微侧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头。

      班之源的目光从那个背影上移开,落在了旁边那个黑色卫衣的男生身上。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个黑色卫衣的男生——她认识。

      不,不只是认识。是那种认识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记不清最初是怎么认识的那种认识。

      那个人叫王彪。

      王彪是班之源的青梅竹马。

      他们两家的父母是老朋友,住在同一个小区,从幼儿园开始就是同学。小学同班六年,初中同校不同班,高中又考进了同一所学校。江屿在高二一班,苏晚在五班,虽然不在同一个班,但两家的关系一直很好,周末有时候还会一起吃饭。

      王彪这个人,跟班之源完全不一样。他外向、开朗、大大咧咧,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层楼都能听到。他喜欢打篮球,皮肤晒得有些黑,手臂上有明显的肌肉线条。他的五官算不上精致,但胜在干净利落,浓眉大眼,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是那种让人看着就心情好的长相。

      班之源和王彪的关系,用杨雪的话说,是“比普通朋友多一点,比男女朋友少一点”的那种。他们可以互相吐槽、互相开玩笑、互相借作业抄,但不会有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至少班之源是这样觉得的。

      而现在,王彪正站在那个深蓝色外套的男生旁边,跟他说话。

      看起来还很熟的样子。

      班之源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

      “杨雪。”她伸手拍了拍前面杨雪的肩膀。

      “嗯?”杨雪回过头来。

      “你看三班那边,队尾。那个穿深蓝色外套的男生,旁边是不是王彪?”

      杨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眯了眯眼睛:“好像是……对,是王彪。他那个黑色卫衣我见过,上次运动会他穿的也是这件。”

      “他旁边那个人是谁?”

      “哪个?”

      “深蓝色外套那个。”

      杨雪又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看不清,背对着呢。怎么了?”

      班之源没有回答。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背影上。

      风忽然大了一些,把那个人的校服外套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没有图案的旗帜。他大概是觉得冷了,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拢了拢外套,然后重新插回去。动作很随意,很自然,但苏晚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拢外套的时候,右肩下沉的幅度比左肩大了一些。

      一个小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习惯。

      班之源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不是心动的那种快,而是——一种直觉被验证的快。像是做了一个数学题,算了半天算不出答案,忽然灵光一闪,代入了一个数值,等式两边神奇地成立了。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班级、他的任何事情。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周三早上跟在身后的那个人,就是此刻站在三班队伍末尾的这个人。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久到杨雪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两次,问她“你到底在看什么”。

      她都没有回答。

      直到值周老师说“解散”,整个操场像炸了锅一样,方阵散开,人群涌动起来。那个深蓝色外套的背影混进人群里,和王彪一起往操场出口的方向走了。

      班之源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校门口的人群里。

      风停了。

      路灯亮了。

      操场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人影和满地踩碎的梧桐叶。

      班之源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周三到周五,两天的时间,她没有看到过那个人的脸。她只看到了一个背影——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灰色卫衣、走路时右肩微微下沉的背影。

      可是,当她周五在操场上、在几百个人中间、在昏暗的傍晚光线里,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

      不是看到,不是猜到,是认出。

      是从走路的姿势里认出,是从肩膀的角度里认出,是从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觉里认出。就好像那个背影已经被她的眼睛偷偷拍下来、洗出来、贴在了脑海的某个墙壁上,然后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间,大脑自动完成了比对。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不安。

      一个连脸都没见过的陌生人,一个她甚至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在跟踪她的人——为什么她的眼睛会记住他的背影?

      为什么记住了,还能在两天后、在几百个人里、一眼就认出来?

      班之源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操场,风吹过来,灌进她的领口,她打了一个寒噤。

      “班之源!走啦!”杨雪在前面喊她。

      “来了。”

      她小跑了两步,追上杨雪,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走到花坛旁边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一号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栋楼的窗户黑漆漆的,没有灯。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她的影子后面,没有别人的影子。

      但她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留在了那个秋天的傍晚里。

      留在了那个她没有看清的、深蓝色的背影上。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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