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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送信   镣铐加 ...

  •   镣铐加身,江安未做无谓的反抗。
      周业站起身,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瓷瓶,倒出一粒赤色药丸。
      “帐中的沉水香里混了两味药。一味化筋骨气力,一味封奇经八脉。”周业边解释,边将那粒药送到江安唇边,“服下它,你的体力便能恢复如常。”

      江安并未生疑。
      身为阶下囚,若周业真要杀他,何须再费这般周折。于是,他微微启唇,将那粒药含入口中,又抿了口周业递来的茶水,就着服下。
      周业搀扶着江安,将他安置在自己的榻上。
      不多时,药效在体内化开,四肢百骸的绵软与虚浮渐渐褪去。江安试着动了动,发现体力确已恢复大半,但丹田处依旧犹如一潭死水,提不起半分内力。
      如周业所言,他给的,只是恢复体力的解药。想逃出去怕要费些功夫。

      江安抬起眼,目光借着帐内昏暗的烛火,隐秘地扫过四周。
      这顶中军王帐极大,陈设却极简。除了宽大的帅案和坐榻,最惹眼的便是一侧摆放的巨大沙盘与悬挂的羊皮堪舆图。沙盘上山川纵横,昭、卫两国边境的城池防线被标注得极其详尽,甚至连邺国边境的几处暗哨也插着代表昭军斥候的细小木签。
      江安心头一凛。
      昭国的军事情报网,竟已将邺国的防线渗透到了这般地步……

      “三年未见,不知师兄身量是否有变化,孤只能依照当年的尺寸命人缝制。”
      周业的声音打断了江安的思绪。两名亲兵捧着托盘入内,放下衣物与洗漱用具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若是师兄觉得不合身,明日孤再让随军的尚衣局绣娘重新改过。”
      周业将衣物放在榻边。
      江安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身侧的衣物,一套青色常服,还有一套月白色的寝衣。
      “师兄先更衣罢。孤去帐外巡视片刻,好了唤孤一声。”
      言罢,周业转身便要向外走去。

      “等等。”
      江安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夜行衣,又低头看了看脚踝上沉重的镣铐,语气有些无奈:“昭王殿下……是想让我在这身衣服外,再穿一层入寝么?”
      周业闻言,身形微顿。
      他回过头,望向江安身上的衣服,以及脚踝上的镣铐,这才猛地反应过来,江安身上还穿着那套夜行衣,有这镣铐阻挡,根本无法将衣裤褪下。
      若要更衣,就必须解开镣铐。
      江安轻功了得,瞬息便能掠出王帐。即使没有内力,周业也不敢赌。
      帐内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就在江安以为他会拿钥匙时,周业却上前一步,取出一把削铁如泥的短匕。
      江安一怔。
      “得罪了。”
      周业逼近半步,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他一手握住江安戴着镣铐的手腕,另一只手持匕首,冰冷的刀锋贴着江安的衣领探入。
      “嘶啦”一声裂帛脆响,夜行衣的袖管连同前襟被极其利落地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豁口。
      原本紧绷的衣料瞬间松脱,大片苍白清瘦的锁骨与胸膛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周业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截白皙的颈侧,呼吸在这一瞬有了极其细微的错乱,连握着匕首的手指都下意识地收紧了。
      这举动来得太过突然,江安实打实地被惊了一下。
      感受到胸前漫进的凉意,以及周业那瞬间僵硬,甚至有些发直的目光,江安回过神来,没忍住打趣道:“几年不见,你怎如登徒子般学会撕人衣裳了?”
      他本是一句缓和气氛的玩笑话,周业却如梦初醒般猛地退开半步,动作甚至透出几分罕见的狼狈。那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面庞上,耳根竟不可遏制地泛起了一抹暗红。
      剩下的半截裤腿,他是不敢再亲自动手去划了。
      周业僵硬地将匕首丢在塌边,目光发飘,连看都不敢再看江安一眼。
      “剩下的……师兄自己来罢。”他丢下这句话,便如同躲避洪水猛兽般,掀开沉重的毡帘,闪身出了营帐。
      看着剧烈晃动的帐帘,又看看手边的匕首,江安疑惑。
      “我说错什么了吗……?”

      想不出来,江安便不再想。
      他拿起匕首,将衣袖和裤腿处的布料划开,脱下已成碎布的夜行服。接着拿起那套寝衣,正思索着要怎么更衣,动作却蓦地一顿。
      江安垂眸仔细察看,这套常服的袖口与两指宽的裤腿侧边,并非寻常的缝线,而是极其精巧的暗扣。只要解开暗扣,即便双脚戴着沉重的玄铁镣铐,亦能从容穿脱,毫无阻碍。
      回想起了周业方才那句“依照当年的尺寸命人缝制”,江安知道自己是中了请君入瓮之计。
      换上那套带有侧边暗扣的月白色寝衣,将一切收拾妥当后,江安才朝着帐外平静地唤了一声:“可以了,进来罢。”
      走进营帐,周业见江安正摩挲着衣服上小巧的暗扣,笑道:“看来我输得不冤。你的匕首在桌上,小心收好。”
      他特意放在离塌较远的桌上。

      周业没有任何被戳穿的窘迫,走到桌旁收起匕首,神色坦然,仿佛半盏茶前窘迫的不是他。
      “孤设想过无数次与师兄重逢的场景,也推演过无数种战局。孤算过师兄会用毒、会设伏、会联合他国,也算过师兄会亲自涉险夜探王帐。
      “可算来算去,孤发觉,无论师兄做了什么,孤都无法对师兄痛下杀手。
      “既不忍除之,又不能放虎归山,只好提前命尚衣局备下了这些衣物,以备不时之需。”
      江安淡笑不语。

      夜渐深,帐外远远传来三声低沉的画角声,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
      “大营军纪严明,只能委屈师兄与孤同榻而眠了。”
      江安闻言道:“阶下之囚,能得一榻安寝已是万幸,哪里称得上委屈。”他语气温和,还起身替周业将榻上的床褥铺平。脚镣碰撞,坠在上面的银铃发出一阵清响,脸上却看不出半分屈辱。
      随后,江安躺在了卧榻内侧,周业在外侧。
      帐内最后一盏烛火熄灭,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
      两人同卧一榻,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睡着,呼吸声在安静的帐篷里清晰可闻。
      “这情形,倒让孤想起五年前在书院的日子。”
      黑暗中,周业突然感叹,“师兄还记得吗,那年梅雨季,学舍漏雨,半个屋子都被淹了。孤与师兄挤在一张床上。那夜的雨声,比今日帐外的风声还要大些。”
      “倒是记得此事,但具体细节已记不清了。”江安语气平淡,既不显得热络,也不刻意冷落。
      “……无妨,往后时日还长。”
      周业的声音渐渐隐没在夜色里。
      ……

      次日清晨。
      大军尚未拔营,中军大帐内已备好了早膳。
      矮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碗软糯的莲子羹,甚至还有两碟邺国都城特有的茶糕。军营里能吃上这些精致菜式绝非易事。
      江安知道,这是周业在照顾自己。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用膳。除了江安抬手时,袖底传出的锁链和铃铛声,帐内再无杂音。
      周业放下竹箸,用巾帕净了手,目光落在江安身上,开口道:“听闻师兄与邺国君主情同手足,如今……师兄如有需要,可手书一封信函,孤命人快马送去邺国。”
      江安咽下口中的莲子羹,抬起眼,迎上周业的目光,温和一笑:“如此,便多谢昭王成全了。”
      周业听着他这番话,眉头蹙起。
      “孤不忍杀你,皆是顾念当年同门师兄弟之情。师兄一口一个‘昭王’,岂不是辜负了孤的心意?”
      江安微微一顿,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多谢师弟。”
      周业没再多言,命亲兵备好笔墨,便起身走出了王帐,将空间留给了江安。
      江安独坐在案前,看着雪白的宣纸,提笔蘸墨,没有丝毫迟疑地在纸上落下八个字。
      写罢,他塞入信封中,并未封口,随手搁在案上。

      不多时,帐帘掀开。
      走进来一名身着昭国正三品甲胄的年轻将领。这人面容白净,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让人看了便心生好感。
      “云隐公子,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江安看着这张脸,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当年那个经常往明渊书院跑的粗使随从。
      “魏洵?”江安笑道,没有半分阶下囚的局促,一如当年坐在书院凉亭里望过来的怡然自在,还打趣道,“恭喜,从一介随从,拜为正三品将军。”
      “公子折煞末将了。”魏洵挠了挠头,跟着笑道,“这军营里苦寒,公子若有什么需要,可随时吩咐末将。对了,王上特命末将亲自来取信,公子可写好了?”
      “已写好了。”
      江安将桌上的信笺推了过去。
      魏洵双手接过,并未做出窥探动作,规矩地放入怀中:“末将这便去安排快马。”
      “有劳魏将军。”
      魏洵退出王帐,没有走向营门,而是径直走向了旁边的主将议事帐。
      帐内,周业独自一人,站在一副巨大的堪舆图前。
      “王上。”
      魏洵快步上前,将信呈上。
      周业接过来,取出信展开,但见纸上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臣已授首,唯死报国。

      周业看了一会儿,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他走到一旁的烛台前,将信纸的一角凑向火苗。火光瞬间舔上江安那风骨卓绝的字迹,几息便化作黑灰落在青铜盆里。
      “殿下的算盘怕是落空了。”魏洵在一旁也看得仔细,轻声叹道,“云隐公子,当真是宁折不弯啊。”
      周业没理会他,来到案前提笔蘸墨,手腕翻转间,纸上出现的字体清瘦挺拔,风骨卓绝,起笔的顿挫与江安毫无二致。
      他以江安的口吻,写下了一封简短的报平安的信,暗示自己正被奉为上宾,两国和谈有望,请邺王力排众议,暂缓前线调兵。
      写罢,周业搁下笔。
      魏洵在一旁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由衷赞叹:“王上这笔墨,简直与云隐公子如出一辙。便是邺国君主亲自看,也定然辨不出真伪,足以以假乱真了。”
      周业却没有说话。
      他将那张信笺拿近了些,又看了看案上那本旧书的批注。深邃的目光定格在信笺上的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不像。”
      “啊?这还不像?”魏洵困惑道。
      “呵,他的字和人一样,透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孤傲。”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将那张在魏洵看来已经完美无缺的信笺揉成一团,掷入火盆中。
      接着,周业拉开案底一个隐秘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本泛黄的旧书。那是一本大玄朝一位鸿儒所著的《处世要论》。
      魏洵微微低着头,眼角的余光扫过那本书,见里面有江安字迹的批注,想来是在明渊书院时的旧物,只是不知怎么落在了自家王上手中。
      想来,王上当年既有心招揽云隐公子,又暗中提防着。这般绸缪,难怪能登临至尊之位,魏洵心中暗叹。
      周业翻至其中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一页。他修长的手指在那些墨迹上轻轻抚过,随后在旁边铺开一张崭新的信笺。
      他提起笔。

      这一次,周业闭上眼睛停留了半瞬,仿佛在脑海中描摹着那人提笔时的神态。
      落笔行云流水。
      魏洵立在一旁,看着自家王上一气呵成写就的新信,果然多了两分那人独有的孤傲,不由得惊叹。
      周业将那封伪信折好,装入信封,又思及若是江安处境真如伪信所言,定不会这般将信送出,因此又用取来封蜡,将信封好。
      “快马加鞭送去邺国。”周业将信递给魏洵,“另外,传令给潜伏在邺国境内的暗桩,尽量封锁我军拔营南下的真实情报,最好让邺国朝堂以为,孤顾忌卫国背后的邺国,正停驻卫国边境,有意和谈。”
      “是!”
      魏洵接过信,立即退出。

      不多时,士兵们已用罢朝食,漫山遍野的连营如同冰雪消融般被利落地收起。黑压压的大军再度起行,沉重的战车开始在黄沙上碾过,留下深深车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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