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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囚 手腕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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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被那只大掌死死扣住,腕部传来的钝痛,却远不及江安心头掀起的惊涛骇浪。昭国新国君,竟是书院里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师弟。
更重要的是,因着一时失神,他已错失良机!
江安试图催动内力挣脱,可刚一运功,丹田内便是一阵虚浮。空气中那股极淡的沉水香,此刻犹如绵密的蛛网,正顺着他的呼吸渗入四肢百骸,将他身体里的内力一丝丝抽干。
这并非武功不济,而是从他踏入这顶王帐起,他就已经彻底入了局。
江安被迫停止了挣扎,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帐外夜风呼啸,吹得沉重厚实的毡帘隐隐作响,帐内却静得落针可闻。幽冷的香气无声缭绕着,将他牢牢网缚在其中。
透过昏黄烛光,他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周业。那张脸依旧是记忆中的轮廓,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哪里还有半分昔日书院里的温良?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上位者掌控一切的幽沉。
在失去反抗之力的这短短几息里,江安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拽回了七年前,江安第一次见到周业之时。
那是初夏时节,恰逢江安去收租子。后山的田地都是明渊书院的学田,他们师兄弟几人轮流去收租,顺道下山采买笔墨用度。
归来之际,在那条长满青苔的上山石阶前,他看到了周业。
少年穿着一身素色布衣,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彰显身份的配饰,背着一个简陋的行囊。
左不过又是哪个想来博取名声的学子,江安早已司空见惯。
明渊书院讲授内容庞杂,不适合参加科举,奈何明渊先生名气大,总有沽名钓誉之辈想借书院扬名,然后入仕,但这些人都被先生推拒了。
可让江安惊讶的是,这少年眼神清正,言辞间毫无浮躁虚荣之气,确是一心向学,心中便生了几分好感。
于是,江安主动引着这位名为周业的少年上了山。
然而,一向惜才的程明渊,在见到周业时,却破天荒地沉默了。
这位山长抚须良久,那双仿佛能洞穿世事的眼睛在周业与江安之间转了几个来回,最终竟是不允周业入门。
那时的江安觉得这少年求学不易,且心性沉稳,便主动上前替他说了几句好话。
程明渊看着自己这位爱徒,闭目沉默了半晌,终是长叹一声,将周业收留了下来。
江安长舒一口气,拉着周业下拜。
因为是自己领上山的人,起初那段时日,江安对周业颇为照拂。
周业极是省心。
他话不多,安分守己,无论是极其晦涩的课业还是书院清苦的饮食,他都全盘接受,极快地便适应了山上的日子。江安见他沉稳内敛,大感欣慰,便也放了心。
再后来,出身草莽的梁通拜入师门。
邺国将才凋零,江安发觉梁通极具统兵天赋,若加以打磨,必是邺国未来的国之栋梁。于是,他的心力与时间,便大半倾注在了梁通身上,教他排兵布阵,逼他研读兵书。
而那个省心的小师弟周业,便渐渐成了一道安静的影子,伴在他们身侧。
何其可笑。
他江安自负才学无双,却没看穿自己身边这个生性淡泊,寡言少语的师弟,竟是一个拥有吞吐天地之志的枭雄。
而现在,一切太迟了。
可纵是时光溯回,他又能做什么呢?
方才他不忍下手,重来一次,当真就能狠下心肠么?
“师兄在想什么?”
周业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打断了江安飞速流转的回忆。
江安身上的力气终于被那诡异的香气彻底抽干,回神之际,身形不由得微微一晃。
这一次,周业松开了他的手腕。
江安顿时脱力跌坐在案几边缘,手臂撑在案上,“我在想,为何是你。”
为何偏偏是你。
如果是旁的陌生人,他江安即使不能全身而退,此行也必不辱使命,为邺国赢来宝贵的时间。
“当年在书院时,师兄眼里有先生,有梁通师弟,有天下文章,却从未关注过孤。所以师兄不知道孤是昭国的皇子,更不知道是孤即位登基,率军南下。”
周业退开半步,理了理因为方才交手而微微凌乱的玄色常服。他没有愤怒,没有杀气,站在那盏昏黄的烛台旁,神色复杂地看着江安。
那眼神里,似乎有着身为昭国君主的防备,又掺杂着几分明渊书院里那个小师弟的挣扎。
“我昭国励精图治数十载,如今沃野千里,百姓殷富,霸王之业已具,孤自当要继承祖辈遗业,收复失地,使天下归一。”
周业继续说着,语气平缓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师兄名满天下,这几年在邺国位极人臣,一举一动皆为世人瞩目。孤深惮师兄谋略,如今卫国危在旦夕,邺国上下却离心离德,自顾不暇,孤在帐中便猜想,以师兄的性子,极有可能兵行险着……
周业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的软剑。
“就像当年,你我下的那盘棋一样。”
江安的眼睫微微一颤。
周业捕捉到了他神色的变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看来师兄忘了?那年刚入秋,后山的竹林小亭中。你我下到一半,天降暴雨,我们在风雨中下完那场棋局。”
周业的声音很轻,仿佛真的只是在怀念一段无忧无虑的同窗时光:“师兄原本已落下风。中盘时却突然行了步险棋,最后,是师兄胜了半子。”
帐内寂静了片刻。
“我记得。”
江安终于开了口,声音因为药效的缘故,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但语气却依旧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
一阵夜风恰在此时卷过中军大营,透过牛皮制成的营帐,吹得案几上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也吹得江安脑海中尘封的风雨声骤然清晰起来。
那日,他与周业在后山的竹亭中对弈。
棋至中盘,天际骤然变色,倾盆大雨呼啸而至,斜斜打入亭内。梁通等人纷纷丢下他们跑去屋里避雨,唯有周业不肯罢休,执意要将那残局下完。
江安也正下到尽兴时,便由着周业。
二人坐在石凳上,任凭斜风冷雨打湿了衣衫,目光只专注地盯着棋盘。
那一局,江安的白子本已陷入颓势。但在最后关头,他宁肯弃了右下角的十几枚棋子,也要长驱直入,直捣黄龙。那是一招极度凶险的险棋,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但江安赢了。险胜半子。
他记得,当时周业看着满盘厮杀的惨烈景象,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输棋的委屈与难过,还对江安道:
师兄行棋,向来如此不留退路吗?
……
思及此,江安垂下眼睫,掩去了眸底那一丝淡淡的自嘲:
“我只是没想到,原来早在那个时候,你便已将我的心性摸透了……”
既然底牌已经掀开,刺杀也已失败,便不需要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他是邺国的臣子,为保家国,他可以以身犯险来刺杀敌国君主。而周业是昭国的皇帝,为了大昭的一统霸业,自然也可以毫不留情地杀了他这个昔日的师兄。
“是吗……不知道三年过去,师兄的棋艺,更精进了没有。”
周业突然低低地叹息了一声。这声叹息里,似乎卸下了几分帝王的冰冷。他转过身,背对着江安。
他的声音逐渐沉稳,透出一股厚重的孤寂:“如今孤肩负昭国霸业,一国重任压在肩头,行事早已由不得自己。”
“我知道。”江安看着他的背影,毫不犹豫地回答,“动手吧,我不怪你。”
周业的背影似乎微微一僵。
片刻后,他转过身来,眼底的挣扎似乎已经做出了决断。他没有拔剑,而是向帐外的阴影处唤了一声。
一名心腹将领快步入内。周业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将领领命退下。
不多时,那将领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个盖着黑布的托盘。
周业挥退了手下,亲自掀开黑布。里面安静地躺着两副极其精巧的玄铁镣铐。
江安看着那泛着冷光的铁器,神色未变,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师兄有经天纬地之才,孤若放虎归山,他日必成昭国的心腹大患;但若让孤杀了师兄……当年在明渊书院,师兄对我颇为照拂,方才师兄顾念同窗之谊,不忍痛下杀手,” 周业拿起镣铐,走到江安面前,半蹲下身,目光深幽,“孤又何尝下得去手?”
“师兄轻功天下无双,孤不敢托大。为了自保,也为了大局,希望师兄谅解。”
他的动作并不粗暴,却不容拒绝地将镣铐扣在了江安的手腕和脚踝上。
“咔哒”几声轻响。
玄铁的寒意瞬间贴上温热的肌肤,刺得江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引得那坠在镣铐上几枚小小银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师兄勿怪。有这铃铛预警,孤至少能挡下师兄的杀招。”
没有折辱,也没有故意轻慢。
江安垂眸看着手脚上的镣铐和铃铛,心中并未觉得屈辱和愤怒。
成王败寇,周业没有杀他已经是仁至义尽,用镣铐锁住一个来刺杀他的敌国臣子,是再正常不过的防范手段。
只是……
江安听着帐外隐隐传来的昭国甲士巡逻的脚步声,心底缓缓涌起一股悲凉。
他刺杀失败,被困在这里,远在邺国的王上想来更是独木难支。
那风雨飘摇,沉疴难愈的邺国,又该何去何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