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杀了我来救我,帮我 叶知秋这个 ...
-
叶知秋这个谢长衍官方认证的话唠罕见地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孟归晚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垂在身侧,掌心向内,手指微微蜷曲。
这是投降的姿态,也是随时可以翻掌出刀的姿态。
谢长珩开口了:“你等我们多久了?”
孟归晚的笑容没变,但眼角细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三百年。”
叶知秋愣了愣,他掌心的蝴蝶猛地颤了一下。
“三百年,”孟归晚重复了一遍,让二人慢慢品尝着这三个字的滋味,“天道告诉我,会有人来,来修这个世界,来救我,来——”
他停住了,那道笑容的裂纹又出现了,比上次更深。
“来杀我。”
风从黑色的山脊上灌下来,让谢长衍骨缝发凉,叶知秋感觉自己掌心的蝴蝶又颤了一下。
“天道让你等三百年,”谢长珩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等的就是我们。”
孟归晚歪了一下头,笑容更深了,但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聪明。”轻巧而释然的口吻,“你们是它最新的,作品、它最得意的,作品,”孟归晚眼里有什么在翻滚“它,告诉我,你们,和我不一样,你们是‘成功’的,我是‘失败’的。”
他说“失败”两字时,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但叶知秋注意到,他的手指蜷得更紧了,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所以它把我扔在这里啦,”孟归晚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温润,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当一个,饵,等你们来。等你们修复这个世界,或者——”
他向前走了一步,眼里带了些光芒。
“我在等,你们救我出去”
沉默。
风灌过来,把三个人衣袍吹得向后飞扬。叶知秋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蠢动,正在朝这边聚集。
“你说你是饵,”叶知秋终于开口了,“那钓鱼的是谁?”
孟归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真的不知道吗?” 孟归晚指了指天空,语气轻佻。
“它让我告诉你们,”他收回手,重新把双手垂在身侧,恢复那个投降又随时可以攻击的姿态,“这个世界可以被修复,规则可以重建,秩序可以恢复,只要你们——”
他又笑了,这一次,那笑容里的裂纹终于完全撑开了,从缝隙里渗出来的不是血,不是泪,是——
恨。
三百年的恨。
“只要你们杀了我。”
叶知秋感觉到谢长珩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抢先一步,在他拔剑前攥住了谢长珩的手,十指扣紧,用力到指节发白。
“为什么杀你就能修复世界?”叶知秋听出来弦外之意。
孟归晚没有直接回答,他侧过身,朝黑暗中做了个“请”的手势,“跟我来吧,路上说。你们的时间,不多了——我说的是,记忆。”
叶知秋和谢长珩对视一眼。谢长珩微微点了一下头。
脚下的地面从灰色的干裂泥土变成了黑色的石板,石板不规整,边缘参差,有些石板上刻着字,但字迹被磨损得太厉害,只能看清零星的笔画。
叶知秋蹲下来摸了一块——石板的表面是温热的,像还有人在上面坐过。
“这些石板是从别的地方搬来的?”他问。
孟归晚没回头,“从活着的地方搬来的。”
“……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曾经有城市,有宫殿,有街道,有人,”孟归晚的声音很平,在念一份很久以前的账本,“天道吃掉它的时候,所有的建筑都碎了,规则残骸把它们重新拼起来,拼成什么形状的都有——有的是房子,有的是棺材,有的是这种石板路。规则残骸不懂形状,它们只知道,活着的东西需要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叶知秋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忽然觉得脚底发烫。
他们走了大约一刻钟,黑暗中开始出现光,从前方的一个凹陷处漫出来,把周围的黑暗推回去一圈。
“那是一个地下掩体的入口。”
入口两侧站着两个轮廓是人的轮廓的东西,身体是半透明的,透过他们的胸膛能看见背后摇曳的灯光,他们的眼睛闭着,嘴巴也闭着,整张脸僵硬苍白。
“这是守门人。”孟归晚走到他们中间,脚步没停,“他们在等。”
“等什么?”叶知秋问。
“等命令吧,我不清楚”
叶知秋还想再问,但孟归晚已经走进了掩体。
谢长珩拉着他的手跟上去。
掩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四面墙壁上嵌满了发光的石头,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填得满满当当,地上铺着干草和兽皮,角落里堆着一些陶罐和木箱。
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坐着,有人在躺着——竟然真的都是人。
叶知秋数了一下,八个。
八个人,在规则崩塌、被天道吞噬的世界里,活着?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坐在最里面的石台上,手里捧着一只碗,碗里是灰色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他用手指蘸着碗里的东西,在石台上画着什么。叶知秋走近了才看清——他在画地图,画满了整面石台,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这是方图,”孟归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在画这个世界曾经的样子。”
“他画了多久?”谢长珩问。
“三百年。”
叶知秋的手指一紧,三百年,这个世界被吞噬了三百年,这个人就画了三百年的地图。
他低头看方图的手指——指尖已经被磨得只剩骨头,没有皮肉,没有指甲,白森森的骨节蘸着灰色的颜料,一笔一画地移动。
老图没有抬头。他的眼睛盯着地图,嘴里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声音。
“他是唯一一个,还记得这个世界原来长什么样的,人,”孟归晚站在老图身后,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但他的记忆也在消失,所以他画,画下来的,就不会忘。”
叶知秋转头看向其他地方,一个年轻女人靠在墙角,怀里抱着一只陶罐,罐子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看见叶知秋的目光,把陶罐往怀里搂了搂,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不会说话,”孟归晚走到那女人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她的声音被天道拿走了,但她养着一些东西——规则残骸里最乖的那些。”他指了指陶罐,罐子里的窸窣声更大了。
一个少年趴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碎骨,他把碎骨一根一根地排列,排成一条长长的、弯弯曲曲的线。
叶知秋蹲下来看——骨头上刻着字,每一根骨头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这是骨碑,”少年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的沉稳,“每个死去的人,我都会把他们刻在骨头上,这样他们就不会被彻底忘记。”
“你记得所有人的名字?”叶知秋问。
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不记得,但骨头记得啊。”
叶知秋站起来,视线扫过整个掩体。
八个人,八个不同的姿态,八个不同的方式——画地图的、养残骸的、刻骨碑的、还有一个在角落里对着空气说话的、一个把自己绑在柱子上的、一个不停往自己身上缠绷带的、一个抱着一个不存在的婴儿轻轻摇晃的。
他们都疯了。
或者说,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被彻底遗忘的命运。
“他们都不完整。”孟归晚站在掩体中央,转了个圈,手臂张开,像在展示一件藏品,“方图的手指没了,那个女人的声音没了,那少年的眼睛快瞎了,角落那个——他失去了自己的影子,柱子上的那个,失去了自己的名字,绷带那个,失去了自己的皮肤。”
他收回手臂,垂下头,声音低了下去。“我失去了什么,你猜。”
叶知秋看着他,看着那张瓷白的脸,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那个永远挂在嘴角的笑容。
“你失去了什么?”
孟归晚抬起头,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枯井忽然有了水光——只有一瞬,然后被他压了回去。
“我失去了离开这里的能力。”
谢长珩终于开口了,“天道让你留在这里?”
“不是让,”孟归晚摇头,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是设计,它设计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把我设计成‘描’,我是这个世界的锚。我在,世界就在,我走,世界就彻底消失,但世界消失,我也会消失。”
“所以你不能走。”谢长珩说。
“所以我要你们来,”孟归晚看着他,“天道让你们来修复这个世界,修复的意思是——杀了我。”
掩体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老图的哼唱停了,那个抱着陶罐的女人停止了摇晃,少年的手悬在骨头上面,一动不动,所有的人都看向孟归晚。
“天道知道你们会来,它知道我会找到你们,它知道你们会问我是谁,它知道你们会犹豫,它什么都知道。”孟归晚的声音没有起伏,平稳的吓人“但它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叶知秋问。
孟归晚转过身,面对着谢长珩。
他伸出手,指尖停在谢长珩胸口前三寸的地方——没有碰到,但谢长珩感觉到了什么,他的眉头猛地皱紧。
“它不知道,你,会长出心。”孟归晚收回手,退后一步,“你是它最完美的作品,它以为你是,最安全的,但它错了,你是,我等了三百年的——”
他停顿了一下。
“变量。”
叶知秋握紧了谢长珩的手,他感觉到师父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说了这么多,”叶知秋盯着孟归晚,“还没有回答一个问题。”
“你问。”
“你到底是帮我们的,还是害我们的?”
孟归晚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所有的笑容都深,深到嘴角的弧度和眼底的空洞形成了一种刺目的对比。
他歪着头,像在看一个很有趣的玩偶。
“我不知道,”他说,“我帮你们,是因为,我想活。我害你们,也是因为我,想活。”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刀。
刀身很短,刀刃上布满了缺口,像被反复使用过无数次。
他把刀放在掌心,递到叶知秋面前。
“杀了我。世界修复。你们回去。天道放过你们。”
他又把刀翻了个面。
“或者,帮我,帮我找到第三种办法。但三百年来,我没有找到,你们,可能也找不到。”
叶知秋没有接刀,他看着孟归晚掌心的那把刀,看着那些缺口,看着刀柄上被磨得光滑的缠绳。
“这把刀,你拿出来过多少次?”
孟归晚的笑容僵了一瞬。极短的一瞬。
“记不清了。”
“每一次都有人接吗?”
“没有,每一次都只有我自己。”
叶知秋伸手,把刀从孟归晚掌心拿起来,刀很轻,轻得像不存在。
他握着刀柄,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苍白的、陌生的。
“我不杀你,”他把刀插进自己的腰带里,“这把刀,我先收着。”
孟归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眼眶微红、鼻尖微酸、嘴唇微微发抖的那种笑。
“好,”他转过身,走向掩体深处,“跟我来,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掩体最深处有一扇门。透明的、发着银光的脆弱的东西,孟归晚把手掌贴在门上,门上的光开始缓慢流动。
门开了。